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汉军偏将试图联手阻挡许褚。第一人举盾格挡,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第二人长枪刺向许褚战马,被许褚左手抓住枪杆,生生夺过,反手掷出,贯穿第三人胸膛。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垂死哀嚎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声震天地。
火光照耀下,战场如同炼狱修罗场。断肢残骸随处可见,鲜血浸透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沼。
受伤的战马在人群中冲撞,踩踏着不分敌我的伤员。燃烧的营帐发出噼啪声响,火星随风飘散,落在尸体上,发出焦臭味。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一个虎豹骑骑兵砍倒三名汉军士兵,随即被长枪刺穿战马腹部,落马瞬间被乱刀分尸;
一名汉军弩手躲在燃烧的粮车后,连发三箭射杀曹兵,但很快自己也被一名曹兵斩杀了。
死伤人数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曹操见状,面沉如水,厉声下令,“中军压上,两翼包抄,务必擒杀秦义。”
曹军上下纷纷回应,攻势更加猛烈。
秦义这边虽然不断的凝聚力量,将士们也很拼命,但依然还是处于被动的局面,被杀得节节败退。
按照约定时间,袁绍登城观战,站在黎阳城头,夜风吹动他锦色华服的下摆,来回飘摆。
城下远处,秦义的汉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团,彻底陷入了沸腾。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整个汉军大营的东侧已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低垂的云层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橙红色。
喊杀声随风传来,起初隐约如远雷,渐渐清晰可辨。袁绍能分辨出兵器碰撞的锐响、战马的嘶鸣,以及人类在生死搏杀中发出的那种原始而可怖的吼叫。
“是曹操动手了。”
田丰的声音在袁绍身侧响起,平静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秦义欺我太甚,想不到,今日终见其报。”袁绍也是一改往日的萎靡不振,整个人立刻“抖”了起来。
“真希望曹操今夜能斩下秦义的首级!”
如果秦义死了,那袁绍简直可以幻想一下,重新将冀州夺回来,岂不美哉。
田丰看了一会,果断建议,“主公,曹军已搅乱敌营,我军当立即出城,前后夹击,必可大破秦义!”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将领。文丑、颜良已战死沙场,高览也归顺了秦义,如今他麾下最能战者,当属张郃。
“张郃!”
“末将在!”张郃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给你五千精兵,马上出黎阳西门,绕至秦义大营北侧,自后击之。”
袁绍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今夜一定要看到秦义的项上人头。”
“末将领命!”
张郃抱拳,转身下城,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如鹰翼。
袁绍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汉军营中的火势更盛了,整个汉军大营仿佛陷入一片火海。
他能想象出营中的惨状:士卒惊慌奔走,战马受惊狂奔,粮草辎重付之一炬。三个月来的郁结之气,此刻终于得以舒展。
“秦义啊秦义,你也有今天。”
袁绍真想放声大笑,一股复仇的快意自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真是令人畅快!
黎阳城门突然开启,张郃一马当先,五千兵马如铁流般涌出城门。这些士卒皆着袁军制式的青灰色铠甲,手持长枪。
张郃突然从后面杀来,如决堤洪水般涌来,秦义勉强组织起来的兵力,瞬间功亏一篑。
兵力不断的被冲散,像麦浪一样倒下,张郃手持长枪,面无表情,纵马冲在最前面,长枪如龙,一个又一个汉军将士顷刻间,已化为他的枪下亡魂。
“主公,撤吧,挡不住了。”浑身浴血的武安国护在秦义的身旁,大声的提醒。
秦义气得一咬牙,果断下令,“撤兵!”
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中艰难传递,汉军开始向西转向。但在前后夹击之下,变成了血腥的绞杀。
张郃从北面快速逼近,曹操则指挥着队伍从东、南两面合围。
汉军的活动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型逐渐变形、破碎。
“休要走了秦义!”
曹军中不时响起这样的呐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无形的绞索,一圈圈勒紧。
战场上,秦义正经历着他穿越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不论是向西突围,还是向东突围,其实难度都很大,虽然处境不利,但秦义身上并没有优柔寡断的毛病,果断朝着一个方向展开突围。
典韦带人从西面冲了过来,挡在汉军的前面,铁戟狂舞,堪比恐怖的杀戮兵器。
许褚则绕到了东边,南面是曹纯,北面则是快速推进的张郃。
只要秦义被拖住,被困住,那结局可想而知。
“秦义休走!”典韦声如雷霆。
“主公快走!”
一声熟悉的怒吼从秦义身旁传来,紧跟着,高览便冲了过去。
这员猛将浑身是血,铠甲破碎,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不少人也自发的跟在高览身后,掩护秦义突围。
方悦和武安国则是紧紧护在秦义身旁,众人一路往前突进,靠着高览的拼命开路,总算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先是为秦义开路,紧跟着,见曹军蜂拥而至,不断死缠上来,高览又大喊一声,“不怕死的!随我断后!”
说完,高览便大吼着,催马舞枪径直冲了出去,人群中不断有人响应,“愿随将军断后!”,数百人的呐喊瞬间就汇聚成一股悲壮的力量。
接下来,他们的战斗,不再讲究阵型,不再讲究配合,只求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
秦义眼睁睁看着高览的身影被曹军吞没,心中顿时一沉。
方悦和武安国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武安国嘶声道:“主公,高将军拼命换来的机会,不能辜负啊!”
秦义咬紧牙关,用力催马,众人继续向西突围。
有了高览的拼死阻击,后面的压力果然减轻了不少。秦义率残部且战且退。
高览这边却杀红了眼,那杆长枪在敌军中上下翻飞,枪影如龙,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带着数百人犹如狂风巨浪中的几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始终顽强地漂浮着,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曹军围攻。
当一个人彻底放弃生还的念头时,某种奇异的变化会发生。恐惧消失了,疼痛麻木了,甚至连时间感都扭曲了。
高览此刻就处在这种状态里——世界变成了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画卷上只有两种颜色:敌人喷溅的血红,和自己枪尖闪烁的寒光。
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镔铁长枪,今夜彻底活了。
它不再是兵器,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意志的具现。枪身在掌中嗡嗡震颤,像是渴血的活物。
高览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凭着无数次沙场搏杀磨炼出的本能,将枪舞成了一团银色的旋风。
一个曹军屯长挺矛刺来,高览侧身避过,枪尖顺势上挑,精准地挑开对方的下颌。
鲜血喷涌的瞬间,他看都没看,手腕一抖,长枪划出半弧,从右侧刺穿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刀盾手的咽喉。枪尖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在火光照映下如红玛瑙般抛洒。
“来啊!”高览嘶吼,声音嘶哑如破锣,“曹营的杂种,来啊!”
两次失职。
两次坏了秦义的大事,尤其是第二次,竟然让袁绍从他镇守的区域突围了。
可自始至终,秦义都没有责怪他,没有训斥他。
秦义的大度包容,高览始终铭记在心,在感动的同时,他也咬牙下定决心,一定要拼命回报。
所以今夜,当秦义突围时,当需要有人断后时,高览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他高览,靠得住!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先前的几百人,迅速缩小到了几十人。
即便还在战斗的,也都是个个带伤。有的人断了一臂,单手持刀;有的人腹部中枪,肠子都流了出来;有的无法站稳,背靠背和同伴靠在一起。
这些人,并不都是高览的部曲,但今夜他们,无一例外,都和高览一样,是自愿留下断后的。
“让开,我来会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典韦催马冲了过来,今夜他和高览先后两次交手,高览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曹兵纷纷往两旁让开,给典韦让了一条路,高览再次对上典韦,此刻的他,毫无惧色,哪怕明知不敌,也不怕,因为生死他已抛之脑后。
铁戟与枪杆碰撞,不断的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两人又激战了三十回合,而这也是高览人生最后三十合。
最后一合,高览被砸落马下,紧跟着,铁戟对着他的胸口猛击而下。
无情的洞穿了他的胸口,典韦的力量实在太强了!
恐怕也只有赵云或吕布,能够压制他。
临死前,高览艰难的扭头看向秦义突围离去的方向,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主公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两次失职,一次还清。
秦义没有将高览当作工具,从未因两次失误而轻视。
今夜的高览,并不是赎罪,而是报恩。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士为知己者死,值了!
高览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一个纯粹的、解脱的、欣慰的弧度。
顺利突围后,来到一处滩涂,秦义将人聚集在一起,陆陆续续,回来的人一共有三千左右。
之前,他是两万人,可现在,却只剩下了这么点。
三千人稀稀拉拉,许多人丢了头盔,散发披在额前;铠甲上不是泥就是血,有些人的伤口只用破布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同袍的钝痛。
方悦拖着一条伤腿走过来,声音沙哑:“主公,能找着的……都在这儿了。还有几十个重伤的,在那边正在包扎。”
秦义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的情绪很不好,这是他穿越过来,遭遇的最严重的一次失败。
贾诩和荀攸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两位谋士也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他们在观察——观察主公的状态,观察士卒的士气。
过了一会,秦义开了口,对身边的武安国吩咐道:“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说。”
大家都感到好奇和不解,但还是照做,不多时,人便召集了起来。
旁边有一个土坡,秦义迈步走了上去。
土坡下面是松散的队伍,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或带着隐约怨愤的脸,仰起来,望向坡顶,望向秦义。
秦义先沉默了片刻。
他在看这些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尽可能看清每一张还能看清的脸。有些人,他认识,还在。但更多的人,却不在了。
“诸位。”秦义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荒滩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昨夜一战,是我大意,连累了一万七千名将士丢了性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