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嘴,看着苏千岁,看着那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
如果不去……
他忽然想起王振被拖走时的惨叫声。
想起那双绝望的眼睛。
想起那一声声“义父饶命”。
朱祁镇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发颤:
“朕……朕觉得……”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朕觉得……朕还是不去为好。”
“朕不知兵,也不知道该如何排兵布阵,更不知道该如何调兵遣将,所以…朕还是不御驾亲征了!”
话音刚落——
苏千岁笑了。
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陛下圣明。”
他缓缓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陛下能如此想,实乃大明之福。”
朱祁镇缓缓的开口说道:“那老师,你打算派谁去……”
苏千岁看了朱祁镇一眼,便将他吓得不敢质问了,连忙的说道,“一切都由老师来绝对,朝中的武将,老师你来绝定吧!”
苏千岁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满殿文武:
“既然如此——出兵瓦剌一事,便由英国公张辅为主帅,成国公朱勇为副帅。”
“至于其他详细的安排,退朝之后,来我府中,详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粮草军饷——三日内,老夫自会备齐。”
苏千岁那句“三日内备齐粮草”的话音刚落,整个朝堂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下,议论声低低地炸开了锅。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
不少老臣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又偷偷去瞄御阶上那位年轻的皇帝。
这两位可是跟着太宗皇帝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帅!
战功赫赫,稳如泰山。
让他们挂帅……这事儿,好像突然就从“皇帝胡闹”变成了“靠谱的国策”?
于谦绷紧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心里那根一直拧着的弦,终于缓了半分。
他之前拼死阻拦,怕的是什么?
一怕名不正言不顺——就为边关一个张克俭,劳师远征,徒耗国力;二怕……怕的就是陛下和那个王振瞎指挥!
大明几十年的精锐家底,要是折在这俩不懂兵事的爷手里,那真是天塌了。
现在好了。
王振成了过去式,挂帅的是张辅、朱勇这种定海神针。
就算此番不能犁庭扫穴,至少也能打个有来有回,稳稳守住国门,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么一想,九千岁这安排……竟挑不出错来?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邝埜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武将般的刚硬。
“九千岁!征讨瓦剌,国之战事!臣,兵部尚书邝埜,请缨随军出征,愿为我大明先锋!”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去。
邝埜这人,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认死理,敢顶撞皇帝,更不买太监的账。
可他此刻看向苏千岁的眼神,却是一片灼热的赤诚。
苏千岁那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他,似乎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邝埜……嗯,是个忠勇敢言的,后来好像就是死在这场仗里?
可惜了!
“准。”苏千岁吐出简单一字。
这一声“准”,像是一下子拧开了某个开关。
“九千岁!臣也愿往!”于谦紧跟着出列,躬身抱拳。
“末将请战!”
“末将世代受国恩,正当效力!求九千岁给个机会!”
“还有我!”
……
好家伙!
刚才还死气沉沉、噤若寒蝉的奉天殿,转眼间像是变成了点将台!
文臣武将,尤其是那些平日在王振面前唯唯诺诺、此刻急于表现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喊得面红耳赤,生怕声音小了显不出忠心。
龙椅旁,朱祁镇看着这突如其来、热火朝天的“请战潮”,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刚才朕说要打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于谦还跳出来说什么粮草不足、国库空虚!
怎么现在这老东西一发话,你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合着朕说话是放屁,这老东西放个屁都是金科玉律?!
朱祁镇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脸颊滚烫,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响。
可他能怎么办?
发作?
王振被拖下去的惨叫声还在耳边隐隐回荡呢。
他只能死死瞪着底下那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大臣,尤其是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徐有贞,心里恨不得把这帮墙头草全拖出去砍了!
苏千岁将一切尽收眼底,对朱祁镇的怒意视若无睹,只微微抬了抬手。
瞬间,满殿沸腾的请战声戛然而止,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苏千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主帅已定,其余人选,兵部与两位国公商议后,拟个章程递上来。凡忠心为国、确有才干者,皆有机会。”
第11章 苏千岁:北京城内,谁能杀死我?(收藏+追更!)
洪武朝,应天府。
“嘶——”
奉天殿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朱元璋半张着嘴,手里的茶盏忘了放下,直勾勾地盯着天幕上那戏剧性的一幕。
刚才他还怒火中烧,骂苏千岁是赵高、曹操,要学王莽篡位,把皇帝当猴耍。
可这转眼间……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
老朱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闪烁。
这两人他虽不认识,但听名号就知是能征善战的宿将。
“邝埜……于谦……还有那群嗷嗷叫请战的……”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接上了!
“咱懂了!咱全懂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盏震飞,脸上表情复杂极了,又是震惊,又是恍然,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赞叹。
“这老太监……他娘的……真是玩了一手好棋啊!”
底下大臣们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是指……”
“指什么?!”老朱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指着天幕,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们还没看明白?这老东西,从头到尾,目标就一个——打瓦剌!而且要打得漂亮,不能出岔子!”
他兴奋地在御阶上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地分析:“朱祁镇那傻小子想打,是胡闹,是找死!王振那阉货怂恿他打,是为了捞权捞钱,更是找死中的找死!所以这老太监,第一步,先把王振这个最大的祸害和绊脚石,用最狠的方式给剁了!既除了奸,又狠狠震住了皇帝!”
“第二步,皇帝被吓住了,不敢提御驾亲征了,对吧?好,正中下怀!第三步,他立刻推出张辅、朱能这种真正能打的老将,稳住了军方和朝中明白人的心!你看那个于谦,是不是不反对了?”
“第四步,”朱元璋眼睛放光,“他用自己的家底补上粮草窟窿,解决了后顾之忧!最后,他再这么一问‘谁愿战’,好家伙,人心一下子就聚拢了,士气也起来了!满朝文武,现在想的不是‘该不该打’,而是‘怎么跟着九千岁打赢’!”
老朱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眼神发直:“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他把皇帝、奸佞、朝臣、军队、粮草……所有变量全都算进去了!最后愣是把一场亡国之祸,扭变成了可能建功立业的机会!”
殿下群臣听得目瞪口呆,细细一品,好像……真是这个理儿?
“可是陛下,”一个老臣颤巍巍道,“他如此操纵权柄,震慑君王,终究是……跋扈啊。何况,他一个太监,岂能真如此深谋远虑?莫非真有……不臣之心?”
朱元璋沉默了,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凛然。
他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刀,再次看向天幕上苏千岁那深不可测的身影。
“跋扈?何止是跋扈!”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这是在‘教’皇帝怎么做皇帝,用最狠辣的方式,替这个不成器的子孙,强行扳正船头!”
“至于不臣之心……”老朱顿了顿,冷哼一声,“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在稳固大明江山。可这份能耐,这份心机,这份把皇权都视作棋子的从容……咱看着,心里都发毛!”
“一个太监,权倾朝野到如此地步,心思深沉到这般田地……”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透过天幕,看穿百年的迷雾。
“他到底是想当大明的定海神针,还是……藏在深海里的那条,足以掀翻一切的真龙?”
……
天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