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门外。
司马苞的车辕缓缓停了下来。
“拜见大司农!”蔡伦并没有因为司马苞如今的遭遇而对其冷落半分,相反内心是愈发的尊崇,毕恭毕敬。
“蔡常侍不必如此,如今老夫不在其位,一阶庶民而矣。”司马苞走了下来,点了点头,坦然笑道。
“大司农,您的高风亮节,我内心明白......”说着,蔡伦便从怀中掏出了刘隆交给他的信件,递了过去。
“大司农,这是陛下亲笔书信,让我交给您......陛下说了,他羡慕您......”
司马苞内心震颤,双眼之中有了一丝触动,缓缓接过了这封书信。
这一刻,他明白,宫中的小天子彻底明白他的心思。
随即,他转身看了一眼洛阳城,目光好似穿过了整个长街,落在了宫殿之上。
深深一拜!
这一拜,带着一位汉臣对天子的敬意。
这一拜,是一位大汉的老臣对于大汉的祝福。
这一拜,更是他作别了在这里为官三十多年的荣耀。
眼中的不舍仅仅一瞬间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洒脱。
“臣司马苞多谢陛下!”
转身,离去。
蔡伦看着渐渐远去的车辕也是深深揖礼一拜,随即离去。
车架上,司马苞打开了书信,在看清楚里面的内容之后,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挤满了褶子。
开怀大笑。
“明君!”
“有此日月之辉普照,我巍巍炎汉何愁不昌隆......陛下,老臣会在家乡祝愿您.....”
司马苞离开了。
没有九卿持节的盛大仪仗,没有千牛卫列阵的金戈铁马。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洛阳城,一行不过三三两两的仆从。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曾经来时之路,朝着山阳故里的方向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黑夜之中,隐匿了自己的身影。
夜幕下的洛阳城很是安静,人们浑然不知。
铜驼大街的石狮沉默地守望着,上东门的箭楼沉默地矗立着,只有那带着一丝冷冽的北风,不停地盘旋在每一条长街,作为离别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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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袁敞悔恨,猜忌不安
三日后,尚书台之中连发数道诏令。
司马苞辞官归故里,杨震正式接任大司农一职,位列九卿。
对于弘农杨氏大义凌然,为关中前线筹集粮草的事情,刘隆也是亲自下发诏书,大加赞赏。
一时之间,杨震在朝中立刻变得炙手可热。
尚书台之中,原本任郎中的杜根、成诩世二人,则是颇为意外地被晋升为尚书侍郎。
修路一事虽说暂缓,但是对于路线的勘察事宜也下发诏令,交由司徒尹勤以及杨震二人全权负责。
如此恩威并施、井井有条的做法,也让刘隆的雷霆手段手段开始渐渐在百官之中扩散。
群臣颇有议论,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更多摇摆不定者,也是重新开始了思索。
此刻,太仆袁敞,看着阴郁的天空,眼中闪现着一抹悔恨之色,时不时掩面叹息。
在今日听到朝廷诏令之后,他最羡慕的莫过于杨震。
他悔恨自己前几日的朝会之上,为什么不能果断站出来为陛下说一句话。
“我还是太过小心了......虽如履薄冰,但却错失了机会......”
“舍弟,你何必如此!”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传了过来,正是袁安的长子袁赏、袁敞的兄长。
在汉和帝时期,蒙受父亲袁安的恩泽,在朝中任郎官,后升任至车骑都尉。
“兄长,您怎么来了?”
“朝中的事情我已然知晓,今日见你如此态度,为兄便知道你内心之思虑。”袁赏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袁敞的肩膀。
“如今你身为太仆,是在阿耶之后我袁家第一个位列九卿之人,怎可因为此事变得消沉!”
“兄长,若是我那日在朝堂之上能像阿耶当年一样果断站出来,站在陛下一边,兴许今日便会有不一样的局面。”
袁敞摇了摇头,苦笑道:“或许就因为这一步错棋,将会导致我前面所有的图谋都将化为乌有……袁家或许坠入万丈深渊!”
袁赏看着一脸苦涩的舍弟,也是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他的这位弟弟,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他们三兄弟,除了他和袁敞目前在洛阳为官,二弟袁京目前正在蜀郡任职太守。
只有眼前的三弟袁敞,颇有父亲袁安的政治才能,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袁家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这件事情依为兄看来影响不大,目前陛下刚刚成长起来,还需要忠于自己的人。叔平,事在人为,你要明白!”
听到兄长的安慰,袁敞也是渐渐平复了心情,说道:“我只是陷入一时的懊悔,兄长所说我明白了......我不会气馁,父亲曾经的教诲我一直记在心头!”
“你明白就好......兄长我的路已经到头了,三弟又不喜欢做官......哎,也只有你才能肩负起家族的前途......”
“兄长无需多说,舍弟明白!”袁敞看着袁赏重重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邓骘的内心颇为有些不悦。
自从他成为车骑将军之后,一直高高在上,朝廷百官面前是何等尊崇。
但那日朝堂之上,发生的种种一切,他都历历在目。
“伯起暂且不提了,杜根、成诩世是什么东西,竟然还能升官......我这个小外甥是什么意思......”
邓骘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眉头愈发紧皱。
“太后那边也没有一点反应,难道这也是她授意而为之的......”
他不由得回想起当日朝会之后,前往永乐宫告知邓绥此事,但得到的答案却只有邓绥那奇怪的笑容。
“兄长,隆儿还小,无需太过在意......”邓骘想起了走之前邓绥给他说的这句话,此刻此次琢磨起来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也许这其中真有太后的意思......难道这一切都是太后在暗示我......”
邓骘内心一紧,突然有了一些猜忌。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虽然他与邓绥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但是无情最是帝王家,邓骘也是深谙其中的道理。
但很快,他便自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抛开兄妹之情不说,如今太后和我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否则我又怎么能手握天下兵马大权!”
“还有陛下,如此年纪,除了太后躬身辅政之外,更需要我这个舅舅去震慑朝廷不安分之辈,稳固自己的帝位......如今西北战事已开启,怎么可能离开我!”
实际上,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是,邓骘的儿子邓凤如今在刘隆身边作贴身侍从,地位日渐水涨船高。
平日里,他也私下时不时询问邓凤皇帝身边的事情以及对自己的看法,得到的答案皆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一想到这里,邓骘脸色缓和了许多,同时也为自己内心的多疑感到一丝不耻。
“该死!我竟然忌惮自己的亲妹妹......”
与此同时,他也是心底里下定决心,日后行事也要万分小心,愈发低调。
一时间,豁然开朗,邓骘也是心情大好。
“老爷,宫里的蔡常侍来了!”
“他来干什么......”邓骘有些疑惑,挥了挥手道:“快请进来。”
很快,蔡伦便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位侍从,抬着几个大箱子。
“拜见邓车骑,今日陛下差我前来,特意为您送上赏赐......”
看着几大箱子的金银钱财以及珍贵的玉石香料,邓骘内心也是微微一愣。
这赏赐来的也太过突然了。
“陛下何故如此,臣很是惶恐!”
“邓车骑,陛下说了最近西北的战事你指挥有功,他与太后都很欣慰。”说着蔡伦缓缓取出一封书信。
“车骑,这是陛下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邓骘目光立刻凝重,接过了书信,缓缓打开。
不过很快,在他看清楚其中刘隆亲笔内容之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晰可见的笑容。
“臣,谢过陛下恩典!”
邓骘面朝宫城的方向深深揖礼一拜,随后转头看着蔡伦道:“蔡常侍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日我们畅饮一番。”
蔡伦内心一动,他明白留在这里,必将可能日后落人口舌,本想要拒绝。
但他话还没开口,便听到邓骘说道:“莫要拒绝,今日本将开心,你可不能落了我的兴致。”
不等蔡伦反应,他一把拽着蔡伦的手,径直走向了殿内,内心欣喜激动。
“没想到陛下为了前几日朝堂的事情,竟然下御笔亲自与我解释......既然是与太后商议决定,那便不是不能接受......
陛下书信中大赞我近来主持西北战事,又送来这么多赏赐,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想多了......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尊崇我,离不开我这位舅舅!”
......
章德殿内,刘隆看着有些微醺的蔡伦,并没有半点生气,反倒是一脸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
“陛下,臣失礼了!”
“无碍,看来你这一趟倒是吃喝舒服了......”
蔡伦尴尬一笑,但是却依然笑道:“陛下,一切果真如你之前所料!我到邓车骑府上原本见他时一脸凝重,但在看到陛下的亲笔诏令之后,便是笑容绽放,心情大好。”
刘隆点了点头,一切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
因此,今日他才会派遣蔡伦前往,予以重礼赏赐以及大赞邓骘,让他能够放下内心的猜忌与戒备。
如今,他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离不开邓骘的依靠。
“还是得加快脚步,慢慢扶起自己在军中的依靠......”这时候,他不自觉想到了班家,内心呢喃道:
“母后曾告知我为班大家送去一副躺椅,难道她早就洞悉了一切......若真是如此,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