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千岁抬眼看他:
“陛下指的‘乱子’,是什么?”
“就、就是倭寇啊!海盗啊!”朱祁镇急道,“还有……前朝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花了多少银子?最后又挣回来几个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要是开了海,银子哗哗往外流,国库岂不更空了?!”
苏千岁静静听着。
非但没生气,眼中反而露出一丝……罕见的欣慰。
这小子……居然动脑子了?
“陛下能看到这一层,已算有长进。”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
“但,看得太浅。”
“我问陛下:太祖当年,为何禁海?”
朱祁镇茫然摇头。
苏千岁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防前朝残部与倭寇勾结。”
“第二,重农抑商,稳粮本。”
“第三,将贸易控在‘朝贡’体系内,要的是万国来朝的体面,不是真做生意。”
他顿了顿。
“第四……太祖出身农家,不懂海,觉得那玩意儿没用。”
朱祁镇听得一愣一愣。
“那太宗为何又开海?”苏千岁又问。
朱祁镇继续摇头。
“原因有三。”
苏千岁屈指道。
“一,靖难登基,需万国承认其正统,郑和船队所到之处,皆颂‘永乐天子’。”
“二,宣示国威,构建以大明为核心的朝贡体系。”
“三……”他眼中精光一闪,“补国库之虚!香料、珍宝、药材,海外有的是好东西!”
朱祁镇听得眼睛渐渐亮了。
“所以陛下……”
苏千岁声音转沉:
“国策,不是死规矩!”
“太祖时该禁,就得禁;太宗时该开,就得开;仁宗、宣宗时该收,也得收。”
“一切,看国情!”
他向前一步,盯着朱祁镇。
“如今的大明,内虚外患,国库见底,正需要开海通商,以海养国!”
“改革,就要改彻底!”
“若这也不敢碰,那也不敢动,还谈什么‘中兴’?!”
朱祁镇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可、可这是祖制……”
“祖制就一定对吗?!”
苏千岁厉声打断:
“祖制是前人定的,有前人的局限!”
“时代变了,国情变了,该破的就得破!该立的就得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陛下,您听明白了吗?”
“这海开,还是不开?”
烛火摇曳。
映着朱祁镇苍白的脸,和苏千岁眼中……
那团不容置疑的火焰。
苏千岁看着朱祁镇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方才说……郑和下西洋,耗费巨资,却未见多少银钱回来?”
“是、是啊……”朱祁镇小声道,“永乐朝为这事儿,花掉的银子都快堆成山了……”
“肤浅。”
苏千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陛下若只盯着花出去的那点银子,这皇帝,当得未免太窄了。”
他缓缓起身,踱到殿窗前,望向南方沉沉夜色。
“郑和七下西洋,花的是钱,挣回来的,却是用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朱祁镇一愣:“什、什么东西?”
“第一,国威!”
苏千岁转过身,眼中精光迸射。
“船队所到之处,万邦来朝!南洋诸国、西洋列邦,皆奉大明为天朝上国!这份威势,是几十万两银子能买来的吗?!”
“第二,海图!”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郑和船队绘制的《郑和航海图》,详细标注航路、洋流、港口、暗礁,此图在手,万里海疆,尽在掌握!这值多少钱?!”
“第三,朝贡!”
苏千岁越说越快。
“船队带回的香料、象牙、珍宝、药材,光是抽分课税,就养活了沿海三省市舶司!更别说那些番邦使节随船带来的贡品,哪一样不是奇货可居?!”
朱祁镇听得眼睛渐渐睁大。
“第四,航路!”
苏千岁声音陡然拔高。
“从福州到满剌加,从苏门答腊到天方,这条海上商路,是郑和用真金白银、用大明宝船,生生趟出来的!”
“如今我们若要重开海贸,这现成的航路、现成的港口、现成的规矩,全是永乐朝留下的底子!”
他盯着朱祁镇,一字一顿。
“陛下现在还以为……郑和下西洋,只是‘花钱看热闹’吗?”
第119章 市舶司所需要的各个官员,都需要重新配备!(收藏追读!)
朱祁镇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嗡嗡作响,那些他从未想过的、从未听过的……像潮水般涌进来!
苏千岁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古钟。
“更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这海,不是禁地!不是险途!”
“是我大明,可以掌控、可以经营、可以从中取利的……又一片江山!”
殿中烛火噼啪。
映着朱祁镇彻底震撼的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曾指着《坤舆万国图》说过一句。
“海之利,国之命脉。”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所、所以老师的意思是……”他声音发颤。
苏千岁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说道。
“所以现在开海,不是从头开始!是站在太宗皇帝的肩膀上,把这条路……走得更宽,走得更远!”
“用海贸之利,补国库之虚!用番邦之银,养大明之民!”
他走到御案前,将那份开海奏折往前一推。
“陛下,这海,开不开,您说了算。”
朱祁镇看着那薄薄的奏折。
手,慢慢伸出去。
又缩回来。
再伸出去。
最后,他猛地一咬牙,抓过奏折:
“开!”
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千岁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陛下圣明。”
……
洪武朝。
“胡扯!全是胡扯!!”
朱元璋盯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老阉货懂个屁!海是说开就能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