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像被一锅沸水浇过,一片混沌,先前那些“明君”的豪言壮语,此刻连一丝残影都抓不住。
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放大,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指尖抠着冰冷的地面,指节泛白,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朕……朕昨日立誓,要做一代明君……”
苏千岁立在他面前,玄色官袍垂落,绣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地上狼狈的帝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凝出霜。
“但是……”朱祁镇喉间发紧,咽了口唾沫,唾沫滑过干涩的喉咙,只添了几分涩意,“但是朕……”
“但是什么?”
苏千岁的声音陡然破开死寂,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朱祁镇的耳朵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朱祁镇的心上。
“怎么不说了?”
朱祁镇浑身猛地一颤,眼泪不受控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死死攥着衣摆,布料被揉得变了形,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
“朕没做到……朕没做到昨日说的事……”
他趴在地上,脊背佝偻成一张拉满的弓,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反复重复着那几个字,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忏悔。
苏千岁听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一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茶盏上,却瞬间浇透了朱祁镇全身的热意,从头顶凉到脚底。
“陛下倒还知道自己没做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地上的朱祁镇彻底笼罩。
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对方凌乱的发冠、湿透的衣袍,还有那不停颤抖的肩背,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陛下可知道,太祖皇帝当年如何理政?”
朱祁镇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颤,连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苏千岁却不依不饶,字字清晰地砸在地上。
“太祖皇帝每日批阅奏折,常至深夜方休,满打满算,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御案前便已坐定,批红落笔,从无懈怠。”
“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何等雄姿?每次出征前,必亲赴军营,逐营检查粮草军械,亲查士卒炊具、弓刀甲胄。”
“归来之后,连歇口气都难,又马不停蹄处理朝政,一刻未曾清闲。”
话音落,苏千岁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地上瘫软的朱祁镇,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质问:
“而你呢?而陛下你呢?”
“你每日睡几个时辰?从昨日结束之后到此刻,你可处理过朝政?”
第210章 震惊!朱祁镇第一次硬气一回,顶撞苏千岁!
朱祁镇埋着头,脸颊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不敢回应。
苏千岁的声音更冷了,像冬日里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过:“这便是你口中的‘明君’?”
“昨夜你对着天地立的誓,是随口说的戏言吗?”
他俯身,逼近朱祁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朱祁镇的耳膜上:
“身为皇帝,言出必行是本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做不到,你配坐在那龙椅上吗?”
“你配做大明的皇帝吗?”
这话落地的瞬间,殿旁跪着的宫女、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他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进泥土里,可后背的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住。
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进了细碎的石屑,却浑然不觉。
九千岁这话……是要废了陛下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每个人的脑海里,可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议论,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凝滞的空气。
若是真的……那他们这些伺候人的,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大殿吗?
殿内的风卷着烛火的暖意,却吹不散众人骨子里的寒意。
朱祁镇也彻底懵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软得像一滩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个苏千岁,这个一直以来权倾朝野、却始终戴着面具的老太监,竟真的不装了。
他要掀了这层遮羞布,要废了他这个皇帝!
朱祁镇颤巍巍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苏千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又瞥见四周肃立的禁军,腰间的佩刀泛着冷冽的光,刀鞘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看那些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宫人,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怕。
太怕了。
像是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真的要被吓死了。
……
洪武朝。
朱元璋刚才还骂得震天响,这会儿却忽然沉默了。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严肃得吓人。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那股怒火冲天的劲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群臣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开口:
“你们说,这老太监……刚才那话,是真的想废掉那个废物吗?”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扫了一眼群臣:“都哑巴了?”
还是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标儿,你说。”
朱标上前一步,沉吟了片刻,小心道:“父皇,儿臣以为……九千岁应该不是要废帝。”
朱元璋挑眉:“哦?怎么说?”
朱标道:“九千岁若真想自立为帝,早就做了。”
他顿了顿:“以他现在的权势,手握禁军,掌控六部,各地又有他的眼线。他若想反,谁能拦得住?”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说话。
朱标继续道:“可他没反。他一直在做的,是逼陛下上进,是整顿朝纲,是让大明变得更好。”
他抬起头:“所以儿臣觉得,他刚才那话,只是吓唬陛下。让他知道害怕,让他记住教训。”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要真想当皇帝,早就当了。”
他往后一靠:“可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把那废物逼成什么样,他才满意?”
朱标摇头:“儿臣也不知。”
朱元璋望向天幕,目光复杂:
“这个老太监……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
永乐朝。
朱棣端着茶盏,也沉默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杨士奇小心地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这老太监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敢答。
朱棣也不指望他们答。
他自言自语道:
“他不是要当皇帝。他要当皇帝,早就可以当。”
他顿了顿:
“可他也不是真心辅佐那个废物。他要是真心辅佐,就不会把寝宫拆了,把皇帝吓得半死。”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殿中: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群臣:“你们说说。”
群臣面面相觑。
杨士奇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以为……老太监或许是想把朱祁镇逼成一个真正的皇帝。”
朱棣看着他:“怎么说?”
杨士奇看了看朱棣,旋即便开始说道,
“他拆寝宫,吓朱祁镇,骂朱祁镇,都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让他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让他知道,说了的话,必须做到。”
“这就像……就像磨刀。磨得越狠,刀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