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吕伯奢邻居,到执掌天下 第185节

  “伯符啊,”过了一会,袁术开了口,“汝母在曲阿,何须你亲自前往?如今淮南未靖,正是用人之际,你乃我之臂助,岂可轻离?迎母之事,我遣一队精兵前往,定保万全。”

  孙策的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屈辱,袁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让他倍感寒心。

  在袁术身边,他早就受够了!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憋闷,受够了出战为先锋、论功却靠后的不公待遇。

  受够了袁术那看似慷慨实则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姿态,更受够了看着父亲昔日的部曲,在这奢靡浮华之地渐渐消磨了锐气。

  父亲孙坚,那是何等英雄!长沙太守,乌程侯,傲骨铮铮,而他孙策在这里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身为孙家长子,困守于此,仰人鼻息,壮志难酬,连奉养母亲都要看人脸色!

  “明公!”孙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洪亮,“先父当年与明公共讨国贼,肝胆相照。策不肖,未能承继先父伟业于万一,已深感惭愧。如今,连母亲都不能亲奉膝前,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孙策?汉家以孝治天下,若我孙策连为人子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能尽,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他声泪俱下,那悲怆的神情,那无法作伪的痛苦,让堂上一些原本抱着看客心态的属官也为之动容。汉室虽衰,“孝”字依然是这个时代最不容置疑的道德基石。

  袁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孙策的眼泪让他有些意外,更有些棘手。

  他可以用军令压他,可以用利益诱他,但面对这当着众人面,以“孝道”为名的痛哭恳求,若再强行阻拦,传扬出去,他袁公路的名声可就难听了。

  苛待功臣之后,阻人尽孝,这让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权衡利弊,袁术那张富态的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了片刻。最终,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分不耐,几分无奈:“罢了,罢了!伯符既如此孝心拳拳,我若再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我准你前往曲阿迎母,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太久。”

  孙策急忙跪地叩谢,“谢明公成全!策感激不尽!”

  他的心中却在冷笑,这牢笼,一旦出去,就绝不会再回头!

  走出袁术的府邸,天空那最后的血色仿佛都落入了他的眼中,燃烧成两簇幽深的火焰。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召集了早已准备就绪的黄盖、韩当、朱治等父亲旧部。这些人,是孙家最忠诚的基石,他们等待这一天,也已太久。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拖泥带水的留恋。一支轻骑,数名核心骨干,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寿春这座繁华而压抑的城池。马蹄踏过扬尘的道路,将袁术的猜忌、淮南的浮华,都远远抛在身后。

  目标,直指江东!

  过了江,孙策脚踏上江东土地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遍全身。现在他不仅获得了自由,未来也有了无限的可能。

  虽然此刻,孙策的身边只有千八百人,也无安稳的立锥之地。

  然而,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踏上江东这片土地后,被江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孙策胸中燃起的熊熊斗志!

  …………

  十月的洛阳,秋意正浓。金黄的银杏叶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飘落,铺满了城中的青石街道。

  蔡邕站在自家庭院中,仰头看着一队南迁的雁群划过湛蓝的天空,心中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波澜。

  两个月前,他将《党锢之争》的前三章书稿交由女婿秦义装订传阅,自此心中便悬着一块石头。这部耗费他不少心血的书稿,不仅是对那段黑暗岁月的记录,更是对那些为理想献身士人的告慰。

  写多少,就传阅多少,这种连载的方式,还真让蔡邕产生了期待,于是这一日,他难得来到了街上,想看看,究竟有没有反应。

  马车缓缓驶出蔡府,沿着洛阳宽阔的街道前行。市井的喧嚣声声入耳——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戏、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蔡邕默默看着这一切,想起董卓在时洛阳街道上的肃杀与冷清,不禁感慨万千。

  “蔡公请看,”仆人忽然低声提醒,“前面那几位,似乎是弘农杨氏的子弟。”

  蔡邕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几位身着青色儒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边交谈。当马车经过时,他们齐刷刷地望向这边,待认出车中的蔡邕后,立刻整肃衣冠,远远地便躬身长揖,态度恭敬至极。

  蔡邕在车内微微欠身还礼,心中却颇感诧异。

  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不断有世家子弟认出蔡邕的车驾,纷纷驻足行礼。那些人目光中都带着真诚的钦佩与感激。

  “停一下。”蔡邕忽然吩咐车夫,他离开马车,徒步朝前面走去。

  突然,有人主动朝他打招呼,“伯喈先生今日大驾出行,难得一见,幸甚幸甚!”

  蔡邕认得那人是太原王氏的王谦,赶忙拱手回礼:“王公何必多礼。”

  “应当的,应当的。”王谦情绪难掩激动,“老朽侄儿王畅,蒙先生不弃,在书中还他清白,使我王氏一门不致蒙羞,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王畅是党锢之祸中受迫害致死的名士之一,他在书中详细记述了王畅为官清正、直言敢谏的事迹,驳斥了当年强加于他的种种罪名。

  “王公言重了,老夫不过据实直书罢了。”

  “正是这‘据实直书’四字,最是难得啊!”旁边一位中年文士感叹道。

  蔡邕这一路走来,不时的被人认出,众人纷纷恭敬的上前鞠躬行礼,言谈之中,无不对蔡邕充满敬意。

  蔡邕愈发欣慰,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一时心里暖暖的。

  其实,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秉持公正,给了那些被迫害的名士们,应有的尊重。

  何况,那些人已经被平反了,说来还有些讽刺,为他们平反的,正是董卓。

  这也是董卓,为数不多的功绩。

  作为当初被董卓招进京的蔡邕,自然对这些事,在《汉史》中都会如实的写下。

  在街上转了一圈,蔡邕整个人都觉得年轻了不少。

  回到家中,张奎瞧了他,忙迎了过来,“蔡公,您可算是回来了!杨司徒和何尚书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蔡邕一惊。

  杨彪官至司徒,何颙身为尚书,都是朝中重臣,公务繁忙,何以联袂来访?他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伯喈,你可算回来了!”杨彪见蔡邕进门,立刻起身相迎,何颙也紧随其后。两人皆着常服,显然是抽空专程前来。

  “让二位久候,邕之罪也。”蔡邕连忙还礼,“不知二位光临,所为何事?”

  杨彪与何颙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蔡邕大惊,急忙避开:“二位这是何意?邕万万不敢当!”

  “伯喈兄,这一礼,你当得起!”何颙正色道,表情非常的认真,“我与文先此来,一是为致谢,二是为致歉。”

  蔡邕请二人重新落座,命人奉上新茶,这才疑惑地问道:“致谢犹可解,致歉又从何说起?”

  杨彪长叹一声:“伯喈可知,当年你欲修党锢史,我与伯求皆曾暗中反对?”

  蔡邕默然。他何尝不知?当年他刚开始收集资料时,就曾有多位好友婉言相劝,认为此事太过敏感,恐招祸端。就连杨彪、何颙这样的至交,也从未公开表示支持。

  “我等当初以为,党锢之事过去未久,疮痍未平,若重翻旧账,必使朝野再起波澜。”何颙接口道,“更恐触怒当权,使伯喈步李膺、杜密诸公后尘。”

  杨彪从身上取出一卷书册,正是蔡邕所著的《党锢之争》第一章:“直至日前,得见伯喈大作,方知我辈之浅见。

  读此史稿,如见李元礼(李膺)之刚直,杜周甫(杜密)之忠贞,范孟博(范滂)之慷慨,诸多故人风貌,跃然之上。更难得的是,伯喈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既不为党人讳过,亦不为阉寺开脱,真乃名家之风范!”

  “正是。”何颙感慨道,“书中记我当年为党人通风报信、周旋营救之事,竟比我自己记得还要详尽。有些细节,连我都已模糊,伯喈却考据得清清楚楚。读至范孟博临终别母一节,我不禁潸然泪下,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亲眼目睹那悲壮一幕。”

  蔡邕闻言,不禁动容。他撰写这些时,查阅了不少资料,为的就是尽可能还原真相。如今得知这番苦心得到认可,怎能不感慨万千?

  “二位过誉了。邕只是以为,历史如镜,可照兴替,可鉴得失。党锢之祸,虽为世族之痛,亦是国家之殇。必须要有人把这些事情传扬下去,让更多人知晓真相。”

  “说得好!”杨彪击节赞叹,“故而我说,这一礼,伯喈当之无愧!”

  三人叙话间,不觉日已西斜。杨彪与何颙告辞时,执意邀蔡邕三日后过府详谈,说是有几位经历过党锢之祸的老臣也想见见他,并提供一些当年的书信文档。

  送走二位大臣,蔡邕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百感交集。

  “岳父,”秦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今日种种,可还让您满意?”

  蔡邕转身,看着女婿年轻的面庞,欣慰的笑道:“贤婿,当日你提议将写完的书稿装订传阅,我还说你行事轻浮,如今看来,是我迂腐了。”

  秦义笑了笑,“岳父折煞小婿了!都是岳父的《汉史》写的好,能得众人之赞誉,这都是岳父应得的。”

  蔡邕满是感慨的说:“现在我方知,著书立说,最怕闭门造车。往日我总以为,需得全书完稿,方可示人。像这般写一章便传阅一章,不仅能让世人早见其文,更可贵者,是能得如杨公、何公这般亲历者指正补充。今日他们提供的诸多细节,正是书中或缺之处啊!”

  秦义道:“如此说来,岳父是认可这‘连载’之法了?”

  “认可,自然认可!”

  蔡邕抚须点头,“非但认可,我还要请你再多装订些,分送各州郡的书院。既然要传世,便当让更多人得见。”

  夜幕降临,蔡邕的书房中再次灯火通明。蔡邕伏案疾书,将今日所得的新资料一一整理记录。那些鲜活的口述,那些尘封的信件,都为他的书稿增添了血肉。

  他特别记得何颙讲述的一个细节:当年李膺被捕前夜,自知难免,却仍在家中授课不辍。

  门生劝他暂避,他慨然答道:“吾不以无罪为耻,而以不敢直面为辱。”这一幕,并未见于任何官方记载,却是最能体现党人风骨的例证。

  还有杨彪提供的其父杨赐与陈蕃的往来书信,从中可以看出,在党锢之祸爆发前,清流士大夫内部对于如何遏制宦官势力存在严重分歧。这些珍贵的史料,让蔡邕对那段历史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啊。”过了许久,蔡邕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喃喃自语。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魂灵在夜色中低语。蔡邕起身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范滂临刑前说的那句话:“吾欲使天下后世,知有范滂之死,亦知范滂何以死。”

  “范公放心,”蔡邕对着虚空轻声道,“邕必不负所托,必将一切都如实公之于众!”

  次日清晨,蔡邕刚用过早饭,张奎就跑来了,说有客来访。来人是一位当年党锢之祸的亲历者,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知蔡邕。

  接下来的日子,蔡邕动力满满,每天都充满了干劲儿。

第215章 世家的另一面

  几日后,秦义被天子叫到宫里,却发现,天子的桌上也摆着一卷书简,正是蔡邕所写的《党锢之争》,

  刘协的表情有些严肃,“太尉,这卷书,朕前后已经翻阅了五遍,前后两次党锢之争,朕都还没有出生,很多事,朕之前也只是有个懵懂的印象,直到看了蔡公写的这些,朕今日方知,先帝桓帝他们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义,“他们不仅错了,而且犯下了动摇国本的大错!”

  秦义沉默了一会说道:“第二次党锢之争兴起时,先帝刚刚承继大统,不过十四岁,和陛下年岁相当。彼时,他深居宫禁,内外信息皆由宦官把持。

  窦武、陈蕃等士大夫领袖欲诛宦官,事泄反而被害。必然是因为宦官们在先帝耳边百般蛊惑,将党人描绘成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先帝才十四岁,骤然被推上至尊之位,周围皆是口蜜腹剑之徒,一时慌乱,心生恐惧,才导致下了错误的诏令。”

  刘协眼中亮光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愈发沉痛:“可是,太尉!待先帝年岁渐长,乃至成年之后呢?他非但没有幡然醒悟,拨乱反正,反而变本加厉!卖官鬻爵,宠信十常侍,西园建库,贪图享乐,大兴土木……他做的那些事,难道也都是宦官逼迫的吗?蔡公书中记载,那些被禁锢的贤良,如范滂、张俭等人,或惨死狱中,或颠沛流离,天下正气为之摧折!

  而先帝他却整日与宦官们嬉戏玩乐,将爵位官职明码标价!这难道也是旁人之过吗?”

  刘协的声音提高了许多,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他仿佛在质问远去的亡灵,也在拷问着眼前的现实。

  能看到刘协如此清醒的认识到桓灵的错误,秦义的心里很欣慰。

  他突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刘协,深深一揖。

  刘协一愣,愕然问道:“太尉这是何意?”

  “陛下,蔡公此书得以整理传世,背后确有臣推波助澜之力。臣深知,此书直指桓、灵二帝之过失,于先帝声誉或许有损,臣斗胆行之,之前并未向陛下请示,请陛下责罚。”

  刘协摆了摆手,“太尉言重了,朕今日召你来,并非是要问罪!朕是要与你探讨这党锢之祸!何况那些人已被董卓所平反,蔡公秉持公正之心,太尉助其将真相公之于众,正好警醒世人,朕也从中受益良多!”

  “陛下既然不怪罪臣,那臣便斗胆陈情。臣助蔡公将此书昭示天下,也是为朝廷江山之未来计。”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太宗李世民的千古名句,“臣觉得: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刘协轻声重复着,若有所思。

  “正是。”秦义解释道,“人每日对镜整理衣冠,可知仪表是否端正,容颜是否有瑕。此乃最浅显之鉴。”

  “那……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

  “陛下圣明。”秦义颔首,“观他人之言行,其善者,我可效仿之,是为得;其恶者,我当引以为戒,是为失。陛下身边之忠良、奸佞,朝堂上下之百官,其言行功过,皆可为陛下之明镜。”

  刘协听得非常认真,眼睛越来越亮,追问道:“那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呢?”

  秦义伸手指向了御案上的那卷书,“这便是关键所在!过去发生的历史,便是一面最清晰的镜子!陛下请看这《党锢之争》!”

  “桓灵二朝,为何由治转乱?正是因为人主不明,亲小人而远贤臣!宦官为何能屡屡得势?因其盘踞内廷,隔绝内外,使人主耳目闭塞!士人为何抗争,又为何失败?因其空有忠义之心,却乏权变之策,更因皇权失衡,正气不伸!这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教训,皆记录在此简之上!

  陛下,往事已矣,桓帝、灵帝之功过,自有史笔评说。董卓擅权之时,为收买人心,确曾为党锢之事平反。然而,平反只是一道诏书,若后人不知当年祸乱之根源,不知忠良蒙冤之惨痛,不知国势倾颓之缘由,那么,这平反又有何深意?

  既然惨剧已然发生,真相就不应被埋没,唯有将这段历史的本来面目整理出来,公之于众,我们才能真正从中汲取教训!

  陛下!这卷《党锢之争》,它不仅仅是在记录桓帝、灵帝做了什么,更是在警示后人,为何会如此?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这便是我大汉王朝的一面史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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