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听到“舆情司”三字时,邓绥明显看到了这位那凉州信使眼中涌现的光芒,那其中的敬仰之色发自肺腑,毫不掩饰。
这一刻,邓绥的内心彻底被掀翻,山呼海啸般的惊涛骇浪席卷而至。
从前她只知刘隆力主建立舆情司,略知其监察、教化、稳心之用,却从未想过,不过短短数载,这个新立的衙署竟已发展得如此迅猛,不仅扎根洛阳朝堂,更深深渗入千里之外的边关军营,影响力之大,早已超出她的预料。
再思及如今洛阳城内,士子文人几乎人人争相传阅,抢购那本《天子思潮》小红本的盛况,她便愈觉恐怖如斯!
这薄薄一册册子,竟能搅动天下士子之心,其能量之巨,实在难以想象。
直至此刻,邓绥才真正恍然:那本她未曾静下心细细研读的《天子思潮》,绝非寻常文集,其中必定藏着乾坤。
可惊撼之余,更多的却是心安。
刘隆能有这般卓绝机敏的心思和滴水不漏的布局,反倒让她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有如此谋略在胸,此番御驾亲征凉州,他定能稳握全局。
望着刘隆那胸有成竹的面庞,邓绥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这是老刘家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
此时此刻——
刘隆已将前线诸事细细问询完毕,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凉州信使,他语气温和温润,出言好生抚慰,全无半分帝王的矜傲与疏离。待安抚妥当,他当即沉声吩咐左右,务必以边关功臣之礼妥善款待,分毫不得怠慢。
他素来如此行事,从不轻慢任何一个身处微末的小角色。
哪怕是宫墙下不起眼的杂役、市井中往来的百姓,亦或是军营里默默值守的普通士卒,他都不曾随意忽略,更不会吝惜一份体恤与尊重。
因为刘隆始终明白一点:群众基础!
往往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他们的一句口碑、一次感念、一个举动,在市井百姓间、在边关军营里,都会如这春风传絮般蔓延开去,影响一片人心。
善待一人,便能暖得一群人;
敬重一介微末,便能收拢万千底层的赤诚。
果不其然,听得陛下这般厚待,那凉州信使瞬间热泪盈眶,满心都是受宠若惊的滚烫感动。
“多谢陛下!”
他本是军中一介寻常斥候,千里传信不过尽本分职责,从未想过能得九五之尊如此礼遇,当即跪地重重叩首,声声感念天恩浩荡,字字都透着发自肺腑的崇敬。
直至侍从上前轻声引请,他才再三叩拜谢恩,起身退去,一路频频回望濯龙园中的亭榭,满心赤诚与敬仰,渐渐消失在繁花掩映的小道尽头。
这时,邓绥沉稳的声音才缓缓打破亭间的静谧。
“信中怎么讲,凉州局势如何?”
“母后请查看!”
刘隆唇角噙着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亲手将那封军报双手递了过去,待她接过,才继续沉声细说:
“按照班勇信中阐述,目前武都、汉阳两郡已经铁板一块,对陇西郡的羌种形成钳制的局面;安定郡方面,南北两线分别由候霸、班勇坐镇镇守,盘踞此地的羌众已是瓮中之鳖,再无逃窜之机。
余下的,便只有北地郡滇零羌麾下那些依附作乱的宵小羌部,以及上郡一带零散的羌人势力了。”
邓绥良久才缓缓放下信件,抬眸望向刘隆说道:“如此看来,凉州战局,自始至终都在按着你早前的部署稳步推进,半分没有偏离。......”
“那是自然!”
刘隆谦然一笑,眸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带着少年天子独有的锋芒与气魄,又道:
“母后尽可宽心,如今凉州大局已定,我大汉大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形成合围之势,那些零散羌种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唯独这滇零羌,狼子野心,竟敢僭越自立所谓的‘先零王朝’,公然与大汉分庭抗礼。此去凉州,儿臣定要一举将其覆灭,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闻言,邓绥也是眸色一沉,语气骤然冷厉,带着执掌天下多年的杀伐决断。
“滇零在世时,尚且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不敢太过猖獗;如今其子零昌继位,狂妄无知,目中无人,也到了将滇零羌这颗毒瘤彻底拔除的时候了......你切记,这般野蛮卑劣、反复叛降的种落,绝不能心慈手软。有些东西,即便你以仁心相待,也根本无法感化,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安定边疆。”
“隆儿明白!”刘隆点了点头,对邓绥的话深以为然。
其实自他开始筹谋凉州战后格局,想要打造一个全新的凉州之时,便早已反复思忖过此事。
时至今日,他的心底,已然隐隐有了清晰的雏形。
不破不立!
这次凉州之战,他便要将其搅一个天翻地覆,打破规则,重新建立一个新天地。
眼见刘隆如此自信,邓绥便不再言语此事,而是转头提醒道:
“攻打凉州,你应当提防如今在西域之地流窜的匈奴,另外阴山以北逢候的新降胡也要时刻提防。”
“北部边塞的五原郡等地,虽有南匈奴归附久居汉地,但其部族心性难测,溯源过往,也不得不防。”
“还有辽东之地的安稳,同样不可疏忽……不过所幸,此处有邓遵镇守,统兵稳妥,可保一方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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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朝会点将,行前布局
邓绥一句句娓娓道来,军政边防、外族动向、四方安稳,面面俱到,无一疏漏。
刘隆凝神静听,这才惊觉,自己此前筹谋之中,竟还有不少细微之处未曾顾及,在邓绥的提点之下,方才一一补全,将整个战局布局彻底完善。
这一刻,邓绥在他内心的形象又一次无限拔高。
这位母后,无论朝堂权谋、天下局势,还是边疆防御、外族制衡,竟都谙熟于心,洞若观火,这般眼界与谋略,实在令人折服。
刘隆心中由衷感叹,随即郑重拱手,沉声应道:“多谢母后悉心提点,儿臣尽数记下,有了您的提醒,这一次儿臣一定还你一个天大的功绩!”
邓灵自始至终都托着腮帮子,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徘徊在刘隆与邓绥身上,脸上的雀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她虽不怎么了解,但却也清楚凉州远在西北边塞,刀光剑影、战火纷飞,陛下这一去,不仅要隔上许久许久才能再见,更要日日身处险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过,她更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雄心大志。
这条路,无论多苦多险,他都必须走,无人能拦,也无人能替。
凉州,他是必须去的。
既然拦不住,那便剩下的便只有——
默默祝福。
默默守候。
邓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开口提醒道:“陛下,灵儿在宫中的典籍里,也曾看过汉羌在凉州的战事记载。那些羌夷素来阴险狡诈,常常暗中派遣刺客,趁人不备行刺主将......您此去,一定要万万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刘隆回眸,看着邓灵一脸担忧的样子,微微一笑:“灵儿不怕,朕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灵儿知道!”邓灵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随即轻轻挽住邓绥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其肩头,言语无比坚定道:
“陛下放心去吧,灵儿会在宫中好好照顾姑母,打理好身边的琐事,我们姑侄二人,一起在洛阳等您凯旋归来。”
刘隆望着这张无暇的面容,喉结微微一动,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无声的点头,眼底的温柔与珍视,再难掩饰。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郑重地看向邓绥,语气沉稳:“母后,今日之内,儿臣便要召集群臣,商议御驾亲征凉州的具体事宜,还请母后上朝,与儿臣一同主事参政,为儿臣坐镇大局。”
邓绥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欣慰与信任。
“凉州的事情一直也都是你在运筹帷幄,母后就不参与了......你放手去做吧!”
她顿了顿,眼中藏着母亲的期许与牵挂,温柔道:“母后会在宫中替你守好洛阳,守好这大汉的根基,等你平定凉州,载誉归来。”
“谢谢母后!”刘隆带着内心的信任与感激,揖礼一拜。
亭外春风依旧,拂过花枝,落下片片桃花,却吹不散这片刻的温情与牵挂。
此时,邓绥的殷切关心,邓灵的默默守候,成了刘隆此行最坚实的底气,也成了这离别之前,最动人的温暖。
......
刘隆辞别了邓绥,离开濯龙园,重归少年天子的沉肃威仪。
不过半刻时辰,一道道明黄诏令便从宫闱深处飞速传出,执诏宦官快马驰奔各府衙,马蹄声踏碎了洛阳的静谧。
不久后,文武百官已齐聚崇德殿,丹陛上下冠冕如云、袍笏成行,满殿鸦雀无声,只待天子决断凉州出征的国之大事。
此刻。
刘隆高踞崇德殿龙椅之上,冕旒垂眸,龙颜肃穆,俯视阶下臣工。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席卷整座大殿,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如今外朝核心要职,早已被刘隆暗中牢牢掌控手中,昔日掣肘的朝堂阻力被尽数消解,议事之路早已畅通无阻。
没有任何意外,此次朝会商议御驾亲征凉州,进程顺遂得毫无波澜,满朝文武无人敢妄议半句,全数俯首赞同,出征之议一朝敲定。
随即,刘隆调兵遣将、人事任免、粮草军械、官吏部署,全按早前筹谋的方略有条不紊地颁下诏令,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尽显运筹帷幄的君主气度。
“尹勤”
“臣在!”
“朕离京之后,外朝庶务,你与尚书台黄香协同处置,但凡军国重事、疑难要务,一律具疏奏报太后定夺。”
尹勤躬身出列,拱手领旨:“臣遵旨!”
“伯起......”刘隆看向杨震,语气凝重道:“粮草辎重、银钱调度,是前线命脉,你务必细心筹办,分毫不得差池。若有延误亏空,朕唯你是问!”
杨震神色一凛,郑重一拜道:“望陛下放心,臣绝不敢误国事!”
“冶炼厂军械甲胄打造,一应事宜归少府统筹。平子,你督造务必精良,按期将军械运抵前线,不得有误!”
张衡出列,声音沉稳笃定:“臣遵旨,定保前线军械充足!”
“邓凤、班雄!”
刘隆目光一厉,扫视两人:“宫中宿卫、皇城安危,尽数交予你二人,朕御驾在外,绝不许京畿、宫闱出半分纰漏!”
二人齐声领旨,声震殿宇:“臣等誓死守护皇城!”
“袁敞听旨——此次出征,舆情司总领宣发,务必晓谕天下士子、黎民百姓,讲明此战平定羌乱、安边护民的深意,凝聚天下人心,方略务必周全!”
“命邓悝为征羌左将军,随朕出征,效命前线!”
“命邓阊为征羌右将军!”
“命马矩为建威将军!”
“命耿晔为建武将军!”
......
安排完诸事之后,刘隆深邃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朝臣前列的邓骘身上。
“朕命——邓骘为大将军,统领北军五校精锐,总览全军,随朕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邓骘身上,人人面露惊色,全然没料到陛下会直接将邓骘擢升为大将军!
要知,东汉大将军之职位列三公之上,冠绝朝班,是全国军事最高统帅,统率天下兵马,位极人臣。当年邓绥临朝称制,邓骘也仅居车骑将军之位,如今竟然一跃登顶。
这是莫大的荣誉。
邓骘自身更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动容,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如惊雷落耳,让他心神激荡,几近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