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商贾大用,思绪明朗
高居庙堂之上的仕人,对朝野局势的变化向来有着鹰隼般的敏锐,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足以让这些久历宦海之人立刻警惕起来。
当安定乌氏四个字从桓良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时,杨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他,目光瞬间凝了几分,原本平和的眉宇间,悄然漫上一层凝重。
“安定乌氏......”
他低声沉吟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不错!”桓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此番我去西北视察,在京兆尹的一位好友口中偶然得知,护羌校尉在后方先前兵败受挫,之所以能够卷土重来,大破牢羌等一众羌种,其背后有一股家族的力量在全力支持!”
桓良看着眉头紧锁的杨震,欲要开口,便被生生打断。
“应该是了......”
杨震语气笃定,眸中精光一闪。
“能有这般雄厚的财力物力,在凉州地界悄无声息地支撑起一支军队,只能是他们了......当年恭怀梁皇后的族人被邓大将军‘请’回了老家,就是在如今凉州安定乌氏一带。”
桓良闻言,当即颔首,语气愈发郑重:“师兄猜得不错,正是梁家。如今梁家的主事人梁商,早已与侯霸缔结盟约,暗中为我汉军输送粮草、筹措军械,这才让护羌校尉有了翻身的底气。”
梁商二字入耳,杨震的身形明显一滞,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才低声念出一个名字:“伯夏兄……”
“师兄认识此人?”
“有点交情。”
杨震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此人谦恭温和,行事磊落,非但心思纯正,更是学识渊博,胸中颇有丘壑。只可惜,这么多年竟一直蛰居在西北苦寒之地,空有一身经天纬地的才华,却无处施展,着实可惜了。”
桓良轻笑,抿了一口茶幽幽道:
“师兄不用可惜,照我看如今这个局势,恐怕用不了多久,梁家便会受到陛下的拔擢,卷土重来,带着一身荣耀返回洛阳,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哦?你何以如此笃定?”
杨震听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深意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道。
桓良上下打量了一番杨震,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饶有兴致道:“师兄今日总算是卸了那副古板模样,这般有烟火气,可比往日有趣多了。”
“滑头,有屁快放!”
桓良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
“师兄久居朝堂,心里定然比我清楚——如今陛下虽端坐洛阳深宫,可邓家外戚手握权柄,既是他最坚实的依仗,却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表面上看君臣相得、相处无碍,可在那诱人的权位与滔天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和睦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半点保障都没有。”
再说这安定乌氏的梁家,师兄岂能不知他们的根脚?既是恭怀梁皇后的嫡亲族人,又是孝章皇帝的外戚,更是孝和皇帝的母家舅亲。这般血浓于水的皇亲血脉,陛下岂会弃之不用?”
杨震沉吟片刻,缓缓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桓良,带着几分探究的锐利,追问道:
“邓大将军当年力主将梁家遣返西北,断了他们在洛阳的根基,如今又怎会容得他们再踏回这京师重地?”
“这正是此事的关键,而这个关键就是当下凉州的战事!”
桓良自信一笑,眼眸子激射出入力的目光,继续道:
“如今梁家蛰伏西北,手握粮草物力,又暗中襄助护羌校尉候霸平羌战事,正是蓄势待发之际。一旦凉州大局定矣,陛下会顺势而为之将他们召回洛阳,如此一来,既有战功做依仗,又有皇亲的名分打底,便能堵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而下一步,梁家定会被陛下倚为心腹,成为制衡邓家权势的一把利刃。这般环环相扣的棋局,以陛下的英明,不可能看不到......”
杨震看着桓良,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于言表。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看似放浪形骸的小子,实则心思通透、洞察世事,比朝堂上那些只知引经据典的腐儒不知强多少,分明是块做官的好料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单看桓良一手打理的永隆旗下诸多产业,遍及天下,为朝廷输送的财帛粮草不计其数,这份能耐,怕是在天子心中的分量,未必比自己这个大司农低。
再加上永隆旗号与少府的渊源匪浅,桓良早就是天子默许的门生,说起来,也算是半个朝廷的人了。
心神回笼,杨震收敛了心绪,指尖轻叩案沿,细细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梁家暗中插手凉州战事,恐怕外朝那些老狐狸,未必没人察觉。”
“绝无可能!”桓良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否决,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那你那位京兆尹的好友,又是如何得知这等隐秘之事的?”
“师兄到底还是看低了这些商贾!”
桓良闻言,咧嘴一笑,眼底闪过几分商人特有的狡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悠然道:
“我们生意人,别的本事没有,论起钻营打探,却是无孔不入,就算前线打得天翻地覆,我们也自有门路。
师兄也不想想,这是人就得吃喝拉撒,我们汉军是人,那羌夷也是人,有了这些东西的约束,就离不开我们商人,更何况羌人还得要盐、布匹这些宝贵的东西。因此想要探得些蛛丝马迹,还不是轻而易举?”
“也是,你们这群闻着味的狼崽子,有钱赚就不怕死。”杨震听得有些愣神,突兀地回了一句。
“师兄,据我打探到的实际消息,侯霸所率的汉军,如今被困在安定郡北部,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如今依旧三面皆是羌人的包围圈,处境凶险不说,连书信往来都难如登天。”
桓良身子微微后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别说传递密信,便是寻常军情,都很难送出去。”
“这倒也是。”
杨震闻言,恍然颔首,脑中忆起往日在尚书台理政的光景,顿时明白了关键,“朝廷这几年收到的,几乎没有侯霸的亲笔奏报,大多是前线诸军节度营汇总的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如此一来,外朝文武自然知之甚少。”
他沉吟着,忽然眸光一闪,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
“难怪当初陛下力排众议,推举班勇前往关中前线,恐怕那时,陛下就有意要拿掉任尚的兵权了……好深的一盘棋!”
再联想到如今班雄调任司隶校尉,执掌京畿监察之权,杨震心中隐隐有了定论,班勇在前线的作用,怕是远不止领兵平羌那么简单。
“有班勇在前线坐镇,陛下怕是早就洞悉了侯霸背后的梁家势力吧。”杨震捻着颌下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
“那是自然!”
桓良收起了方才的嬉笑,神色郑重了几分,目光沉凝道,“天下之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桩能逃得出陛下的法眼?”
话音落,见杨震又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桓良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着开口:“师兄,您就慢慢琢磨吧。孟信兄长的书信我既已亲手送到,这边的事便了了。我也耽搁许久了,回去还得寻邓凤商谈要事呢。”
闻言,杨震回过神叮嘱道:“邓凤如今已经被陛下拔擢为光禄勋了,你不可大意,虽然是兼领少府,但身份地位依然不同,你不可像之前一般无礼了。”
“知道知道!”
桓良嘴上应得爽快,心中却倏然漫过一丝暖流,他冲杨震摆了摆手,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我的事情就不用师兄您操心了,两位兄长的事情才需要你好好关心一下。”
望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杨震的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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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顺水人情,缔结联盟
待庭院里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杨震才敛了笑意,神色重归肃穆。
桓良带回的这些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细细盘算未来对家族的谋划,以及往后在朝堂上的动向。
他缓缓踱步至廊下,目光望向洛阳宫城的方向,低声自语:“太仆袁家、司徒尹家、外戚邓家,还有江夏黄家……这几家之中,眼下看来,司徒尹勤那里倒是最合适的人选。”
“日后不论是举荐桓焉入京任职,还是安排家中子弟踏入仕途,有他在朝中斡旋相助,定能省去不少周折。况且先前尹司徒便与我私交甚笃,隐隐还有拉拢之意,如今正好借着梁家这条消息,向他递个话,也算表了一份投桃报李的心意……”
思忖至此,他眉头又微微蹙起,语气沉了几分。。
“但陛下那边,我还是不能隐瞒......”
一想到那位深居宫中、心思难测的天子,杨震心头便涌起一抹复杂难言的思绪,既有身为臣子的敬畏,亦有几分揣度。但经此一番与桓良的对谈,他心中那点犹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念头。
他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深吸一口气。该走的路,该做的抉择,已然清晰。
......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最后一缕余晖被檐角吞没,杨震负手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宫城方向,心中的谋划已然成竹在胸。
他转身吩咐侍立一旁的家仆:“备车,去司徒府。”
家仆应声退下,不多时,一辆素色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前。
杨震换上一身常服,摒退了随从,只带了一名贴身侍童,悄然往尹勤的府邸而去。
司徒府的门吏见是杨震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片刻后,尹勤亲自迎了出来,两人皆是刘隆的心腹重臣,私交甚笃,不必过多客套,径直入了内堂。
“伯起兄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尹勤屏退下人,亲自为杨震斟了一杯热茶。
“近来凉州军需调度繁重,日日困在大司农衙署里埋首案牍,实在憋闷得很。今日偷闲出来走动走动,顺道便来拜访叔梁兄。”杨震含笑拱手,语气随和道。
尹勤闻言,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漾起温和的笑意,起身亲自为杨震斟了杯热茶,关切道:
“这倒是实话。凉州数万大军的粮草、军械、民夫调度,全压在你一人肩上,伯起你可是真受累了。方才见你,可比上月朝会时消瘦了不少,看着就让人心疼。不瞒你说,我府上前些日子刚得了一批上好的滋补药材,专治操劳过度的亏空,我这就让人包好,待会儿你带回去,务必好好补补身子,可不能熬坏了。””
“那就多谢叔梁兄关慰了。”杨震也是没有拒绝,微微揖礼,随即话锋一转,幽幽道:
“叔梁兄贵为司徒,如今又被陛下委以重任,兼领外朝一应政务,每日里案牍堆积如山,怕是比我还要忙碌,也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你我二人皆是陛下倚重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尹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肃然道:
“纵使再苦再累,也不能辱没了陛下的这份信任。些许辛劳算不得什么,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汉稳固江山,便足矣。”
杨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话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对了,叔梁兄此前举荐的荀淑,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此人不仅才干拔尖,做起事来更是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调度粮草、核查账目样样得心应手,真是一把难得的好手。这份人情,我可得好好谢你!”
“为国举贤乃是我等的职责,荀淑能在伯起手下做事,自当是他的荣幸。”
“那也是你的火眼金睛,才拔擢的此人,受益于我,这个情分我自当是记在心中!”
听到这里,尹勤内心一动,隐隐嗅出了一丝味道,试探道:“前些日子听闻太仆袁敞的侄儿也去了大司农部,想必也是一个可造之材。”
“你是说袁著啊......不愧是袁家的弟子,做起事来和叔平倒有几分神似,颇有才干!”杨震说完,眼角里清晰可见的羡慕,又道:
“袁家两兄弟在洛阳之中,如今可谓是顺风顺水,袁敞和袁赏两兄弟的子嗣也都个个青年才俊,一家人在一起共同为朝廷出力,真是羡煞你我。”
这番话看似寻常感慨,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弦外之音。
尹勤何等通透,瞬间便嗅出了其中的意味,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可不是嘛。”
他顺着杨震的话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你看人家袁敞,一家子和乐融融,同朝为官,彼此照应,这才是大族该有的气象,我都忍不住羡慕......只可惜我膝下无子,这辈子是没福气享这份天伦之乐了。”
话锋一转,尹勤看向杨震,目光恳切:“可伯起你不一样啊。若我没记错,你家中可有好几位公子,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经学之士,学识渊博,品行端正。这般好的苗子,却只守在弘农郡那一隅之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哎......”
杨震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苦涩,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似有满腹心事。
“伯起,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哪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刚正,刚则易折啊。你一把年纪了,独自一人在洛阳为官,身边连个端茶倒水、承欢膝下的人都没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不觉得寂寞吗?依我看,不如把孩子们接来洛阳,既能陪伴你左右,也能为他们谋个前程,这才是两全其美的上策啊!””
顺水人情,倒也算是趁人之美,尹勤也算是欣赏杨震,倒也乐在其中。
尹勤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戳中了杨震的心事。
杨震心中微动,知道时机已到,立刻骑驴下坡,也不再推辞,深深揖礼感激道:
“多谢叔梁兄的体恤关怀。不瞒你说,这几日我确实身心俱疲,时常夜里梦回弘农,思念家中孩儿,倒是真有些怀念从前阖家团圆的日子了……”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客套话,老夫膝下无子,却是很喜欢孩子们,羡慕你们呐......”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凉州战事未平,朝堂百废待兴,你家几位公子既有才学,又有品行,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过几日,我便亲自下令,让人去弘农郡考察一番,然后正式征辟他们来洛阳。这样一来,既能为陛下招揽贤才,也能解了你思念子嗣之苦,岂不是皆大欢喜?”
......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子,互相交换了手中的政务近况,从地方赋税谈到官道铺设,话语间尽是同僚间的默契。说着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凉州战事上,两人各抒己见,交流着对时局的看法。
尤其是谈及天子有意御驾亲征之事,两人越聊越是投机,许多此前各自揣度的心思,竟在此刻不谋而合,彼此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