初冬的冷风卷着黄土的气息,吹过闻喜县的青砖灰瓦。秦义勒马立于裴府门前,身后是十余名亲随。
白波贼郭太的首级已送去洛阳,难得来河东一趟,秦义也想结个善缘,便来拜访离得最近的闻喜裴家。
河东的大族,有闻喜的裴家、安邑的卫家、解州的柳家、汾阴的薛家、襄陵的贾家等等。
“劳烦通禀,平寇中郎将秦义前来拜会裴公。”方悦上前对门吏喊道。
不过片刻,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老者身着深青色常服,腰束革带,步履稳健,正是裴茂;青年眉目清朗,颇有书卷气,是其子裴潜。
“不知秦将军光临,有失远迎!”裴茂拱手施礼,笑容温和。
秦义的名声,虽远在河东,洛阳那边的消息却也渐渐传了过来。
秦义下马还礼:“裴公不必多礼。秦某剿贼途经闻喜,久闻裴氏贤名,特来拜访。”
入得厅堂,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热茶解渴,秦义略饮一口,便直言来意:“幸得将士用命,已斩郭太,白波匪患已除。”
裴茂手中杯盏微微一颤,“将军所言当真?那郭太...果真伏诛了?”
“不错,首级已送往洛阳。”秦义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裴茂瞪大眼睛,感到难以置信,之前牛辅领兵征讨数月,不仅没有剿灭,反而连遭大败,裴家这也才刚刚得知秦义来到了河东,没想到,却结束了。
快的不可思议,仿佛一阵风刮过,困扰河东数年的匪患就没了。
不论怎么看,秦义都不像在说笑,何况,他也没必要专程跑来骗自己。
裴茂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突然站起身,向着秦义深深一揖,郑重说道:“将军为河东除一大害,请受裴某一拜!”
原来之前白波贼也曾围攻闻喜,裴氏宗族据堡自守,虽保住性命,但城外田庄被毁了不少。
越是乱世,这些世家大族越是痛恨匪寇,如今闻得郭太已死,匪寇已平,裴茂怎能不激动。
“裴公请起。”秦义扶住老人,“除贼安民,乃秦某分内之事。”
裴潜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这位年轻将领,不料秦义如此年轻,还是文人,这更让他觉得敬佩,觉得亲近。
“父亲,秦将军远来辛苦,不如设宴为将军洗尘?”
裴茂连连称是,当即吩咐准备宴席,又让人速请县中有名望的乡绅前来作陪。不过半个时辰,裴府便热闹起来。
华灯初上,裴家宴厅中觥筹交错。本地豪绅齐聚一堂,闻得秦义便是剿灭白波贼的将军,无不敬仰。
河东之地近年饱受贼患,白波贼尤其凶残,如今匪患已除,人人称快。
裴茂举杯起身,声音洪亮:“诸位,今日裴府蓬荜生辉,得蒙秦将军光临。将军率王师剿灭白波贼,为河东除一大患!老朽提议,共敬将军一杯!”
满座皆起,杯盏相碰之声不绝。秦义举杯还礼,却不居功:“此战之功,在将士用命,在天子洪福,秦某岂敢独领?”
席间一位白发老绅颤巍巍起身:“将军有所不知,那郭太去岁劫我商队,小儿护货与之相争,被那恶贼一刀砍了头...”老人哽咽不能言,举杯向秦义,“多谢将军为犬子报了大仇!”
又有一中年乡绅接口道:“白波贼肆虐数载,闻喜县丧于贼手者不下百人。今得将军铲除,河东百姓感激不尽!”
秦义一一回礼,神色谦和。他目光扫过宴厅,注意到裴潜虽在应酬,却不时观察着自己,显是心思细腻之人。
酒过三巡,裴茂微醺,话也多起来:“秦将军年轻有为,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裴公,”秦义微笑打断,“秦某此番只是路过,其它诸事不便多言。今日来府上,实为慕裴氏之名。闻喜裴家,诗礼传家,贤才辈出,秦某心仪已久。”
这话说得巧妙,既避开了泄露机密,又捧了裴家。
裴茂听得舒心,笑道:“裴氏虽非高门,却也出过几位两千石。老夫不才,曾任县令;犬子裴潜,略通经史,将来或可为国效力。”
裴潜闻言谦逊低头,秦义却多看了他一眼。前世记忆中,这位裴潜将来官至尚书令,是曹魏重臣。今日结此善缘,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别说裴潜,就是眼前这位裴茂,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先后做过尚书令、尚书仆射、御史大夫等,既有威望,也很有能力。
拉拢裴家,对于吸纳人才,提升自己的实力,百利无一害。
宴至中途,忽闻府外喧哗。管家匆忙来报,说是闻喜百姓听闻剿贼将军在此,聚在门外欲表谢意。
秦义微感意外,随裴茂走出府门,只见街上火把通明,黑压压站了数百民众。见秦义出来,一位老者带头跪下:“谢将军为民除害!”
顿时跪倒一片。秦义急忙上前扶起老人:“父老请起!剿匪安民乃分内之事,秦某受之有愧。”
人群中有人高喊:“将军可知,那郭太杀人如麻,嗜食人肝,我县中有幼童被他剖腹取肝!”
“我妻妹被掳入贼营,不堪受辱投井而亡!”
“将军为我等报仇雪恨,当受一拜!”
声音此起彼伏,血泪控诉着白波贼的暴行。秦义面色凝重,他虽知贼寇凶残,却不知残忍至此。他转身向民众深深一揖:“秦某来迟,令父老受苦了!”
这一揖,让在场许多人落下泪来。裴潜站在门内看着,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哄着让百姓离去,重回宴席,气氛更加热烈。乡绅们轮番敬酒,秦义酒量虽好,却极有分寸,绝不多饮,更不会让自己喝醉。
临别之即,裴茂父子一再相送,秦义向他们示好,他们何尝不想在秦义身上种个善因。
等秦义回了洛阳,哪怕只是在天子、王允面前替裴家美言几句,也不算亏。
…………
许攸带着十余名随从,北上幽州。时间步入了冬季,虽然天气寒冷,疏风呼啸,却难掩许攸心中的兴奋。
这一路之上,他都在盘算着如何说服刘虞,想象着新朝建立的景象,甚至已经在心中草拟登基大典的流程。
行至幽州治所蓟城,许攸被迎入州牧府,见到了刘虞。
这位汉室宗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却透着坚毅。他身着朴素的官服,与许攸身上华丽的衣饰形成鲜明对比。
刘虞声音平和,“不知袁本初遣君前来,所为何事?”
许攸躬身施礼,继而昂首道:“攸奉袁公之命,特来为天下苍生请命。”
刘虞微微挑眉:“哦?愿闻其详。”
许攸便将他与袁绍的计划娓娓道来,言词慷慨激昂,描绘了另立新君、重振汉室的宏伟蓝图。他越说越兴奋,丝毫没有注意到刘虞渐渐沉下的面色。
“袁公与冀州韩使君皆以为,非刘幽州不能当此大任。公若能顺应天命,登基为帝,必能使天下归心,汉室重振!”
厅内一时寂静。许攸期待地看着刘虞,等待他的回应。
刘虞缓缓起身,面色凝重:“许子远,尔等欲陷吾于不忠不义之地耶?”
许攸一愣:“公何出此言?此乃为汉室江山着想……”
“住口!”
刘虞厉声打断,脸色彻底变了,“当今天子虽为董卓所立,然确是先帝血脉,吾受国恩,镇守幽州,岂能行此叛逆之事?”
许攸有些慌乱,急忙劝道:“袁公此举,绝无私心,乃是为了拯救汉室啊!天子乃董贼所立,此事世人皆知,何况天子才十岁,怎能担得起匡扶社稷的重任?”
刘虞摇头叹息:“本初糊涂!如今天下纷乱,正需君臣一心,若各行其是,另立新君,则天有二日,民何所依?此非救汉,实乃亡汉之道也!”
他走到许攸面前,目光如炬:“回去告诉袁本初,我刘虞生为汉臣,世受汉恩,绝不行此不臣之事。若再提此议,休怪我不念旧情!”
许攸还想再劝,刘虞已拂袖转身,冷冷道:“送客!”
许攸悻悻而归,一路上心情沉重。他原以为刘虞会感激这番“美意”,不想却遭到断然拒绝。更让他担忧的是如何向袁绍交代。
回到渤海,许攸硬着头皮向袁绍禀报。袁绍听罢,面色铁青:“刘虞竟如此不识抬举!”
逢纪、郭图在一旁,虽不敢直言,但眼神中难免有“早知如此”的意味。
许攸忙道:“明公勿忧。刘虞虽不愿,然天下心向明公者众。不妨暂缓此事,待时机成熟...”
“罢了,此事就此作罢!”袁绍打断他,心里默然一阵长叹。
拥立新君,怎么就这么难啊!
…………
不过二十余日,昔日气焰嚣张、屡剿不平的白波贼寇,竟被一举荡平。
捷报送到洛阳,百官无不震惊,起初都以为消息有误,经过一再确认,尤其是看到郭太的首级,众人彻底相信这是真的。
王允也不得不承认,秦义虽是文士,的确有统兵之才。
腊月初,秦义率兵返回。
队伍刚到兵营,早有宫中黄门侍郎持节相迎,宣达天子慰劳之意,令其整军后速速觐见。
见到天子后,秦义便像讲故事一样,把此行的经过,绘声绘色的告诉了刘协,足足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方才离去。
至于王允那边,高兴之余,对秦义保举杨奉韩暹为左右将军,大为恼火,最终一人只给了他们一个杂号将军。
秦义从缴获的财物之中,选了不少上等的珠宝,带着拜访吕布。
吕布见秦义带了重礼登门,喜不自胜。
秦义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温侯风采更胜往昔,秦义特来拜会,略备薄礼,望温侯笑纳。”
等亲随将箱子放下后,秦义亲自打开箱盖,顿时金光四溢,里面整齐码放着金锭、玉器、珍珠项链和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
这可都是从白波谷缴获的,郭太纵横并州河东,劫掠多年,积累的财物绝不在少数,这次被秦义来了一锅端。
适逢乱世,还是打仗来钱快!
缴获的财物,秦义当然不可能全部上交,今后招兵买马,打造装备,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在战报上稍微动点手脚,就能发一笔横财。
不过,仅仅光是报上去的数目,就把王允惊的不轻,也乐得不轻。
吕布眼前一亮,虽然家中的财物已经堆积如山,但谁会嫌多,当即摆手笑道:“你我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气。”
“温侯此言差矣。”秦义保持躬身姿势,“若非温侯庇护提携,秦义焉有今日?区区薄礼,不足表秦义对温侯敬佩之万一。”
吕布哈哈大笑,显然十分受用,“既如此,我便收下了!来人,摆宴!”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乐师弹奏着丝竹之音。吕布几杯美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说来说去,便提到了王允,吕布冷哼了一声,“王允那老儿,自从诛杀董卓后,便越发目中无人了。前几日,我本想提携几个亲信,哪知却遭到他的反对,说什么‘任人唯亲,非治国之道’,真是岂有此理。”
即便是当着王允的面,吕布也不怎么喊他‘岳父’。
王允当初差一点把貂蝉献给董卓,就凭这件事,吕布就记恨不已。
“文略,你且评评理!诛杀董卓,是谁出的死力?是谁一马当先,将那方天画戟捅进了老贼的胸膛?是他王允吗?是某!是某吕布!没有某,他王允如今还在董卓脚底下战战兢兢地当他的温顺司徒!哪有今日这般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威风!”
吕布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王允倒好,大权独揽,朝堂之上,事事皆决于他司徒府!”
第132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现在王允大权独揽,直接把吕布排斥在外,吕布自然心中不爽。
尽管秦义不在身边任职,但吕布还是愿意和他吐露肺腑,盼着秦义帮他出出主意。
秦义从吕布府中回来,听了他一肚子对王允的牢骚,他并未马上安歇,而是让虎子将贾诩找来。
不一会,贾诩便到了,吕宁端来了新沏的茶水,便乖乖的掩门退了出去。
吕宁是个心细的人,知道秦义一准有事情要商议,绝不希望有人打扰。
至于这个邻居,为何变的如此厉害,她的心里倒还真有些好奇。
秦义便把晚间在吕布府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吕布对王允的种种怨怼之词,细细说与贾诩听。
他说得详细,甚至还模仿了吕布当时的语气神态。
“温侯对王司徒积怨甚深,愤懑难平。这两人若真的内斗起来,这洛阳城岂能安宁?请你来,是想和你商议一下,看看是否应设法从中转圜,弥合他二人裂隙,以求大局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