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甄宓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雅的长裙,颜色是浅浅的月白,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身形尚显少女的纤柔。脸上并未有过多惊惶,反而是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她抬起头,看向秦义。
她的面容确实清丽绝伦,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如同秋日寒潭的水,带着审慎的观察力,并无寻常闺阁女子乍见陌生显贵的羞怯或慌乱。
“小女子甄宓,拜见太尉。”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甄小姐,来得仓促,冒昧打扰,实非得已。袁氏求亲,想必你已知晓?”
“是。”甄宓点了点头。
“好!”秦义颔首,也不绕弯,“如今,袁绍孤守黎阳,联姻意在求财、求势、求虚无缥缈之吉兆以自欺。朝廷大军征讨,破城是迟早之事,然黎阳坚城,袁绍残部犹存死志,强攻必血流成河,黎阳百姓亦将遭涂炭。”
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甄宓的眼睛,“我有一计,或可大大减少伤亡,加速破城。但这个计划需要甄家,尤其是小姐点头。”
甄宓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安静地听着。
秦义将计划和盘托出,包括如何利用送亲队伍混入己方人员,如何配合城外行动。每一个环节的风险,他都毫不讳言:“这件事的确会很危险,所以我亲自来到中山,据实相告,想听听你的想法。”
甄宓垂眸,双手交叠在一起,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飞速地思考,甄俨则站在一旁,焦急的看着妹妹。
坦白说,甄家很想帮忙,可这毕竟关系到小妹的清白,关系到她的安危。
秦义的计划很简单,只要甄家答应,接下来必然就会送亲,凭甄家的财势,送亲的队伍人数自然是少不了的。
往里面安插一些人,到时候,等进城的时候,突然发动偷袭,城外的汉军必然也会配合,如此一来,夺城的可能性极高。
并不是非要让甄宓先嫁给袁熙,再在城里做些什么,不需要!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与秦义相接。那眸中的清澈里,多了一种决然的东西。
“太尉,您以万金之躯,亲至中山,来与小女子商议此事,坦诚相告所有风险,此等尊重,甄宓感佩。”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您之前发的檄文,我也知晓,袁氏无道,河北离乱久矣,冀州百姓无不盼着能早日安定。这件事,我应下了。”
甄俨急的直瞪眼,就算没有真的成婚,可毕竟一旦答应袁家,这件事就会传的人尽皆知。
将来还怎么嫁人?
当着秦义的面,他不敢直接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秦义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甄宓道:“能以我一己之身,换得黎阳平定,冀州安定,士卒少些伤亡,百姓早脱离战火,甄宓虽是一女子,亦愿尽绵薄之力。”
甄俨一着急,又咳嗽了起来,当然,他也不忘歉意的向秦义示意。
秦义坦诚的说:“你们是骨肉至亲,兄长疼爱妹妹,乃人之常情,将心比心,我自然能够理解。”
秦义干脆替他说了:“你兄长是在担心你,怕你许给了袁熙,坏了清白,今后就不好再嫁人了。”
甄俨的表情登时变得非常尴尬。
甄宓看向甄俨,反过来安慰他。
甄俨自知命不久矣,他是真的很担心自己的妹妹,这是他最小的妹妹,也是最懂事的妹妹。
秦义却忽然开口,“甄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此言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秦义身后的赵云也不例外。
甄宓那双始终平静如湖的眼睛,第一次掀起了波澜。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自己的衣袖。
十四岁的少女,即使再聪慧通透,也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当朝太尉,竟然会说出这句话。
甄俨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义,又看看妹妹,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红潮。
“你兄长的担心,我完全能够理解。”秦义继续说道,“我是当朝太尉,本来攻破黎阳,对付袁绍,是我的分内职责。让小姐冒险,的确会有损清白,我是有责任的。小姐通情达理,知晓大义,愿意为我去冒险,我很钦佩。”
“我刚才的话,并非在说笑,亦非轻浮之举。”秦义的目光扫过甄俨,又回到甄宓身上,“一则,此事若成,你为我、为朝廷立下大功,我秦义岂能让你蒙受名节之损?二则,你兄长所虑极是,女子清誉重若性命,我既提出此计,便该负起全责。三则——”
“方才听你引经据典,论说大义,观你言行举止,沉稳有度。我秦义这些年见过无数人,却少见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与胆魄的女子。”他说得缓慢而清晰,“若你愿意,待河北平定,我必以正礼相迎,绝不相负。”
秦义虽然只有一个正妻蔡琰,但他还年轻,他才二十七岁,如果有不错的女人,他不介意娶过来。
让甄宓去冒险,他本就心中有愧,何况,人家还如此通情达理地答应了,欣赏和愧疚,双重情感作用之下,秦义说出这番话,也就不难理解了。
甄俨最先回过神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嫁给太尉,哪怕不是正妻,这对甄家来说,也是破天荒的福报。
对于小妹的清白、安危,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
还没等甄宓说什么,他便抢在妹妹之前,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太尉!我们愿意!甄家上下,愿为太尉效犬马之劳!”
说完之后,甄俨不停地给妹妹使眼色,和刚才的态度直接来了一个180°的反转。
刚才是想要阻止,现在则是盼着妹妹也赶紧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过了一会,甄宓开了口,她壮着胆子和秦义对视,“太尉,您方才所言,是出于责任,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难道是出于补偿,还是真的有几分真心?
“甄小姐,”秦义说,他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若只说责任,我大可许你甄家金银爵位,保你们一生富贵无忧,无需以婚姻为诺。”
“我说娶你,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我欣赏的品质——明知危险仍选择大义的勇气,身处深闺却通晓世事的智慧,以及面对变故时超乎年龄的镇定。这些品质,比任何家世背景都要珍贵!”
“但我若说没有补偿的意思,那自然是假的,总之黎阳必须破,河北必须定,这是社稷大事。你的参与能让这件事变得顺利许多,而我的婚约能让你与甄家安心。这都是事实!”
秦义坦坦荡荡,如果只是欣赏,那也不可能,若只是补偿,那也是假的。
“婚姻之事,我从不儿戏。若你应允,你我便是命运相连。日后相处,自有时间来证明真心。”
“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不必马上答复,可别当成我是以权压人,在逼迫你。”
这番话说得无比坦诚,真诚得令人动容。秦义没有用花言巧语掩饰其中的政治考量,也没有回避自己的欣赏与尊重。
甄宓的目光微微闪动。她看向兄长,甄俨眼中满是期盼与恳求。
他巴不得想说:“妹妹,快点答应吧。”
甄宓的目光再次落在秦义的身上,这位当朝太尉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他的面容并不算俊美,但眉宇间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气势,让他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中没有轻蔑,没有将她视为棋子的冷漠,而是平等的尊重。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甄宓突然轻声吟道,她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无论生死,无论聚散,我和你都已立下了不离不弃的誓言。
随后,她向秦义盈盈一礼。“太尉以诚相待,小女子亦不敢虚言。”
甄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此计既利国利民,我愿往。至于婚约,若太尉不嫌小女子年幼无知,待河北平定之日,愿聆佳音。”
她没有直接说“愿意”,但这句话中的意味,已是应允。
甄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眼中已经涌出泪来,妹妹答应了,不仅妹妹的未来有了着落,甄家上上下下也都有了最稳固的保障。
“好!一言为定!”
秦义又关切地看向甄俨,“细节还需从长计议。甄公子,你的身体……”
“无妨!”甄俨强撑着坐直,“能为太尉效力,为朝廷分忧,甄某便是此刻闭眼,也再无遗憾!”
在商议的时候,赵云也参与其中,他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虽然主公的计策很高明,但现在是非常之时。送亲队伍人员庞杂,到时候袁绍那边,必然会派人搜查。即便城外我军可以后撤示弱,让袁绍安心,但田丰、审配皆非庸才,盘查时定然不会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甄宓,“若队伍中混入的将士被发现,不仅前功尽弃,甄小姐性命亦恐难保。”
袁绍现在手里只剩下黎阳一座孤城,他自然会格外重视,田丰刚而犯上,却目光如炬;审配严谨苛察,最擅查微。
要在这二人眼皮底下将一些人成功的藏在送亲队伍中,谈何容易?
兴许还没等接近城门,就被识破了。
“子龙言之有理。”秦义缓缓点头,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回到赵云身上。
看着赵云,看着看着,秦义忽然眼睛一亮。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仿佛暗夜行路者骤然见灯。秦义的目光在赵云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久到连一向沉静的赵云都感到了不自在。
“主公何故如此看我?”赵云忍不住问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秦义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算计、三分玩味,还有四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袁绍派人搜查,自然主要针对男人。男子扮作仆役、车夫,确实容易被重点盘查。但若是女子呢?”
秦义站起身,走到赵云面前,竟绕着赵云缓缓走了一圈,“我们可以让一些人,扮作女子混在队伍中。”
赵云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明白了什么,那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变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仿佛全身的血都在瞬间涌到了脸上。
“主、主公…这…”赵云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很想说:“这成何体统?”
甄俨也愣住了,他看看赵云,又看看秦义,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赵云虽是武将,但仪表堂堂,长得非常白净,若是找人男扮女装,显然像赵云这样的,才是最佳人选。
甄宓看了赵云几眼,随即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是在忍笑。那忍笑的姿态极其克制,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子龙莫急,且听我说完。”秦义回到座位,神色已恢复严肃,“此计看似荒唐,实则大有可为。其一,袁绍部下搜查,对女人必然会疏于防备。男女有别,搜查女人,本就会受到礼法的限制。
其二,男扮女装,本就是极稀奇,极少见的事情,正因如此,才能出奇制胜,让袁绍无法察觉。”
他看向赵云,目光诚恳:“子龙,你面容清俊,肤色较许多将士都要白皙,身形在武将中亦属修长挺拔。若换女装,稍加修饰,混在丫鬟之中,未必会被识破。”
赵云的脸更红了,这次红中透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自幼习武,但确实不像张飞那般虬髯环眼,也不似关羽面如重枣。
“可末将远比寻常的女子要高出许多。”
秦义笑了笑,“这倒也不难,到时候尽量弯着身子就行了,毕竟扮作的是丫鬟侍女,不必时时刻刻挺胸抬头的。”
“可…可末将的声音……”赵云又找到一个理由。
这时,甄宓说了一句,“不说话便是。”
这下好了,赵云一点理由都没有了,只好认命似的低下了头。
秦义已经想好了,“除了子龙之外,其他人手,还是尽量要选一些个子稍微矮小一些的,但子龙你必须算一个,你武艺高强,一来可以保护甄小姐的安危,二来,有你参与,才更有胜算!”
凭赵云的身手,绝对能顶一百个,顶一千个。
“袁绍派人迎接也好,派人搜查也罢,都必须要把城门打开,而子龙要做的,就是拖住他们,在我大军到来之前,别让他们将城门关闭,我相信,子龙一定能够做到!”
对赵云,秦义绝对的信任。
赵云只好点头,“云必当竭尽所能!”
“好!”
秦义精神一振,“既然此计可行,接下来便要周密安排。甄公子,我希望你不要马上答应袁家,毕竟中山乃是本地望族,而袁绍如今大势已去,这是不争的事实,若马上就痛快答应,难保袁绍不会起疑。
可先委婉的拒绝,他那边必然还会送上厚礼,再次登门提亲,而我这边,也需要时间准备。”
“拖个十天半月之后,再答应婚事,然后将婚期适当后延一下,告诉袁家,婚事不可草率,须按六礼逐步进行,婚期至少定在年后;其二,送亲队伍人数、规格须符合甄家门第;其三,中山至黎阳路途不近,时值乱世,为保安全,需让袁绍派兵护卫。”
甄俨一愣,“让袁绍派兵护卫?那他们不会提前察觉吗?”
秦义摇头,“越是这样,越能打消他们的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