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不堪的守军迅速各就各位。这些追随皇甫嵩的老兵们,即使伤痕累累,依然保持着汉军最后的纪律与尊严。
“放箭!”
箭雨倾泻,冲在前排的西凉兵应声倒地。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仿佛无穷无尽。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西凉军如蚂蚁般攀附而上,汉军则用一切可用之物反击——刀剑、长枪、甚至拳头和牙齿。
皇甫嵩亲自持剑加入战斗。老将军年过半百,剑术却依旧凌厉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所到之处,守军士气大振。
“将军!西面告急!”一名传令兵满身是血地跑来。
皇甫嵩立即率亲兵赶往西墙。那里已被打开一个缺口,西凉兵蜂拥而来。
“随我来!”皇甫嵩大喝,身先士卒,带人冲入敌群。
一场惨烈的白刃战登时展开。刀剑相交之声、惨叫声、呐喊声与风声混成一片。最终缺口被堵上,但守军又折损二百余人。
夜幕降临时,守军已不足四千人。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眼神中的火焰仍未熄灭。
汉军未灭,汉魂不熄!
…………
董卓刚想去歇一会,回营中抱抱自己的小孙女,一骑快马疯也似的冲上高坡,骑士滚鞍下马时几乎瘫软在地:“相国!大事不好!段、段煨将军他——”
董卓心头猛地一沉,脸上横肉一阵不安的抽搐,“段煨怎了?快说!”
“段煨降了吕布!此刻他们正合兵一处,距我军后阵已不足二十里!”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董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段煨和老夫同出西凉,他岂会叛我...”
“千真万确!他们已经杀来了。”
董卓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登时变的狰狞无比,“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扭头望向潼津,眼中血丝密布,关墙裂缝处正在扩大,守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李肃,杨定!”他嘶声怒吼。
两人应声而至,董卓咬牙道:“给你们一万……!”
刚想说一万人,李儒冲他摇了摇头,提醒道:“相国,已经没那么多兵马了,现在只能从潼津分兵了。”
吕布这一路之上,光是缴获的降兵,就快两万人了,现在段煨又带着一万人反了,董卓的身边,也快要捉襟见肘了。
董卓想了想,只好改口道:“那就给你们五千兵马,务必挡住吕布和段煨!”
李肃顿时嘴角一阵抽搐,这个任务让他很不情愿。
带着五千人阻挡吕布和段煨,这很难,甚至压根就做不到。
可瞧见董卓暴怒的样子,李肃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老夫破关之前,务必给我挡住,挡不住,提头来见!”董卓死死盯着二人,咬牙吩咐道。
第108章 是谁烧我的粮草
有了段煨相助,接下来进兵自然是如虎添翼,更加顺利。
吕布亲率精锐,和张辽魏续在前面全力追击。
秦义则跟在后面,正行进间,秦宜禄凑了过来,说道:“高顺将军镇守函谷关已有多日,若早调其来,我军进展会更加顺利。如今董卓残部西逃,正是需要全力追击之时,高将军却在后方闲置,岂非虚耗兵力?”
秦义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来,眼神有些冷漠,竟让秦宜禄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函谷关乃我军后方咽喉,我等能从容追敌,正因高顺镇守彼处。汝竟言其赋闲虚耗?”
秦宜禄慌忙解释,“末将知函谷关重要,然袁绍等诸侯只顾饮酒作乐,无进兵之意,虎牢、汜水二关守军已足拒之。”
秦义又瞪了他一眼,袁绍可以摸鱼,但他们却不能浪!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秦义语气沉肃,“为将者并非赌徒,不能寄希望于对手的仁慈或愚蠢。高顺的陷阵营只有几百人,却可挡住数万大军。若虎牢关失守,我们尚有函谷关可退;若函谷关失守,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前有董卓,后有袁绍,死无葬身之地!”
“袁绍不进兵,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高顺的作用,非同小可,你若是再这般鲁莽胡说,吾必奏请君侯严惩。”
别看秦义平日温和,一旦动怒,也着实让人胆寒。
秦宜禄额角微微有些冒汗,急忙认错:“秦主簿深谋远虑,末将愚钝。”
秦义别的不敢说,打得让他以后上不了杜氏的床,还是能做到的。
袁绍那些人,就算再蠢,秦义也不能忽视!也不敢忽视!
毕竟,那些人加在一起,兵力多达几十万。
……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潼津战场。
西凉军的营火在山峦间忽明忽暗的闪烁着,中军大帐附近,一片用木栅围起的特殊营地悄然无声,这里关押着汉室最后的脸面。
董卓在李儒的陪同下来到营地,前来巡视,守营的西凉兵纷纷让路,戈矛在火光中泛起冷光。
“天子睡下了?”来到一处还算宽大的营帐外,董卓问道。
一名西凉兵连忙躬身:“回相国,已经歇了。”
董卓嗯了一声,掀开天子营帐的门帘。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十岁的小皇帝正蜷缩在床榻上,他的身子缩的很紧,甚至还有些抖动。
董卓盯着看了一会儿,吩咐道:“加条毯子,莫要冻坏了陛下。”
李儒轻声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这个举动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做给别人看的。
毕竟,天子的身份搁这摆着,加条毯子又不费事,却能显出董卓对天子的关切。
当董卓来到关押朝臣的营区时,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又恢复了那种猛虎审视猎物的神情。
王允的帐中共有四人:他自己、卢植、赵谦,还有一位年轻的黄门侍郎。
“诸位大人近日可好?”董卓走进帐中,李儒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像一道瘦长的影子。
卢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赵谦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唯有王允缓缓起身,行了一礼:“劳相国挂心。”
董卓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允身上。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营帐中震荡:“不妨告诉诸位,皇甫嵩马上就撑不住了。潼津天险?在老夫的西凉兵铁骑面前,不过是道稍高的门槛罢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凄厉悠长。董卓侧耳听了片刻,笑意更深:“听到了吗?这是我西凉军夜间进兵的号角。再有一日,最多一日!老夫必能攻破潼津,斩下皇甫嵩的首级,然后带你们前往长安。”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映得王允的脸明明暗暗。他垂着眼,身子止不住有些颤抖。
一想到皇甫嵩日夜坚守,却最终难挡董卓,还要把命丢掉,王允心里便痛如刀绞。
“怎么?王司徒,你不恭祝老夫一番?”董卓走近了王允,硕大的脑袋几乎都要贴在他的脸上。
王允愣了一下,违心的说道:“相国用兵如神,自然所向披靡。”
董卓点了点头,“到了长安后,只要你们与老夫同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董卓摆了摆手,“行了,都歇着吧,长安城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诸位与老夫一同操办呢!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等到了长安,吃喝玩乐,任由你们享用。”
随后,董卓大笑着走了出去,王允久久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卢植终于转过身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忍不住骂道:“无耻国贼!”
赵谦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慎言!隔墙有耳!”
卢植看向王允,问道:“子师,我们真的要去长安吗?”
王允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帐外,脸上满是忧虑。
“老贼一旦脱困,汉室危矣!”卢植狠狠的跺了跺脚,心情愈发沮丧和无奈。
营寨西南角,一顶不起眼的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四张凝重的面容。
执金吾士孙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几,目光投向帐外。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染霜,眉宇间刻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近年来的忧愤。“又是一日过去,潼津还能撑多久?”
对座的射声校尉沮俊猛地抬头,他年方三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
当即骂道:“董贼欺天罔地,秽乱宫禁,残害生灵!吾等世食汉禄,竟坐视逆贼猖獗,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光禄勋邓渊长叹一声,他年岁最长,发须皆白,此刻满面倦容:“沮校尉声低些。帐外皆是董卓耳目。吾等手上无兵,纵有诛贼之心,何来回天之力?”
他环视帐内,“潼津一破,董卓便可大摇大摆去往长安,到时候,皇甫嵩和吕布的计划也就落空了,倒不说吕布,皇甫将军只怕性命堪忧啊,白白坚守潼津多日,难道真要到头来一场空吗?这汉室,真的救不成了吗?”
一直沉默的卫尉宣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们注意到没有,董卓将粮草尽数集中在了潼津,皆以油布覆盖,守备却不算严密。董卓自以为胜券在握,防范懈怠。”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若能将其焚毁,西凉大军缺粮,或可迟滞攻势,为吕布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他们这几个人大都是武将,不管年纪高低,骨子里的血性并没有丢失。
和王允、赵谦那些文臣可不同。
帐内霎时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之声。
士孙瑞目光骤亮,旋即又暗淡下来:“计划倒是不错,可我们只有几个人,恐怕还没等离开这片营帐,就被西凉兵给挡住了。”
“报国之时,何计生死!”沮俊霍然起身,声音铿锵。
“当心外面!”邓渊压低声音,急忙提醒,“烧粮谈何容易?粮草堆放处就算守备松懈,仅凭我们几个人也难以成事。”
正当此时,帐帘突然被人挑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
四人俱是一惊,沮俊甚至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来人完全是一副西凉兵的装束,士孙瑞等人误以为是董卓的部下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人看向几人,摘下头盔,说道:“在下方悦,乃是骑都尉吕布麾下。”
士孙瑞忙问道:“方悦?你如何混入大营?”他目光锐利如刀,依旧保持着武将应有的警惕。
方悦不慌不忙,当即便将经过,做了一番解释。
其实,方悦本想偷偷的解救几个大臣,可没想到,董卓竟然一股脑的把百官强行都押到了潼津。
于是,方悦扮作西凉兵,也跟着混到了潼津。
董卓的主要心思,都用在攻打潼津上面,对营地的检查并不是很严格,就连堆放粮草的地方,守备也很松懈。
方悦刚才在外面听到他们要放火烧粮,这才壮着胆子走了进来。
…………
连日指挥作战累的不轻,董卓今夜睡的死沉,梦中他正享受着小皇帝刘协跪拜称臣的快意,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突然,一阵嘈杂声将他惊醒。
“何事喧哗?”董卓恼怒地坐起,肥硕的肚腩随着动作颤动不已。
一名亲兵慌忙入帐,禀报道:“相国,是粮仓方向走水了!”
董卓顿时睡意全无,瞪着铜铃大眼,赤着脚就跳下床榻:“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李儒也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相国,不好了!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董卓一把推开李儒,甚至来不及披上衣服,只穿着寝衣就冲出大帐。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西北角堆放粮草的地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乎映红了半个夜空。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人在不断投掷火把,继续放火!
“我的粮草!我的粮草!”董卓登时捶胸顿足,心疼的几乎吐血。
这些粮草是好不容易从队伍后面运过来的,竟然被人给点着了。
“还愣着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