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吕伯奢邻居,到执掌天下 第174节

  裴潜这几年跟在秦义身边,也成长了不少,他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消化贾诩的这番话,见秦义看向自己,便开了口。

  “文和先生深谋远虑,洞察人性之幽暗,我深感佩服。先生所言,字字千金。”他先肯定了贾诩的立场,以示尊重,随即话锋一转,“然,潜以为,对待天子,或可刚柔并济,堵不如疏。”

  裴潜的目光清澈,带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主公与董卓、王允不同,董卓残暴,尽失人心;王允虽是清流,却刚愎狭隘,大权独揽。

  而主公深得天子与群臣信赖,内外皆称其仁,贤名在外,此乃主公立身之基,亦是如今能迅速稳定局面的根本。

  若是效仿董卓王允,紧抓权柄不放,视陛下如无物,长此以往,主公辛苦积攒的‘贤名’必将受损。”

  他向前倾身,语气变得愈发恳切:“故而,潜以为,夺权不如放权。当然,此‘放权’非是尽数交出,而是有所放,有所不放。”

  贾诩问道:“何者当不放?”

  “兵权!”裴潜立时回道,没有任何犹豫。

  “逢此乱世,统兵征讨四方,戡平祸乱,此乃主公不容置疑的职责与权力。在这方面,不仅不能放,还需进一步加强。只要兵权在握,主公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诸如民政琐事、礼仪典章、部分官员的任免建议,乃至一些无关大局的政令颁布,大可交由陛下参与,甚至由他决断。

  此举一可示主公忠君之心。二可锻炼陛下理政之能,使其感念主公还政让权之情。三可分化杨彪、黄琬等清流老臣的权力。

  如此,则主公内有贤名,外掌强兵,天子倚为股肱,群臣莫敢不服,方可真正稳坐中枢,徐图天下。”

  秦义点了点头,裴潜确实有真材实料,这番见解,让他感到很欣慰。

  随后,他又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荀攸。

  荀攸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开口道:“文行此议,深合中庸之道,堵不如疏,夺权不如放权,颇有一番道理。文和之忧,在于未来之变,二者看似相左,实则一体两面!”

  先简单的评价了一番,荀攸又道:“陛下聪慧,人所共识。若如文和所言,一味强行压制,以陛下之聪慧,岂会感知不到?他定会表面恭顺,内心生怨,一旦怨念积聚,爆发起来将更为猛烈。

  正如治水,鲧用壅堵,九年无功;禹用疏导,终平水患。对陛下,亦是此理。

  “攸以为,文行所言放权,需有章程,需有界限。首先,如文行所言,兵权乃根本,绝不可假手于人。太尉府掌征伐、将领任免、军队调遣,此权必须由主公独揽,不容任何置喙。

  其次,需为陛下参与的政务划定范围。可先将一些礼仪性、学术性、或不涉及核心利害的民生事务交由陛下练手。

  例如,祭祀典礼的细节、太学经义的辩论、地方祥瑞灾异的初步处理等。让其有感于权力之实,却又不足以动摇国本。

  此外,在陛下参与政务的过程中,我辈需有人在其侧。并非监视,而是辅佐、引导,并及时将陛下之动向、所思所想,禀报主公。此人选需谨慎,既要学识渊博,能得陛下信重,又要深明大势,忠于主公。如此,则陛下之所为,尽在主公掌握之中,可放可收,游刃有余。”

  三位谋士,提出三种不同的见解。

  贾诩的绝对控制论,揭示了权力的冰冷本质;

  裴潜的弹性放权论,提供了巧妙的操作手段;

  荀攸的引导掌控论,则升华了策略的执行境界。

  贾诩的办法,太过霸道,极易激发矛盾,裴潜的倒也可行,但不如荀攸的更稳妥。

  既要适当的放权,也要对天子予以引导。

  至于要不要派人监视,秦义觉得暂时没有必要,一旦被天子察觉,必然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不得不感叹,人生总是会不停的面临这样那样的选择题。

  刘协人不错,对秦义也足够信赖,但秦义却不能把所有的权力都还给他。

  皇宫后花园,虽已近深秋,但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一片,间或有几株不畏寒的月季,倔强地吐露着残红。

  少年天子刘协,正与董贵人在花丛间缓步而行。董贵人年纪尚轻,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与娇憨。

  董承经常告诫她,董家能得今日,全赖秦义所赐,因此在刘协面前,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称颂秦义的忠勇与才干。

  忽然内侍来报,太尉秦义求见。

  刘协收敛心神,与董贵人回到园中的凉亭。秦义大步走来,步履沉稳,他向天子行了臣礼,又与董贵人见了礼。

  董贵人见到秦义,笑容愈发真诚热情,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暖茶,言语间满是敬重与感激。这一幕,刘协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多想。

  闲谈了几句后,秦义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连董贵人也识趣地退至亭外稍远的地方赏花,留给君臣二人独处的空间。

  “陛下,臣近日思之,心下常感不安。陛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过了年便十五了,按古礼,已近成人之龄。然而,陛下登基五载有余,却一直未能亲政,此实乃国家之憾,亦非长久之道。每思及此,臣深感痛心。”

  刘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温热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身上,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义。

  秦义仿佛没有看到天子的失态,继续往下说:“逆贼董卓,跋扈专权,视陛下如傀儡,其罪滔天。前司徒王允虽心存汉室,忧心国事,然对陛下,确也有所疏忽。”

  他没有直接指责王允,而是委婉地点出的“疏忽”二字,却精准地戳中了刘协心中的那处隐痛。

  王允在位时,压根就没给他亲政的半点机会。

  其实,刘协的心里一直有怨气,而且怨气还不少!

  他又不是刘禅,可以安心的沉迷于玩乐之中,他也想做点事情啊。

  可这些年没人理他,没人给他机会!

  刘协怔怔地看着秦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这是说的客套话吗?

  然而,秦义的眼神坦荡而真诚,没有丝毫闪烁。

  “臣,有个提议,希望陛下从明年开始,便正式临朝亲政,此乃臣作为太尉,亦是作为汉室之臣,最大的夙愿。”

  刘协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远处董贵人细微的笑语、秋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瞬间远去。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只有秦义那几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正式亲政?”

  这件事,他做梦,梦到了好多次,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秦义亲口对他说。

  他感觉如此的不真实,如同置身于一个绚丽而脆弱的梦境,生怕稍微一动,梦境就会碎掉。

  秦义再次拱手,语气更加坚定:“陛下九岁登基,历经磨难,已有五年之余,五年勤学不辍,陛下之聪慧仁德,臣与百官皆看在眼中。早就应该亲政了!陛下放心,臣秦义,定会鼎力拥护陛下,但凡陛下之命,合乎礼法,利于江山,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秦义略微放缓了语速,给出了具体的步骤:“这段时间,陛下可先熟悉一下各部政务流程,翻阅近年重要奏疏章表。臣也会与三公九卿及诸位大臣商议,拟定陛下亲政的具体仪典与章程。待到明年新春,万象更新之际,便是陛下正式临朝,亲掌国政之时!”

  刘协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

  他努力地想睁大眼睛,不想在臣子面前失态,不想露出这副软弱的样子。可是,那泪水却完全不听从他的意志,迅速盈满了眼眶,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多少年了?自从被推上这个位置,他听到的多是“陛下还小”、“陛下当以学业为重”、“此事臣等自有主张”。

  他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享受着表面的尊崇,却感受不到一丝真实的掌控力。他渴望得到承认,渴望被当作一个真正的、可以决策的君主,而不是一个被人无视的孩子。

  秦义今日这番话,不仅仅是允许他亲政,更是对他这个人、对这个天子身份的尊重与认可。

  以前更多的是保护他,让他觉得只要遇到危险,有秦义在身边自己就能安然无恙,但是现在,秦义则让他执掌朝政,亲自参与到其中。

  “太尉…之心意,朕……朕已知之。朕……朕心甚慰!”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这简单却重若千斤的几个字。刘协看着秦义,一时竟泣不成声。

  秦义用力点头,“陛下尽管放手去做,臣一定尽心辅佐!”

  当秦义安慰好刘协的情绪,离开皇宫后,眺望远处,他心里明白,不管今后发生什么,至少他们君臣之间,会有一个比较长的,同时也比较融洽的相处过程。

  在平定天下之前,至少他有信心,君臣两人会相安无事。

  至于安定天下以后,且走且看吧。

  …………

  王允耿直刚烈,自从行刺曹操后,他的身体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气火攻心之下,终究还是病倒了。

  天越来越冷,曹操知道他病了,倒也没怎么理会。

  这段日子,曹操也是心乱如麻,糟心的事一大堆,还要养伤,王允那一刀,险些要了他的命!

  王允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是持续的低热,如同暗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身子一天天消瘦,眼瞅着就要皮包骨头了。

  临近冬日,甚至开始咳血,身边的老仆吓得不轻,心疼的直抹眼泪。

  自知命不久矣,王允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一日,他对那贴身老仆人吩咐道:“把我那件深色的衣服取来,老夫要更衣。”

  老仆愕然,想要劝阻,王允却目光坚定,不为所动,最终老仆人也只能依从,他颤巍巍地打开箱笼,取出那套他被天子加封刚做司徒时的那套衣服。

  在老仆的搀扶下,王允艰难地起身,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缓慢而郑重地换上了这身衣服。

  宽大的衣袍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但那脊梁,却在衣衫的支撑下,竭力挺得笔直。

  他走到一张书案前,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静静地横放着一柄带鞘的短刀。

  曹操并没有把这把刀收走,或许,曹操也没脸面对这把七星刀吧。

  他凝视那刀片刻,目光复杂难言。然后,他缓缓坐下,铺开素帛,研墨润笔。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仿佛倾注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

  臣王允,顿首再拜:

  臣以弩钝之材,荷蒙国恩,位列三公,本当戮力王室,匡扶社稷,然臣智虑短浅,识人不明,招来豺狼,险些让陛下蒙尘,臣之罪也,虽万死莫能赎其万一!”

  写到此处,他气血翻涌,又是一阵咳嗽,几点暗血溅上素帛,如残梅落雪,他看也不看,继续奋笔疾书,字迹愈发激昂凌厉:

  “曹操其心叵测,甚于董卓。卓之暴,暴于形骸;操之奸,奸于肺腑!引寇入室!臣之过,若非秦义及时救驾于危难,臣险些误国!”

  他的笔在“误国”二字上重重一顿,几乎将帛书戳破。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心力。

  他下定决心,必须做一个了断。用自己的死,向朝廷请罪,向天下昭示,何为臣节,何为忠奸!

  王允放下笔,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那把七星刀。

  “七星刀,今日,便以我这误国之人的血,为你洗去尘垢吧。望你之锋芒,能惊醒世人,让大家都看清曹操的真面目!”

  老仆人被支到了外面,等听到动静冲进来后,却吃惊的发现,王允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曹纯急匆匆的将消息送给曹操,可把曹操给吓坏了,他带伤就匆匆赶了过来。

  王允的尸体没人敢动,随后曹操又看到了桌上的那封绝笔信,曹操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直冲顶门。

  “老匹夫!安敢如此!”

  一声怒斥震得伤口崩裂,剧烈的疼痛让曹操额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王允那已经僵硬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因愤怒和伤痛而剧烈起伏。他猛地将帛书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好一个王允!好一个汉室忠臣!”曹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戾。

  曹操何等聪明,他很快便识破了王允的用意。

  他咬牙道:“你自知时日无多,药石无灵,便用这等手段!了结了自己,为你自己挣了个忠烈殉节的名声!你倒是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全了你对朝廷的忠义!”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走过去,在王允的尸体上泄愤似的踢了一脚。

  “你却把我置于何地?!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曹操?定会以为是我容不下你,逼死国家重臣,是迫害忠良的国贼?!你这哪里是谢罪,你这分明是以死为谏,以血为书,陷我于万劫不复啊!”

  曹操眼珠子几乎喷火,没想到,王允竟然这么刚烈。

  安心的死掉不就行了吗?

  他偏偏不这么做,愣是用他自己的死,又狠狠地摆了曹操一道!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曹操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典韦连忙上前扶住。

  曹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王允身上,那眼神中有愤怒,有怨恨,更有一种恐惧。

  是啊,王允赢了。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他政治生命的最后一击。

  他这一死,如同一面镜子,彻底让曹操无所遁形。

  今后他曹操,在天下士人的口中,将永远与“汉贼”二字脱不开干系。王允用他自己的死,给曹操套上了一个永远也去不掉的枷锁!

首节 上一节 174/3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