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巨石砸入静水,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不屑与嘲讽。
“简直荒谬!洛阳那位大汉天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怎敢踏足凉州这战乱之地!”
“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是汉军故布疑阵的把戏,谁会真的相信!”
“御驾亲征?天大的笑话!我先零王朝铁骑纵横凉州,再加上陛下神勇盖世,区区汉军何足为惧!”
......
“安静!”
听着下方七嘴八舌的吵闹,零昌眉头一皱,当即冷哼一声。
威压之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噤若寒蝉。
零昌垂眸盯着阶下瑟瑟发抖的探子,语气阴恻沉沉道:“此等消息,你从何处得来?”
“回天子,大汉皇帝亲征的消息,早已在安定郡传遍大街小巷,即便边界游走的百姓也无人不知,汉军似是有意为之,四处大肆宣扬......”
探子惶恐叩首,沉吟片刻又连忙补充道:“天子,小的综合各路哨探传来的消息,想来凉州各郡,都已经传遍了!”
“除此之外,汉军如今一反常态,不再大举进攻,反而开始安抚流民百姓。无论羌人汉人,只要在其治下,皆一视同仁,施粥医病、好生安置。这股风潮蔓延极快,如今我朝边界不少子民,都偷偷逃往汉军控制的区域了……”
这话如烈火浇心,使得零昌脸色骤变,怒色爬满脸庞,拍案厉声怒骂。
“贱民!”
“贱民!”
“这些吃里扒外的贱民,竟敢背主投靠汉军!即刻传命下去,但凡敢私自越境者,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见天子震怒,立刻有臣僚躬身谄媚:“陛下息怒!我北地郡固若金汤、如铁板一块,汉军想攻破此地纯属痴心妄想,就算大汉天子亲至,又能奈我先零王朝何!”
“正是!我麾下诸羌人强马壮,再加之上郡诸羌在后方护卫,局势稳如泰山,绝无忧患!”
大殿之内,一片附和,全都是赢赢赢之言论。
不知为何,零昌的内心莫名生气了一抹烦躁,让他有些抓狂。
他是蠢,但不傻。
他分明能察觉到,汉军此番釜底抽薪的攻心之计,若任由其蔓延,必将彻底动摇他在北地、上郡一带的统治根基,让他苦心经营的势力分崩离析。
这一刻,零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他曾经的叔叔,被他猜忌抛弃的雕狼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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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三胜三败,还施彼身
“你总有后悔的一天,为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句冰冷刺骨的呵斥,猝不及防地在零昌耳畔炸响,仿佛叔叔狼莫离去时的决绝模样,就活生生立在他的眼前。
那个曾待他视如己出、倾尽全力教养他的亲人,那个为他披荆斩棘、一手将他扶上先零王朝帝位的辅政大臣,最终却被他猜忌、排挤、无情抛弃......狼莫临走时那满眼的失望、愤懑与痛心,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字字句句都扎在零昌的心尖上。
一想起这些,零昌那颗被虚妄自大包裹的心,便没来由地隐隐抽痛。那不是愧疚,而是被人提前戳破结局的恼羞,是藏在狂妄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然。
自始至终,他想要的从不是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是要做凌驾于诸羌部落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真天子。他渴望无上权柄,渴望睥睨凉州,渴望让所有羌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的理想是要建立一个他父亲滇零从没触及的伟大——一统诸羌,成为天子。
可人心的疯狂,向来源于骨子里那股不自知的自大。当野心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当欲望失控到泯灭本心,终究会落得一个镜花水月。
零昌,依旧沉浸在自己缔造的帝王幻梦里,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斩断了心底骤然泛起的异样情绪,将那抹莫名的惶恐与刺痛强行压入心底,先前的烦躁尽数化作暴戾。
“狼莫如今带兵身在哪里?”
零昌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加掩饰的戾气,目光扫过阶下,吓得一众臣僚纷纷垂首。
闻言,阶下有将军立刻回道:“天子,当初狼莫大人率军攻伐西河郡,行至半途,被任尚率领的汉军主力阻击,大败之后,便已退守上郡,至今仍在那里驻守。”
“废物!都是废物东西!”
零昌猛地拍响御座,怒火瞬间翻涌,脸色愈发阴冷难看,厉声破口大骂道:“西河郡本是唾手可得之地,他手握重兵,竟能被汉军打退,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带兵打仗的,简直丢尽了我先零王朝的脸面!”
他的怒骂里,藏着几分迁怒的愤懑。
这里面蕴藏着对当初匈奴违背联盟约定的气愤,若不是匈奴的骑兵擅自退回阴山以北,抽走了侧翼支援,岂会给汉军主力掉头围堵羌兵的可乘之机,最终导致功亏一篑。
可这份对匈奴的怨怼,他不愿表露半分,更不愿承认自己当初错误的判断,只能将所有怒火,都撒在了狼莫身上。
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出声劝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侍立在阶下首位面容温润的国师终于开口了。
“天子,请您息怒!如今正是与汉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您务必保持冷静,切不可被汉军的小小伎俩扰乱心神,误了大事啊。”
零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幽幽道:“孤明白......只是一想到狼莫这般败军之将,还有那些不尽心的下属,便忍不住愤懑。”
国师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察言观色间,缓缓说道:
“陛下,狼莫大人对汉人的经学研究尚可,但在行军打仗方面却就平平无奇了,陛下不必为此动怒,如今他能驻守上郡,也算可以扼守西河郡边防,抵挡汉军北上......留着他,也尚有可用之处。”
“倒也让这个废物有点用处!”
话音刚落,零昌忽然抬手,恶狠狠拍在了御座旁侍立侍女的大腚上,力道颇重,引得那侍女一声轻呼。还不等侍女反应,他便伸手一把将美人揽入怀中,手中火力全开,指尖肆意摩挲着怀中的柔软,瞬间大殿之内回荡着引人陶醉的轻吟之声。
阶下诸臣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几个年轻的家伙,耐不住心性,在那悦耳的娇音中,时不时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御座上的景象,又赶紧低下头,暗中用眼神相互交换着内心的荡漾,浮现出心底的躁动。
享受片刻的极致爽感,零昌一把推开侍女,抬手擦了擦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意。
“国师,接下来该如何做?”
“陛下无须担忧,汉军种种举动皆在臣的预料之中!”国师会心一笑,步履沉稳地上前一步,语气笃定从容,尽显运筹帷幄的底气。
“汉军向来诡计多端,如今大肆宣扬天子亲征,又在边境安抚流民、拉拢民心,看似施行仁政,实则全是包藏祸心的假仁假义!他们不过是想诱骗我羌中淳朴百姓,消磨各部斗志,一点点离间民心,让治下羌民与陛下离心离德,妄图兵不血刃,瓦解我先零王朝的根基!”
此话一出,掀起波澜。
一众羌臣与将领本就性情剽悍暴烈,听得此言,顿时群情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晃动。
“国师一语中的,汉军太可恶了,简直可恶至极!”
“没错,汉军亡我先零王朝之心不死,必须要予以反击......”
“汉羌百年之战,早就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卑鄙无耻!汉军竟然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蛊惑我羌民之心,实在是让人气愤!”
......
国师面色始终沉稳冷静,待殿内激愤之声到了极致,才缓缓抬起手,大手轻轻一挥,气场沉稳而威严,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天子,值此关键时机,我们应当雷霆出击,给予汉军狠狠一击!”
“可有把握?”零昌来了兴致,问询道。
“天子放心,在我看来,汉军必败无疑。”国师微微一笑,自信且从容,幽幽道:
“臣有三胜三败之言,为陛下陈之,明我羌必胜、汉军必败之理。”
此话一出,殿中诸臣全都露出好奇之色,纷纷侧目,望向了国师。
“汉军虽于安定取得不俗战果,但却骄气横生,忘乎所以,已成骄兵,而骄兵必败,此乃天道!反观我羌兵,固守北地,厉兵秣马,养精蓄锐日久,士卒皆兵强马壮,士气如虹......此乃我羌一胜,汉军一败也!”
“汉军将士多出自内郡腹地,远离故土,水土不服,或染疾疫,或思亲念家,战力已然大损;我羌人世代生于塞外,长于苦寒,此凉州之地于我等而言如鱼得水,士卒皆能尽其所能,无半分不适......此乃我羌二胜,汉军二败也!”
“汉军行事卑劣,假仁假义,其治下羌民久受汉家酷吏苛政压迫,早已苦不堪言,民心背离,毫无大义可言;我羌人皆同宗同源,血肉相连,休戚与共,世代相依,只要陛下振臂一呼,必能应者云集,一呼百应......此乃我羌三胜,汉军三败也!”
国师捋了捋胡须,大袖一挥,铿锵有力道:“有此三胜,汉军纵有天子亲征之虚名,纵有诡计多端之伎俩,亦不足为惧!我羌只需依计而行,必能大破汉军,定鼎凉州!”
安静!
好安静!
国师的一席话字字铿锵、句句在理,从军心士气、地利人和、民心大义三方面全面论述,将汉羌优劣剖析得淋漓尽致,听得殿内诸臣皆屏息凝神,深陷其中,连先前的愤懑与躁动,都化作了满心的信服与振奋。
良久,零昌猛地从御座之上一跃而起,周身的慵懒与阴鸷尽数褪去,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胸膛剧烈起伏,随即发出一阵爽朗而狂傲的大笑。
“妙哉!妙哉啊!好一个三胜三败之论,字字珠玑,听之令人心旷神怡、拍案叫绝......孤有国师在,无惧汉军!”
笑罢,他收敛神色,抬眼看向国师,语气陡然变得郑重,直击要害道:“国师既有如此高见,便快些告知孤,眼下该如何打破这僵局,破解汉军的攻心诡计,一举击溃他们,永绝后患?”
国师闻言,再度向前一步,神色沉稳如泰山,随即语气笃定道:“回禀天子,臣早已运想好破局方略,只需依计而行,定能让汉军的阴谋诡计,如落花流水般烟消云散,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朗声道:“汉军的核心诡计,在于‘攻心’——假天子亲征之名扬威,以安抚百姓之术拢心,妄图瓦解我羌部民心、消磨我军锐气。臣的方略,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时借力打力,直击汉军死穴!”
此刻,有大臣问道:“国师高见,如何还施彼身?”
国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缓缓抬步,目光扫过殿内诸臣,神色从容不迫,随即开口高谈阔论。
“其一,请天子即刻下旨,挑选精锐羌兵,乔装成寻常流民,潜伏至安定郡与北地郡的边境地带。一方面,严密监控汉军的流言散播,凡有察觉一律暗中处置,阻断其舆论传播;另一方面,择机伪装成汉军士卒,在边境羌人村落烧杀抢掠,故意留下汉军的印记,挑起边境羌民的怒火,让他们想起往日被汉吏欺压的苦楚,彻底断绝其投靠汉军的念头,重燃对大汉的仇恨!”
“其二,汉军妄图以舆论攻心,我们便绝不放弃舆论这块高地。天子可挑选一批心思缜密、善于言辞的精干细作,伪装成儒士、商贾、流民,混入汉军控制的安定、陇西诸郡,让他们暗中散播谣言,大肆宣扬汉军如今的安抚之举,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平定羌乱,必当卷土重来,苛捐杂税、酷吏欺压只会变本加厉;另外再将往日汉吏欺压羌民、草菅人命的恶行,一一公之于众,唤醒那些迷惑的羌民,让他们看清汉军的真面目,乱其心智,搅浑这碗水!”
“其三,速传密令至身在上郡的狼莫大人,让他能即刻率军,对西河郡边境发起突袭掠夺,挑起事端,牵制汉军兵力,分散大汉朝廷的注意力。西河郡乃汉军侧翼重要之地,狼莫大人此举,必能让汉军顾此失彼,无法全力推进!”
“其四,派遣得力使者,星夜赶往阴山以北,联络匈奴各部。以海量金银、粮草为诱饵,再许诺待攻破汉军之后,所得五原郡、朔方郡的部分土地割让给匈奴,请他们即刻出兵,侵扰五原、朔方等边郡,牵制汉军力量!”
国师话音落下,殿内诸臣皆面露振奋之色,纷纷点头附和,先前的疑虑与不安,尽数被信心取代。
有的拍案叫好,有的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对国师计策的推崇。
“国师妙计!四策并行,必能破汉军诡计!”
“是啊!如此一来,汉军腹背受敌、民心尽失,必败无疑!”
“有国师在,杀汉军如探囊取物!”
......
零昌坐在御座之上,听得双目放光,脸上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狂傲。
下一刻,他目光凌厉如刀,厉声下令:
“传孤旨意,即刻按国师方略行事!令细作即刻出发,联络狼莫,整顿轻骑,孤要让汉军知道,我先零王朝的铁骑,绝非他们能轻易撼动!”
“谨遵天子旨意!”诸臣工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声浪震彻大殿,裹挟着羌人的狂傲与野心,在沉沉夜色中,飘向了凉州的苍茫大地。
可想而知,在不就的日子里面,凉州势必会更加鱼龙混杂,一场从舆论手腕到军事谋略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
此时此刻。
上郡孤城,暮色如寒水般浸透了整座军府。
身在上郡的狼莫已一连数日愁云锁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府中往来的士卒不敢惊扰,只听得他整日里长吁短叹,声声都裹着无尽的焦灼。
他,也得悉了大汉天子御驾亲征的消息。
此事,让他心胆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