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既是恩宠,也等于要把秦义架在火上烤啊。
刘协却非常坚决,不肯改变主意,“太尉两次救驾,使朕免于沦为傀儡。后又为朕东征西讨,灭二袁,定幽州,平淮南。对汉室有再造之恩,对朕有保全之德。”
他一句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若没有太尉,就没有朕的今日,也没有大汉的今日。朕为太尉驾车,有何不可?”
“陛下!功是功,礼是礼。陛下对臣的信任,便是对臣最大的奖赏。驾车之事,请陛下切莫再提!”
周文王为姜尚拉车八百步,那是传说中圣君求贤的佳话,但文王当时尚未称王,且是请姜尚出山时的特殊礼节。
汉景帝刘启为梁王刘武驾车,那更不是什么君臣相得的典范——景帝那是想把梁王架在火上烤,是用极高的荣誉来麻痹这个有野心的弟弟,最终梁王郁郁而终。
刘协对他秦义,显然没有恶意,是纯粹的敬重与感激。
但这少年天子恐怕不明白,这个举动一旦传扬开,会引来多少非议、猜忌和敌意。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那些本就对他权柄过重心存疑虑的官员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杨彪走过来,开口道:“陛下为臣驾车,此例一开,恐损天子威严,乱君臣纲常。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又有几名官员跟着跪下。
但刘协似乎铁了心,“诸卿不必多言。太尉之功,堪比伊尹、周公。伊尹放太甲于桐宫,周公负成王以朝诸侯,皆非常礼而行非常事。今日朕为太尉驾车,正是要告诉天下人——太尉有大功于社稷,当受此殊荣!”
秦义心中苦笑,“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唯有辞去所有官职,归隐乡里,以全陛下圣名,以保君臣之义。”
果然,听了这话,天子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风吹过旷野,旌旗猎猎作响。远处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听不清具体对话,但能看到天子站在车前,百官跪倒一片。这景象太过诡异,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良久,刘协终于叹了口气。
“太尉既然执意不肯,朕也不强求。但太尉大功,不可不赏。这样吧——”
刘协转身,指着銮驾:“请太尉与朕同乘此车,共返洛阳。”
秦义还想推辞,但天子却不再给他机会了,拉着他的手,就往车上拽。
秦义的心中快速权衡。同乘虽也是非常之礼,但总比天子驾车好上许多。至少,这可以解读为天子对重臣的格外恩宠,而非颠倒君臣之礼。
“臣……遵旨。”无奈,秦义只好点头。
刘协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如释重负,又满心欢喜。
“起驾——回宫——”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六匹纯白色的骏马迈开步伐,天子銮驾缓缓启动。
百官队列紧随其后,杨彪也是一脸苦笑,天子和大臣同乘车驾,今日之举,注定要传遍天下。
但细一想,虽然秦义还很年轻,今年才二十八岁,但他的功绩,的确显赫。
一年之内,袁绍、公孙瓒、袁术接连被灭,汉室疆土,大半已经平定。
这和昔日董卓乱政之时,可是好出百倍,强出百倍。
车内,刘协侧头看着秦义,眼中闪着光。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但臣实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刘协的声音低了下来,只容车中二人听见,“朕虽在深宫,却也知道这天下是如何来的。
董卓乱政时,朕夜夜惊梦;曹操险些将朕劫到兖州,若没有太尉及时赶来,朕在曹操的手里,定然是和董卓在世时一般无二,朕这几年,从来没这么自在,没这么安稳过,不仅朕如此,百官何尝不是如此呢?
天下的百姓,何尝不是如此呢?没有太尉,就没有朕的今日,也没有汉室的今日。在朕心中,太尉不只是臣子,更是朕的依靠!”
这番话,刘协说得真挚,即便是一个奸贼听了,估计都得感动的流泪。
要说秦义的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的,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秦义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臣所做的一切,皆是臣子本分。臣愿辅佐陛下,重振汉室,今日同乘,已是殊荣,还望陛下日后,以礼制为重。”
刘协却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太尉,你看这洛阳城外,百姓夹道欢呼。他们是为你欢呼。”
秦义望向车外。道路两旁,无数百姓跪地叩拜,口中高呼“万岁”,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眼中充满希望。
经过多年战乱,这个国家终于看到太平的曙光,而带来这曙光的人,正与天子同乘一车。
“他们是在为陛下欢呼,为太平欢呼。”秦义纠正道。
车队缓缓进入洛阳城。城门大开,守城将士单膝跪地。街道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相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天子与太尉同乘銮驾,一同入城。
“看啊!是天子!旁边那位就是秦太尉!”
“听说太尉一年就灭了袁绍袁术,真是神人啊!”
“天子对太尉真好,同乘銮驾,这是多大的荣耀!”
议论声、欢呼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来。秦义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
这份荣耀的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今日之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将更加显赫,也将更加危险。
不管是人红是非多,还是功高震主,总之今后非议或麻烦,注定会越来越多。
但这一切,早在灭掉董卓之时,秦义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在天下没有安定之前,任何非议,都不会让秦义动摇。
当夜天子在宫里举行酒宴,为秦义接风贺功,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秦义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从来不会贪杯,所以依旧清醒。
车驾在太尉府前停下。
府门大开,灯笼高挂,将门前照得通明。
管家张奎早已候在门口,见秦义下车,连忙上前:“主公,您回来了。”
秦义下了车,伸手在张奎的肩头拍了一下,关切的和他聊了几句,然后才问:“夫人睡下了吗?”
“还没呢,夫人带着小公子正在前厅等候。”
终于回家了,秦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他点点头,随即快步向府内走去。
穿过前院,远远便见正厅灯火通明。时近子时,府中大多仆役已歇息,只有几个贴身侍女还在廊下等候。秦义放轻脚步,走到厅前。
厅内,蔡琰端坐在主位旁,一身淡青色深衣,外罩素色纱衣,乌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玉簪。
六岁的秦平靠着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显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不睡。
秦义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厅。
“我回来了!”
蔡琰闻声抬头,眼中瞬间绽放光彩。她赶忙起身,“夫君。”声音温柔,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秦平也睁大眼睛看着父亲,随即张开双臂扑过来:“父亲!”
秦义弯腰抱起儿子,小家伙又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
“平儿长高了。”他笑道,在孩子的脸上猛亲了一大口。
“父亲,娘亲说你去打坏人,打赢了吗?”秦平搂着父亲的脖子,好奇地问。
“打赢了。”秦义抱着儿子走到蔡琰面前,目光落在妻子脸上,这么久不见,蔡琰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烛光下,她唇角含笑,眼中映着灯火,美得让他心头发紧。
“让你久等了。”秦义轻声道。
蔡琰摇头:“不久,夫君平安归来就好。”她看向秦平,“平儿困了,却非要等你回来。这孩子倔得很。”
秦义抱着儿子坐下,“来,告诉父亲,这一年有没有好好读书?”
秦平用力点头:“有!母亲教我《诗经》,我已经会背二十篇了。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说着,他挣扎下地,跑到案前拿起竹简和笔,歪歪扭扭写下“秦平”二字。
字迹稚嫩,但笔画端正。秦义看着,心中涌起为人父的骄傲。
蔡琰静静看着父子二人,眼中满是温柔。侍女端来醒酒汤,她接过来,亲自试了温度,才递给秦义:“夫君饮了不少酒吧?喝点汤,暖暖身子。”
秦义接过,一饮而尽。汤里加了一些草药,解酒护肝,味道清甜中带着微苦。
又过了一阵,秦平的眼皮又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要听父亲说话。秦义看着心疼,对蔡琰道:“让平儿去睡吧。”
蔡琰点头,唤来兰香。秦平却不肯走,拉着父亲的衣袖:“父亲,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了,父亲要在家陪平儿。”秦义大声地说道。
“真的?”
“真的!”秦义用力点头。
孩子这才放心,乖乖跟着兰香离开。
厅中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夜风从窗外吹入,带来夏末的微凉。秦义看着蔡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许久不见,思念如潮。但有些话,他必须说。
“琰儿。”他唤她的字,声音低沉。
蔡琰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秦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蔡琰一惊,“夫君这是做什么?”
秦义深情地看着她,“这一年以来,我又纳了两门亲事,分别是中山的甄宓,还有庐江的大乔,另外,还答应了吕布的亲事。”
“此事……妾身已经知晓,夫君来信中提过。”
烛光下,蔡琰的面容平静,心中并无怨念。
“还是应该当面向你解释。”
“夫君不必如此。妾身明白,夫君身居高位,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况且甄宓妹妹出身中山甄氏,大乔妹妹是庐江乔公之女,皆是名门淑女,与夫君相配。”
她说得诚恳,极有胸怀。
她自幼受父亲蔡邕教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她不屑,也不会去和别人争风吃醋。
但秦义还是详细地将经过又说了一遍,毕竟夫妻之间,贵在知心。
“夫君……”蔡琰渐渐哽咽起来。
秦义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年,辛苦你了。”秦义轻抚她的背,“平儿长大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都是你的功劳。”
蔡琰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辛苦。只要夫君平安,妾身做什么都值得。”
两人相拥良久。夜渐深,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秦义松开蔡琰,为她拭去泪水:“夜深了,去歇息吧。”
蔡琰点头,却又迟疑:“甄宓妹妹和大乔妹妹……”
“她们在各自院中。明日再见不迟,今夜,我只想陪你。”
这话让蔡琰脸上泛起红晕。虽已是夫妻多年,但久别重逢,仍如新婚般羞涩。她起身,秦义随她一同走向内室。
寝室早已收拾妥当,熏了淡淡的檀香。床榻铺着清凉的竹席,纱帐垂落。侍女备好温水便退下,将空间留给久别的夫妻。
秦义为蔡琰卸下发簪,长发如瀑披散。
烛火在帐外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