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允,一击未能毙命,脸上所有的平静、追忆、惋惜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极致愤怒与决绝!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用尽全身力气,还想将匕首再向前送入,彻底结果了曹操性命!
“曹贼!你受死吧!!”
曹操又惊又怒,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左臂猛地格开王允持刀的手臂,右脚用尽全力,狠狠地踹在王允的腹部!
“嘭!”
王允年迈体弱,如何经得住曹操这含怒一脚?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七星刀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一旁的王盖都看傻眼了,自己的父亲这么勇吗?
王允瘫倒在地,胸口剧痛,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他浑浊的双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看到曹操手捂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身形也有些踉跄,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便大声催促一旁愣神的儿子。“快杀了他,为国除贼!!”
王盖愣了一下,很快就弯腰一把抄起了地上那柄染着曹操鲜血的七星刀!
“曹贼!纳命来!”王盖嘶吼着,不知是为了壮胆还是宣泄恐惧,双手紧握刀柄,如同扑食的饿虎,向着身形不稳的曹操狠狠刺去!
此时的曹操,胸口刺痛,血流不止,头脑也因失血和愤怒有一瞬间的眩晕。但他毕竟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枭雄,意志力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眼见王盖持刀扑来,他咬紧牙关,强提一口气,脚下猛地向后撤步,同时上身竭力后仰!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咽喉皮肤划过,带起一阵寒意和细微的刺痛感。堪堪避过!
一击不中,王盖手腕一翻,举起七星刀,准备不顾一切地再次刺下!
而地上的王允,也挣扎着想要爬起,眼中是彻骨的恨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主公休慌!典韦在此!!”
站在远处的典韦,不顾一切地带着几名精锐甲士冲了过来!
典韦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冲到近前,直接从腰间一抹,掏出一支精铁打造的短小手戟,想也不想,臂膀发力,将那短戟朝着王盖猛掷过来!
“嗖——噗!”
短戟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径直射入了王盖的后心!
王盖前扑的动作猛地一僵,高举的七星刀停滞在半空。他脸上疯狂的神色瞬间凝固。
最终张了张嘴,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紧跟着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王允目睹长子惨死,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再次扑向曹操。
“曹操,我要杀了你!”
但很快,如狼似虎的亲卫便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他死死按住,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曹操!国贼!奸雄!!”王允痛骂不止,唾沫横飞。
“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晓吗?!放我回洛阳?不过是想让我与秦义内斗罢了,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呸!!”
每一句咒骂,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让曹操的脸色愈发难看。
曹操这次来,本想和王允缓和一下关系,然后放他回去。
现在可好,王允竟然行刺自己,更讽刺的是,用的还是当年自己向他借的那把七星刀。
现在连王盖都死了,这该如何收场?
“我告诉你,曹操!”
王允兀自骂不绝口,“就算你放我回去,我也不会如你所愿!我必在天子面前,历数你的罪状,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只恨我王允无能,今日不能亲手杀了你,为国除贼!为陛下除害!!”
曹操在典韦的搀扶下站稳,胸口还在流血,他听着王允这字字诛心的咒骂,看着地上王盖的尸体,所有的一切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最后,曹操气呼呼的一甩袖子,怒声吩咐道:“把他关起来!没我的命令,绝不许他离开这个院子一步!”
随后,曹操径直离开了!
得知情况后,荀彧、程昱等人纷纷赶来探望曹操,荀彧心中一阵悲凉,没想到,事情非但没出现转机,反而变得更糟了!
完了,全完了!
他一再苦劝,希望能够缓和曹操与朝廷那根紧绷的弦。
可如今,这步棋不仅走死了,还走向了最恶劣、最无法挽回的境地!
曹操就算死都不可能让王允回去了!
因为王允回去,一旦手中有了权势,只会给曹操带来更猛烈的报复!
第203章 吕家庄的故人
荀彧还是忍不住,抽空想要来探望王允。
王允住的院子外面明显加强了岗哨,曹操的命令是绝对的。
王允,一步不得离开。
荀彧在仆从引导下走进内室,王允独自坐在屋中,身形佝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他的儿子和侄子都被隔离开了,曹操担心他们聚在一起会有什么密谋。
昨日,他被曹操踢翻在地,本就上了年纪,也着实吃不消,险些病倒。
王允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时,认出荀彧后,他的眼中骤然迸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直直钉在荀彧脸上。
“真是稀客。怎么,曹孟德派你来,看看老夫是否还苟延残喘?”
荀彧心中一痛,躬身行礼:“王公不要误会,我只是来看望您。”
“看我?是来看我这老朽的笑话吧?看看我这个曾经位列三公、总领朝纲的司徒,如今是如何像笼中困兽,被你们蹂躏掌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荀文若!老夫劝你,趁早离开曹操!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他!原本以为他与袁绍、袁术那些人不同,会是个心系朝廷的肱股之臣!可如今看来,他比二袁更加可恶!曹操此番劫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趁着老夫与吕布不和,朝廷动荡之际,以护驾为名,行那劫驾之实!将陛下与公卿妄想劫持到兖州,若非秦义及时出现,这大汉的江山,就彻底断送在曹阿瞒这等奸贼之手了!”
荀彧沉默地听着,心里一阵阵刺痛。他无法反驳,因为王允所说的就是事实。
过了好一会,荀彧再次开口,“王公,昨日曹公来见您,明明想让您回洛阳,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为何非要行刺他?您德高望重,应该以有用之躯回洛阳辅佐天子,为社稷出力才对啊。”
王允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荀彧:“你以为老夫不知?他想放我回去,无非是想利用我这把老骨头,回去与那秦义争权夺势,搅乱洛阳局面,可笑,真是可笑!”
王允的情绪愈发激动,“老夫险些葬送了汉室江山!我有何颜面回去?”
“秦义两次救驾,挽狂澜于既倒,护住了朝廷最后的尊严!而老夫却是一错再错,引狼入室,害了大家!老夫就算死,也绝不会再成为他曹操手中搅乱朝局的棋子!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这番决绝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荀彧的心上。
荀彧发现,自己终究是低估了王允!
眼前这位风烛残年却傲骨铮铮的老人,让荀彧看到了大汉四百年江山最后的倔强脊梁,他所有的话语,都感到苍白无力。
在王允面前,荀彧深感惭愧。
因为王允的心里,真的很在乎汉室!
就算他是权臣,也绝不希望汉室从自己手中葬送,这次曹操利用他的信任险些劫驾成功,让王允的心彻底的碎了。
良久,王允重重叹了口气,“文若,听老夫一言。曹操,他已经走上歧路了。你颍川荀氏,乃是天下名门望族,忠义传家。你的侄子荀攸,荀公达,如今正在秦义身边,忠心辅佐,匡扶汉室,天下有目共睹。难道你荀文若,要一心助纣为虐,要帮着曹操和朝廷作对吗?”
荀彧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也知道,曹操已经回不了头了,他荀彧也被逼到了十字路口,今后是辅佐汉室?还是对抗朝廷?
对抗朝廷,他和荀攸还会成为对手。
今后荀家的荣光,注定要落在荀攸的身上,而他,还有辅佐袁绍的荀谌,都很难给家族增光添彩,不沦为荀家之耻就算不错了。
巨大的矛盾感和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荀彧整个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语言,在王允锐利的目光直视下,都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笑。
荀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他对着王允,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落寞得离开了。
哪怕王允是权臣,可他的耿直和烈性,依旧让荀彧倍感汗颜!
……
这一日,张辽等人终于顺利的通过了河内,来到了洛阳,秦义亲自接见了张辽高顺,见面后,他一点司徒的架子都没有,当天夜里,还举行了家宴,和张辽高顺足足喝了一个多时辰。
转过天来,便又接见了跟着张辽一同来到洛阳的张邈,最后,他单独见了陈宫。
侍从无声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秦义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宫身上,仔细地打量着。
陈宫和曹操不同,当日逃离吕家庄后,他并没有派人去打听秦义,这些年,秦义虽然名声在外,可陈宫却并不知道,他就是吕伯奢的邻居。
不过,见面后,陈宫还是觉得面熟,而且越看越觉得面熟。
良久,秦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打破了平静,“公台,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这位吕家庄的故人?”
陈宫猛然惊醒,终于认出了秦义,“你…就是当年墙头鸣啰的那个年轻人?”
秦义点了点头,“不错,就是我!”
陈宫的心情变的非常复杂,眼中充满了震惊、疑惑和难以置信。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当朝司徒,与记忆中那个吕伯奢的邻居联系起来。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陈宫退后了一步,问道:“当年吕伯奢灭门之事,我确有参与。虽非主谋,亦难辞其咎。我实在难以相信,吕伯奢的邻居,会摇身一变成为今日当朝的司徒?这么说,司徒今日召见,是要报仇,要取下我这项上人头么?”
不怪陈宫这么想,因为秦义当年虽然是目击者,但同时也是受害者啊。
陈宫片刻之间,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乱世之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陈宫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未曾想,这宿命的裁决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出现。
“公台误会了。吕伯奢一家的惨案,固然令人痛心,此事也的确与你有关,但你并非始作俑者,吕家的人几乎都死在曹操的手里,而在事后,你知晓曹操的狠辣与无情,果断与他分道扬镳,是也不是?”
陈宫默然,秦义所言,确是实情。
他当年是因赏识曹操刺董的大义之举而追随,却在吕伯奢事件中彻底看清了其枭雄本性下的冷酷无情,这才毅然选择离开。
“和曹操分开,我并不后悔!”陈宫用力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你离开曹操的确做对了,这些年曹操做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杀边让,屠徐州,这次更是过分,竟然险些劫驾去到兖州。”
而接下来秦义的动作,更是让陈宫心头剧震。
只见秦义神色一肃,竟然双手抱拳,对着陈宫,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台乃当世智谋之士,素有贤名。值此天下板荡、奸雄并起之际,朝廷正值用人之时。秦某不才,添居司徒之位,只希望,公台能与我,与朝廷,同心协力,共扶汉室,一同安定这纷扰的天下,拯救黎民于水火!”
这一躬,情深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陈宫彻底愣住了,彻底破了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