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又苦撑了一天,夕阳落下,汉军在城外架起火把,夜间的攻势依旧没有停歇。
秦义在阵前指挥了一整天,裴潜走过来,劝说他该用饭了,秦义这才匆匆回了帅帐,接过亲兵递来的面饼和肉汤,胡乱吃了几口。
战时,即便他是太尉,也并没有多么高的待遇。
但他吃得很快,自围城以来,他已习惯了在军情间隙快速进食,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只是今夜,变故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突然。
饭才刚吃了一半,突然,外面响起了马蹄声,紧跟着吕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报,主公,东门后方突然出现敌军!”
秦义霍然起身:“何处敌军?有多少人?”
“打…打的是曹字旗!人数不明,但至少数千!已冲入我军后阵!”
曹军?曹操的援兵?
秦义着实愣了一下,但形势紧迫,顾不得多想。
“备马!”秦义抓起佩剑,大步冲出帅帐。
夜色已深,但邺城四周并不黑暗。攻城部队的火把将半个天空映成暗红色。靠近后,果然,东边已经出现了混乱。
数千名汉军士兵还在攻城,云梯架在城墙上,士兵如蚁般向上攀爬。而在这支攻城部队身后约三百步处,一支骑兵如尖刀般切入汉军后阵。
那支骑兵人数不算多,约两三千骑,但冲势极猛,为首一将手持大斧,接连砍翻了好些汉兵汉将。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来得突然,加之敌情不明,制造的混乱着实不小。
负责东边的是大将徐晃,徐晃正在调集一些人抵挡牛金。
秦义勒住战马,仔细观察战场。牛金的骑兵采取了典型的袭扰战术:不恋战,不攻坚,只是反复冲击汉军后阵薄弱处,尽可能的制造混乱。
徐晃调集的兵力,短时间内,显然不足以对这些曹兵形成合围。
这种打法很讨厌,但并非无法应对。
于是,秦义急忙下令,从南边和西边抽调兵马过来支援。
虽然这支曹军只有几千人,但秦义丝毫不敢大意,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背后究竟是不是另有玄机。
高览也听说东门那边来了曹兵,心里正犯嘀咕呢,可他的身后,突然呼啸而出,来了一队骑兵。
马蹄轰鸣,敌人来势汹汹,而且对方的兵力,不下万人,不比高览的兵力少。
曹仁的突然出现,犹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一下子就洞穿了汉军的阵列。
谁也没想到,身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曹兵。
竟然来了一万多,只是第一波冲击就击溃了汉军的外围防线。
来不及回头的汉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曹仁策马舞刀,目光如电,战马一路往前狂冲,他的钢刀一次次举起,一次次落下,眨眼的功夫,身上便溅满了鲜血。
王必等人紧随其后,万余名骑兵轰鸣而至,快速往前推进。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交响曲。
当高览反应过来,已经不下上千人惨死在曹军的刀枪之下,甚至有的更惨,压根就不是被人杀死的,而是被战马撞翻倒地,被活活地踩死的。
城外的状况,自然逃不过审配的眼睛,他居高临下,很快就看清楚了,而且,也识破了曹仁声东击西的战术。
因为离得比较远,又是夜晚,一时间,审配也不知道带队统兵的究竟是何人?但曹操的旗号,他却一眼就看到了。
审配马上让人请来了袁绍,田丰、许攸等人也一同跟来了。
黑色的旗面,金色的“曹”字,每个笔画都仿佛在燃烧,在呐喊,在向袁绍发出质问。
袁绍盯着那面旗,盯着那个大大的“曹”字,久久不语。
曹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高览的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更远处,秦义的中军大营方向,无数火把正在向这边移动——但毫无疑问,此刻北门外曹军正占据优势。
“在下曹仁,奉曹公之命而来!”曹仁突然策马前冲,来到城墙百步之内,仰头高喊。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城上守军听真!速速开城,随我一同突围!”
“真的是曹子孝!”许攸眼尖,认出了曹仁。
袁绍浑身一震,他也认出了曹仁,毕竟曹操参加讨董之战的时候,他的部将,袁绍大都是见过面的。
来了援兵,可袁绍此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两天前,因为曹操迟迟不派援兵,他一怒之下,刚把曹昂给杀了。
“主公!”田丰开了口,“邺城是守不住的,城墙千疮百孔,守军伤亡过半,器械耗尽。趁此机会,赶紧开城突围吧。曹昂的事……等以后再说。”
“元皓所言极是!”郭图回过神来,急忙附和。
这个平日经常和田丰对着干的谋士,此刻却罕见地赞同了对手的观点:“当务之急是突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主公万勿迟疑!”
许攸也点头:“是啊主公,曹仁既然来了,必是曹操授意的。先突围出去,与曹操会合,再从长计议。”
袁绍一阵苦笑,表情无比苦涩,“怎么从长计议?我杀了曹操的长子,他岂能善罢甘休?”
“你们在等什么?还不速速开城?”曹仁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冲城上高喊。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审配也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杀都已经杀了,人死不能复生。眼下要么开城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么困守孤城,等秦义破城,玉石俱焚。
主公,该做决断了!何况,就算你把人杀错了,责任也不全在主公身上,另外,难道曹操会因为一个曹昂,和主公翻脸吗?”
审配这么说,也是想给袁绍吃一颗定心丸。
至于曹操究竟会怎么做?谁又能猜得到呢。
袁绍站在那儿,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张曾经英武、如今却写满憔悴与挣扎的脸。
他看向城外,汉军源源不断的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显然,秦义的反应很快,曹仁一边催促,一边和汉军激战。
他又回头看向城内,他的根基在这里,他的家也在这里。
田丰再次催促,“主公,不要再迟疑了,请速下决断。”
郭图、许攸等人也都齐齐点头。
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甚至有人心里已经开了“小差”,心说:杀曹昂的是你,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连累我们所有人都一起陪葬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非常的漫长。
最终,袁绍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罢了,传令,开城突围,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命令传下,郭图等人全都兴奋了起来,袁绍是个非常顾家的人,自然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接他的家眷。
守军开始集结,将能带走的金银细软打包上马,还放火烧了不少粮草。
很快,审配便指挥着打开了城门,城门洞开的瞬间,城外的景象扑面而来。
血腥味、焦糊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火光将城外照得如同白昼,满地都是尸体——汉军的、曹军的,层层叠叠,有些还在抽搐。
牛金正率残部向曹仁靠拢,三千骑兵现在只剩下了一千多人,刚才一番激战,汉军层层阻截,也让牛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牛金顺利地完成了诱敌的任务,正准备去和曹仁汇合,突见一队汉军骑兵杀到,为首那将白马银枪,气势如虹。
来的正是赵云!
他面沉如水,策马而来,直取牛金。
“迎敌!”牛金嘶声大吼,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战斧。
赵云的枪法简单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他催动着战马一路前冲,手中银枪或挑或刺,简单直接,每一枪都快如闪电,准如毒蛇。
第一个曹军骑兵举刀格挡,银枪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第二个想从侧面劈砍,银枪回扫,将他连人带刀扫落马下;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银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赵云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这些骑兵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一切行云流水。
牛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如麦秆般倒下。“拦住他!”牛金目眦欲裂,拍马迎上。
很快,两人就碰了面,牛金双手抡起大斧,以开山之势当头劈下,斧刃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曾用这一斧劈开过厚重的盾牌,劈碎过坚固的铠甲,劈断过碗口粗的旗杆。
赵云不闪不避,银枪向上斜挑。
枪斧相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火星四溅,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光弧。
牛金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大斧几乎脱手。他心中大骇,自他从军以来,能在力量上与他抗衡的,不过三五人。眼前这员汉将看起来并不魁梧,哪来如此巨力?
他胯下的白马嘶鸣一声,后退半步,但随即稳住了身形。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冲出十余步,同时勒马转身。
第二次对冲。
这次牛金变了招数。大斧不再直劈,而是横扫,攻向对方腰腹。这一扫范围极大,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只能格挡或后仰。
赵云依旧不慌不乱,沉稳应对,银枪横拦,精准地架住了斧刃。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牛金感觉更明显——对方的力量不仅大,而且绵长。斧枪相触的瞬间,一股柔韧却坚韧的劲力从枪身传来,将他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两马再次交错。
第三次对冲时,牛金已经开始喘粗气。不是累,是惊。两招过后,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不是这员汉将的对手。不仅力量不如,技巧、速度、反应,全面落后。
“来将通名!”牛金扯着嗓子大喊。
“吾乃常山赵云也!”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赵云直刺牛金的前胸,这一次,牛金真切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牛金急忙在马背上伏下身子,勉强躲过,银枪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滑过。
到了第五个回合,赵云一枪刺中了他的左肩,牛金自知不是对手,拨马想走。
他还不想死。曹仁还在等他,曹公还在等他,他还有妻儿等着他回去。他今年才三十八岁,还能再战十年、二十年。
但赵云不答应。
又勉强打了几个回合,赵云快速的挑开牛金的兵刃,果断抓住机会,枪尖从铠甲的缝隙刺入,牛金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口刺入的长枪,鲜血正在流出。
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听到了战场上的各种声音: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垂死者的呻吟。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夜空,看到了远处曹仁的大旗,但那一切,很快就在他的感知中模糊了起来。
视线模糊了,听觉也模糊了,整个人的意识也都模糊了起来。
然后,赵云的银枪抽出,牛金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先是手指无力的松开,兵刃掉在了地上,紧跟着,他也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直到牛金彻底咽气,赵云这才重新看向牛金的部下。
那些人全都傻了,他们的主将,在他们心里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竟然被赵云仅仅几个回合就给杀掉了。
…………
袁绍带着七八千人出城后,顺利和曹仁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