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情司。”袁盱缓缓吐出三个字。
“舆情司......这是何处?”
袁汤眉头微蹙,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茫然,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官署机构。
见状,袁盱也是微微一笑道:“你多年呆在蜀郡,自当是不了解如今洛阳京师之中的变化。这舆情司乃是陛下近年来最新成立的。”
“当今朝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陛下寄希望最大的官署,我阿耶掌管的地方,宣扬陛下意志的第一序列之地,说是‘陛下喉舌’也不为过。”
听闻此话,袁汤眸中立刻闪过一丝机敏的光,攥了攥拳追问道:
“那岂不是说叔父如今是陛下中意之人,他现已是太仆,照此情形,日后怕是还有向上晋升的可能!”
“仲河!”袁盱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按了按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京师之地不比别处,这话日后万万不可乱言!”
随后,他目光扫过窗外廊下的人影,语气里满是郑重道:“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一句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于你于我、于整个袁家都不是小事。”
虽是厉声叮嘱,他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隐秘的渴望。
如今满朝皆知,舆情司名义上虽由司空刘恺掌管,但刘恺年逾七旬,精力早已不济,司中大小事务实则尽在他阿耶袁敞手中。再加上当今天子对舆情司的倚重,日后的晋升之路,确实一片坦荡。
说不激动,那是自欺欺人。只是这份意动,在京师的波诡云谲里,只能深埋心底。
袁汤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
他压下心中的羡慕,重重点了点头,抬手覆在袁盱按在自己手臂的手上,低声应道:“兄长放心,仲河省得。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袁家惹麻烦。”
袁盱闻言放缓了神色,语气恳切又郑重道:“何来麻烦一说?仲河你记住,咱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咱们这一代袁家子弟里,就你我还有堂兄袁著能挑起重担,咱们三人定要接续父辈的荣光,一同撑起袁家的门楣。”
“袁著......可是仲父袁赏家的长子兄长?”
一听见这个名字,袁汤眼神顿时亮了几分,语气里透着天然的亲近,连忙追问道。
“正是他。”
“如今他已在大司农部任太仓令,管着京畿粮草调度的要紧差事。”袁盱点头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族兄的认可。
当初正是因为袁敞和袁赏决定,举全族之力在凉州之战的时候向前线筹集粮草,不仅得到了刘隆的赏识,也在这不经意间为袁著谋出了一个好前程,最终在杨震的推举下,来到了大司农部。
凡事有因有果,袁盱虽然没讲,但内心十分清楚这一切皆都不是白白送到袁家的手里面。
“兄长们皆都有所作为,日后仲河一定多多向你们学习,努力发奋!”
“为兄相信你,我袁家之人定当相互扶持,一同向上。”
袁盱欣慰一笑,力道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期许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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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口若利刃,无言无威
十年再见,袁盱和袁汤这对本就情谊深厚的兄弟有着说不完的话。
天边的夕阳正缓缓沉落,金红的余晖穿过亭榭的雕花栏柱,温柔地洒在两人的发梢与眉梢,将彼此眼中的笑意晕染得愈发柔和。晚风轻拂,带着草木的清香,撩拨着兄弟二人的黑发,为这场重逢平添了几分暖意,驱散了些许岁月沉淀的疏离。
尤其是对于孤身一人来到洛阳的袁汤,他此刻那种被自己阿耶袁京舍弃的心,也渐渐得到了抚慰。
有些红了眼。
这一切也都被细心的袁盱看在眼里。
袁盱抬眼望去,夕阳像一泓融化的赤金,从飞檐的翘角一路淌下,把袁汤的眉骨、鼻梁、唇线镀得清晰而温暖——那轮廓与记忆里十二岁的少年几乎分毫不差,只是眼角多了一缕被蜀地风沙割出的细纹。
“兄长......”
不知为何,在这份难言之中,袁汤却先笑了,唤一声其一声,嗓音比旧时沉了许多。
“仲河,这一杯酒后,你的今后便在洛阳!”袁盱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缓缓举杯。
“干了!”
两人相视一笑,眸中全都是带着对彼此的相信和坚定。
酒色映着残照,像一池被搅碎的丹霞,也在这份浓烈之中晕开了袁汤的所有忧烦。
酒过三巡之后,两人也平复下来,开始计划着袁汤今后在洛阳的入仕路线。
这是袁盱目前最关心的,也是袁汤内心要走出的一步。
袁盱放下酒杯,开口已带了几分主事的沉稳道:“仲河,洛阳水深,第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兄替你思前想后,最合适的也的的确确唯有舆情司”
近水楼台先得月。
舆情司这个地方,袁盱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好感,而更多的优势便在于他的阿耶袁敞。
“仲河,为兄先为你好好说道说道这舆情司的职能。”
“请兄长指教。”
袁盱想了想,回忆了片刻,便从舆情司的筹划到建立以及走到今天的成就,全部都不遗余力地说了一遍。
说起这些,袁盱的眼中不免升起一抹对父亲的骄傲之意,更在那眼底之中掩饰不住的对当今天子的尊崇和敬仰。
在无数个日夜,他皆都是听到自己阿耶对宫中那位年幼天子发自内心的佩服以及臣服。
那种追随感和狂热感,让他记忆犹新,难以忘记。
听着滔滔不绝的话语,袁汤也是十分认真地内心分析着。
尤其是听到舆情司如今做的事情,让他内心颇为惊讶。尤其是在他听到凉州军中还穿插有舆情司的官吏之时,更是让他内心震动。
聪慧的他,很快的出了一个结论。
舆情司,乃为陛下嫡系,不可小觑。
“舆情司......陛下的眼......”
说话之间,袁盱扫了一眼沉思的袁汤,话锋一转幽幽道:
“不错,仲河一语中的!天子从三年之前提出舆情司的构想,然后将这件事情交给我阿耶,如今已经成为陛下的手中核心官署......即便是尚书台从我这里来看,也比不过舆情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说罢,袁盱表情略显激动,随即手指抬起,点在了耳杯之中,随即落在了桌案之上。
“舆情”二字自北向南飘逸落下,只见最终停在了那没有写完的“司”字之上。
“仲河,你看到了什么?”袁盱抬眼看向了袁汤,颇为凝重地问道。
袁汤凝视案上笔墨,面露诧异,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案沿,一时未能参透画中深意,迟疑道:“‘司’字无‘口’……”
话音刚落,袁盱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芒,目光锐利如剑,沉声振振道:
“司无口,恰如人无舌!无舌则无言,无言则无势,无势则无威!圣人云‘言而有信、言之有理’......此二者,哪一处离得了‘言’字?男欢女爱需凭媒妁之言,你我兄弟相交贵在言之有物,天子一言九鼎更是定国安邦之基——这世间万事,桩桩件件,皆绕不开一个‘言’字!”
这番剖析如惊雷破寂,袁汤眸中骤然亮起,心头巨震之下抬眼望向兄长,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这数十年跟着其阿耶在蜀中沉浮,早已磨去了他昔日的质朴青涩,心思练就得缜密如织,但却仍被眼前这位兄长的一番洞见击中要害。
“兄长此言,简直让愚弟茅塞顿开。”
袁汤诚心一拜,这一拜,拜的是兄长不吝赐教,更拜的是这穿透表象的真知灼见。
袁盱抬手虚扶,唇边绽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却依旧凝重:“你在洛阳多待些时日,自然能悟出其中门道。这各司衙门若没了‘口’,便失了发声之力,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壳罢了。舆情司的官吏虽多是两百石的微末秩级,但其身上承载的分量,却秩比八百石乃至更高——你可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汤震惊的神色,一字一顿道:“这些人,便是舆情司的‘口’。往深了说,这‘口’并非为己而言,而是代陛下立言,替朝廷传声!”
说到此处,袁盱突然一笑,那笑容里褪去了几分温和,反倒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森然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如冰棱刮过石面,幽幽道:
“这世间杀人的利器,有时比刀剑更狠的,便是口舌……或许有朝一日,仅凭这三寸之舌,便能定人生死、覆人功名……”
袁汤浑身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从兄长的话语中,他清晰嗅到了舆情司的雷霆之势。这哪里是寻常署衙,这不仅仅是陛下的‘口’,分明是陛下手中最隐秘、最凌厉的刃!
他心头暗忖,想来朝中百官对这舆情司,定然是敬畏有加,不敢有半分轻慢。
定了定神,袁汤郑重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兄长,今日仲河受教了!”
见状,袁盱也立刻秒懂,自己这位聪慧的堂弟一定是明白了。
“刚才我说的这句话不可给外人提起”袁盱突然收了笑意,神色肃然如铁道:“即便是我阿耶那里也万万不可提及半分。”
“仲河明白!”
袁汤再次颔首,目光中满是郑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年时间将一个空白的舆情司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叔父果然才能出众,可想而知,陛下如今是多么看中他。阿耶常说叔父是他们这一代人里面最有希望追上祖父脚步的人,今日看来,我们袁家的往后,的的确确全都要靠着叔父。”
......
话音未落,一道厚重沉稳的声音自亭外传来,打破了亭中的静谧。
这话语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舆情司能有今日之气象,固是陛下圣明、天意所归,但若说全靠袁敞,未免言过其实了......”
这声音中蕴含着一丝呵斥,但却让袁汤的眼眸子亮了起来。
回头之下,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抹身影在眼中越来越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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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扶持自家,何恐避嫌
亭外脚步声沉稳渐近,伴着衣袂扫过草木的轻响,袁敞已然踏入亭中。
他身着青色织金暗纹朝服,腰束墨玉腰带,墨发以嵌青珠的玉冠束起,周身自带九卿浸养的沉稳威仪。
汉朝之初也就是西汉开始,朝服多以玄色为主,即是指以黑为主,黑里带红的颜色。
东汉受五德终始说和三统说影响行“五色时服”制度。
春季:青色,用于立春祭祀青帝句芒;夏季:赤色,用于立夏祭祀赤帝祝融;季夏:黄色,用于立秋前十八日祭祀黄帝后土;秋季:白色,用于立秋祭祀白帝蓐收;冬季:黑色,用于立冬祭祀黑帝玄冥。
恰逢春季,这青色朝服正合“五色时服”之制,衬得袁敞愈发清隽持重。
此刻,袁敞越来越近,看向袁汤的眉宇间化开了几分暖意。
“阿耶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府了。”
袁盱虽心存好奇,仍依礼趋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
近段时间从天子下发《征羌檄文》以来,朝廷上下皆都是忙碌了起来,舆情司作为核心部门,专司宣扬圣意、传递军情,更是连轴转不休。
尤其是洛阳到凉州之间的联系也是愈发紧密,袁敞兼领舆情司,几乎是没有一点闲暇时间,忙的是昏天黑地。
袁敞的目光掠过儿子,最终落在袁汤身上,眉宇间的威严渐渐化开几分暖意,抬手虚扶:“仲河,是你么?”
袁汤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声音带着几分初见长辈的拘谨,又带着几分颤动,动情道:“袁汤,拜见叔父......一别多年,叔父风采依旧。”
“好,好。”袁敞颔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想起兄长袁京当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