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傍晚的时候,一辆毫无纹饰的黑篷车碾过积水的石板路,停在牧府西北角的侧门。
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截白玉般的手腕,卢氏从车上下来,径直朝牧府深处走去。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很快,便来到了刘焉的内室。
“夫人来迟了。”
刘焉见了她,如同瞧见了老情人,苍老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听闻使君身体违和,夜不能寐。”卢氏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风情。
这个女人,年岁已不轻,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少女的明澈,而是一种深潭般的幽邃,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
她并非绝色,但周身笼罩着的那层神秘淡漠的气息,却比任何艳色都更能吸引刘焉。
刘焉摆手,挥退了左右。
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跳跃的烛火和弥漫的熏香。
“老毛病了,只是近日尤甚。”刘焉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诸事繁杂,颇费心神。”
他说的含糊,但彼此都明白,要整合益州各方的势力、平衡东州士族与本土豪强,自从来到益州后,桩桩件件,每一件事都不轻松。
卢氏缓步上前,并未急于号脉或询问病情。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几滴近乎透明的液体滴入案上的香炉中。
嗤的一声轻响,一股更加清冽、带着山林草木气息的烟雾袅袅升起,刘焉深吸一口,顿觉脑中刺痛缓和了少许。
“使君之疾,非在肌骨,而在神思。”卢氏在他榻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姿态从容。
“忧思过甚,则神气郁结;神气郁结,则外邪易侵。非药石所能尽解。”
“哦?”
刘焉看着她娴熟的动作,以及那双稳定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手,“那依夫人之见,当如何缓解?”
“须得内外兼修。外则以安神定魄之香辅以导引之术,疏通郁结;内则须使君放宽心绪,明断取舍!”
卢氏随后轻轻起身,来到刘焉身后,微凉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
那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伴随着她低声吟诵般模糊不清的咒文,那头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舒适感前所未有。不仅仅是身体的舒缓,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松懈和依赖。
在这个女人面前,刘焉觉得自己整个人无比的放松,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他猛地抓住她按在自己额角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却异常有力。卢氏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夜已深了。”
刘焉看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精通卜筮,不妨就在此间,为吾细细推演一番益州的气运前程。如何?”
卢氏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寻常女子的娇羞,也没有方外之人的超脱,倒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交换。
“使君有命,敢不从尔。”
她就着刘焉的力道,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屏风之上,两个身影被拉得极长,最终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绵竹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沉入梦乡。
无人知晓,在这州府心脏之地,一场足以影响未来蜀地乃至天下格局的同盟,正以一种隐秘而香艳的方式,悄然缔结。
权力与信仰,肉体与灵魂,在这一刻纠缠不清。
关于张鲁母亲的真实姓氏,正史中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华阳国志》中却提道:“鲁母卢氏,学道有少容,常往来焉家。”,所以咱们就暂时采纳这种说法。
……
吕布这一日,特意命人将秦义请来。张辽、高顺、魏续等心腹将领也在。
等人到齐了后,吕布笑道:“董卓老贼生前有收藏珍宝良驹的癖好,此番我们缴获的战马中,颇有些稀世名驹。今日便请诸位各择一匹,以助脚力。”
此言一出,众将皆面露喜色。
须知时逢乱世,一匹良驹之于武将,不啻于第二条性命。更何况是董卓搜罗天下的名马?
吕布见众人兴奋,自己更是畅快,大手一挥:“且随我来!”便领着众人向后院马厩行去。
众人到了马厩,这里拴着十数匹高头大马,毛色在斜照的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马匹通体纯色,竟无半根杂毛,肌肉线条流畅如波,四蹄稳健如柱,都是传说中的汗血马。
张辽率先惊叹:“这等神骏,便是宫中御马监也难得一见!”
高顺虽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颔首称奇:“这都是各地进献给董卓的,曾有人出价千金想要购买一匹,董卓也没有应允。”
秦义站立一旁,目光却越过众马,落在最里侧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上。
吕布顺着秦义的目光望去,大笑起来:“文略好眼力!此马名唤‘踏雪’,今日既为你相中,便归你所有!”
秦义拱手道:“温侯厚赐,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如此神驹,理当献给天子,方显温侯忠君爱国之心。”
吕布闻言一怔,随即拍案叫好:“妙极!我怎未想到此节?就依文略之言。”
众将各自挑选心仪坐骑。张辽选了一匹枣红马,高顺得了一匹乌骓,魏续则相中一匹黄骠马。秦义自己却只挑了一匹看似普通,实则骨骼清奇的黑马。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马的颜值,没必要搞的那么花里胡哨。
待众人选定,秦义又向吕布请示:“末将愿即刻将‘踏雪’送入宫中,以示温侯对陛下的忠心。”
吕布正在兴头上,自是应允。
随后,秦义牵着踏雪行走在洛阳街头。那马果然非同凡响,行走间自有一股王者气度,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刘协正在花园中读书,听得内侍来报,道是秦义进献宝马,稚嫩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整日除了读书,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刘协心里也着实有些憋闷。
“快宣!”刘协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
但见秦义牵着踏雪缓步而来,夕阳余晖洒在一人一马身上,竟似镀了一层金边。那马通体雪白,唯额间有一缕红色毛发,形如火焰,更显神异。
“陛下,”秦义来到近前,笑着说道:“温侯缴获了董卓所藏的良驹,不敢私藏,特命末将进献陛下。”
刘协毕竟年少,见到如此好马,忍不住起身近前抚摸,可把一旁的小黄门吓得不轻,急忙提醒,“陛下当心。”
秦义这一路牵马而来,发现这匹马性情较为温顺,便目光鼓励的看向天子,“陛下不必担心,有臣在一旁看护。”
天子好奇的走近,伸手摸了摸,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连连称赞,“好马!果真是好马!”
刘协还央求秦义日后教他骑马,其实秦义的马术很烂,但还是痛快的答应了。
过了一会,秦义让人将马牵走,然后陪着刘协在花园散步闲聊。
这个时候刘协年纪小,更容易拉近关系。
刘协久居深宫,难得有人与他赏玩交谈,自然对秦义愈发亲近。
“陛下可知白波贼?”
刘协点了点头:“朕略有所闻。听说他们原是黄巾余部,如今在河东一带势力颇大。”
“正是,”秦义叹了口气,“白波势大,号称十万之众,臣奉命讨逆,自知责任重大,日夜不敢懈怠,但冒然出兵强攻,伤亡难以估量,恐劳民伤财,对朝廷徒劳无益,若能将其分化拉拢,必能事半功倍。”
秦义耐心的讲解,刘协听的连连点头。
“其实这件事,陛下也能出一份力。”
“哦?朕也能参与其中?”刘协顿时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臣已经调查过了,自郭太以下,白波贼有四位首领,分别是胡才、李乐、杨奉、韩暹,其中,杨奉、韩暹二人并非草莽出身,便于拉拢。若陛下能亲自写信施以恩德,招抚他们,必能得此二人效忠,如此一来,便可里应外合,一举将白波击溃。”
“好!那朕这就写信!”
刘协当即让人取来绢帛,提笔就写,虽然才十岁,但刘协的聪明远在袁芳之上,压根不需要秦义教给他怎么写,不多时,一封温言抚慰的信便完成了。
秦义接过来看了一遍,竖起了一根大拇指,“陛下,臣尚未出兵,便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刘协笑个不停,眼神愈发明亮。
秦义回到兵营时,天色已近黄昏。营中炊烟袅袅,士兵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低声交谈着。他未作停留,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手中紧握的那封天子亲笔信,仿佛有千钧之重。
“传董承来见。”秦义卸下披风,对帐前守卫吩咐道。
不过片刻,董承掀帐而入。
“将军召我何事?”董承拱手问道。
秦义不语,先将天子的亲笔信递了过去。董承接信展开,匆匆看了一遍。
“将军是要我去白波谷?”董承直截了当地问。
秦义微微颔首,“郭太的白波贼盘踞河东已久。我欲行离间之计,此去凶险异常,白波贼杀人如麻,不知你可愿前往.?”
“末将愿往。”董承没有任何犹豫。
一来他本就是武将,并不缺少血性;二来,既已认秦义为主,自然也需要尽力的表现。
秦义凝视他片刻,欣慰点头,“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若能说服二贼归顺,便是大功一件。”
“拿酒来!”
不多时,虎子便拿来了一坛酒,秦义亲自给董承斟了一碗。
“此去凶险,饮下这一碗,以壮胆色!”
董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随后秦义详细交代了一番,天亮后,董承便率先启程前往了河东。
秦义并没有继续等待董承的回信,而是紧随其后,也出兵了。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悄无声息,身边除了方悦、武安国、贾诩之外,他还邀请了张辽和荀攸。
近来,秦义已经瞧出了一些不好的苗头,荀攸对王允和吕布都不太满意,生怕他突然离开洛阳,秦义必须加把劲,将他牢牢的和自己拴在一起。
夜里扎营的时候,秦义带着方悦和武安国巡视完整个兵营,确认哨岗无误,粮草得到了妥善存放。
秦义深知细节决定成败,哪怕不能上阵杀敌,也得立个靠谱的人设,平日里一些基本的事情,他很有必要参与其中。
巡视兵营,就是最简单,也最能体现统帅责任心的一件事。
之后,秦义回到自己的营帐,让虎子把荀攸请来。
虎子就是王三的儿子,而且还是独子,一直在秦义身边跑腿打杂。
不多时,荀攸披着一件青色斗篷,迈步而入。秋风渐凉,帐中已经升起了
“公达,请进。”秦义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荀攸带进来的寒意,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摊开着地图,旁边散落着几卷竹简。秦义示意荀攸在对面坐下。
“文略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秦义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帐边,确认帐帘已经严实落下,这才回到座位,神情凝重。
“公达,天下即将大乱。你有何打算?”
荀攸微微一怔,“文略就这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