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和黄香起身，走到了刘隆的身后，便看到了桌子之上放的堪舆图。
其上早已经标注了许多位置，朱砂笔画出了几条路线。
“陛下，难道这是您准备铺设官道的路线？”黄香目光一凝，好奇道。
“正是！修路一事，干系重大，必须尽早提上日程。此事，是我大汉的百年大计，不容有半点闪失！”
听到刘隆如此重视，两个人也都内心一震。
刘隆思索片刻，觉得必须要让他们认识到铺设官道一事的重要性。
“如今流民甚多，一旦被有心人利用，那么将会酿成大祸，不利于朝廷稳定，这一点你们二人想必也都明白。”
刘隆扫了一眼二人，继续道：“因此，朝廷也必须尽快的将这些人安顿下来，让他们能够吃饱肚子，从而消除这一不稳定的因素。”
两人齐齐点头，表示认同。
“陛下以工代赈的法子我们两人也是商议了许久，完全可行，朝廷和这些流民之间互惠互利，绝对是很好的手段。”黄香说出此话，内心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刘隆笑了笑，说道：“这只是朕定下修路之策，其内的第一层含义。”
难道还有其他的深意？
杨震和黄香闻言，眼中露出精光，等待刘隆的下文。
刘隆内心一乐，他要的就是两人这样的反应。
对于这些久经官场的士子，想要让他们折服，就必须用智谋去征服他们。
“你们二人且看堪舆图，从洛阳到关中，大概需要多少天的时间。”
“陛下，洛阳距离关中，一般情况下都需要走崤函古道这条线，约莫有四百五十里，若是骑快马前行，最快也需要二到三天的时间！”杨震闻言，立刻道。
“三天时间......”刘隆苦笑。
“你们且想想若是关中发生灾祸或者是其他紧要之事，这一来一回都需要四天的时间才能让朝廷的决策传递下去，这样一来岂不是耽搁了大事！”
“如今凉州征伐羌人，大军前行、粮草运输、军情传递这里面要耽搁多少时日，一旦耽误军机，为时晚矣！”
刘隆缓缓说出内心的担忧，也是让两人明白了其话中的含义。
“陛下圣明，若是这条崤函古道铺设了如同宫中一样的水泥路，那么道路平坦，通行的时间将会大大减少......”杨震点了点头，回道。
“不错，这便是朕的第二层深意！”
刘隆点了点头，微微颔首。
“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用意？”黄香听到刘隆如此说话，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文强果然知朕意......这其中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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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大汉政体，郡县之交
修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乃是权力的延伸。
这一点，刘隆早已经思量许久。但此刻，他并未没有立刻明言，而是选择循序善诱。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如同学生一般求知欲拉满的二人，内心有点忍俊不禁。
随即，刘隆开口道：“黄书令，你为官已久，且总揽尚书台多年，想必对我大汉的治国制度应当有所了解。”
黄香内心疑惑，不明白眼前这位陛下何故如此询问，但依旧是立刻回应道：
“前汉治国在郡县制度上乃转变为郡国并行制度，中央朝廷到地方管辖体系依次为郡、县二级。
而对于诸侯王国也同样有自己的管辖体系，自吾孝光武帝建国之后，察觉到前汉制度的弊端，便改为州、郡、县三级。”
刘隆听着，内心也是对两汉的行政体系有了一个明晰的认识。
正如黄香所言，西汉的郡国并行制度，延伸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行政体系。
对于中央朝廷，行政体系则为中央—三公—郡—县—乡；但到了各个诸侯国，则是王国—国相—郡—县—乡。
西汉之后，皇帝们也是发现了郡国并行下的弊端，开始不断削弱诸侯王国的国土以及权利。
最终，诸侯王国的国土面积已经微缩到了与郡同级别的程度，不再囊括郡的。
同时，诸侯王国的行政权也被中央朝廷收了回去，不再有如同独立国行政权限，彻底回归到中央管辖体系里面。
这时候，诸侯王国虽然还是被称为国，但实际上已经沦落到变成了郡一级单位。
直到强势的汉武帝登场之后，郡国并行虽还存在，但几乎名存实亡。
郡下面则是县、道、邑、列侯国，而这些列侯国从始至终只能在县这一级收取租税的权力，没有半点行政权。
“陛下，前汉在行政单位上有一百零三个郡，一千五百八十七个县，到了如今，我大汉也基本维持这一状态，郡有一百零五个郡，县一千一百八十个。”
刘隆忽然发现，两汉皆都是划分大量的县一级行政单位，只能说明县这一层级对于国家治理很是稳定。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前汉与后汉在行政权上可有何差异？”
“陛下真是慧眼，一语便问到问题的要害！”黄香恭敬揖礼，内心多了一丝赞赏。
“陛下，郡乃是县的行政单位，县要接受郡的调度，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哦......书令仔细说来听听。”刘隆听得有滋有味，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弥补一下自己对于国家制度的了解。
“前汉时期，在中央朝廷的规划下，县才是地方行政单位的重心，乃实际执行者，而郡虽然名义上凌驾于县，但实则更像是一个监察区，同时具备掌军的权力。”
黄香说完，看了一眼杨震道：“伯起，你来说说为何如此？”
杨震思索片刻，揖礼道：“陛下，黄书令，臣看过典籍记载，就拿前汉的东海郡来讲，郡守府的官吏大概有：太守、太守丞、卒史、属史、啬夫、书佐以及用算佐总计二十七人。
这些人要面对的是东海郡的一百四十余万人口......一直到前汉末期，太守府的官吏才达到了一百余人左右......”
“这比例......竟然如此离谱”刘隆内心倒吸一口冷气道：“郡级的管理如此少，根本无法管理整个东海郡......”
“那我们如今一个郡的官吏约莫有多少人？”
“基本都在千人上下。就拿司隶的河南尹来讲，在册登记共有九百二十七人，而河南尹的百姓才只有一百万人左右。”
刘隆内心思索，看来郡国的重要性确实被大大加强，官吏配置的数量简直翻了数倍。
杨震笑了笑，又道：“陛下，依臣看来，前汉的郡只是存在于中央政府和县之间以及各个县之间的居中协调的存在，并无实际的控制权......
它的本职作用一般包含上计考课、上传下达、司法治安、巡视监察、组织郡兵......”
刘隆在听到上计考课的时候，也是会心一笑。
所谓上计考课，就是郡要收集县级送上来的各项年度财报、粮食、服徭役人数等数据然后汇报给朝廷，这就是相当于考核工作。
看来，就算是千年之前的大汉，考核工作也是相当重要的！
随着杨震的解释，刘隆也是听明白了。
总的来说，西汉时期郡这一级只是个中央和县级之间的传话人而已，并无对县级有管理任选的职责，只有考察县道基层官吏的职责。
县令，以及配属与他们的长吏，包括县丞、县尉，这些人的级别在两百石到千石之间，一般则是由中央政府亲自任命或者认证。
相反，少吏即就是县里的其他人员，则都是县令直接可以任用，不需要中央朝廷的认证。
想了想，刘隆开口道：“伯起刚才所言，在朕看来，县令的权力在某些程度上比太守的还要大，而且郡和县没有直接的组织关系，也没有管辖权力，这很是不妥......”
“陛下明鉴！实际上，郡在初期主要承担军备工作，目的是为了提防威慑诸侯封国、边疆外夷的侵扰，不得不将军权力下放......
但随着前汉一系列的操作，诸侯国也渐渐被削弱，到了汉武帝时期，中央朝廷集全力征战外夷，开始减轻了郡的军事承担力。
在元封六年（公元前106年），随着刺史制的建立，前汉便设立了专门监察地方政府的制度，同时淡化了郡的监察能力。
从此之后，郡也彻底有了行政的实际权力，开始成为了具备职责的地方政府。”
听到这里，刘隆也忽然明白这种制度的转变，实际上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尚武的汉武大帝时期，主张向外扩张，朝廷的事情就变得繁多，如此一来面对全国上千个县的事情，行政效率慢的可想而知。
因此，为了提升效率，也不得不加强郡这一层的权力，来帮朝廷分担工作。
想想看，与其面对一千个县，不如面对一百个郡来的轻松。
还有一点，刘隆也是想到如今东汉如此多灾多难，流民数量巨大的情况下，县到级别根本没有能力处理，只能交给郡来统筹处理，落实中央朝廷的意志，维持地方的安稳。
从这前线的几点来看，汉武帝的做法当真是正确无比。
“不愧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隆不禁内心佩服。
但很快，他的脑海之中便出现了两个字：‘酷吏！’
这一让县道官员闻风丧胆的存在，便是由郡太守亲自承担。
实际上，从汉景帝时期开始，县一级便开始悄无声息滋生出一股力量，那便是以地方豪强大族为首的势力，开始以垄断的方式占据了县级下属官员，而且越做越大。
到最后，以至于朝廷派来的官员想要执行政令，就必须先要去拜会这些豪强大族，让他们配合。
县一级官员无法扭转这个局面，甚至本身就和地方豪强大族勾连，那么这时候就需要中央朝廷出手了。
由此，衍生出了：酷吏！
很明显，原本就和县一级利害关系很少、政治地位更高、掌握军队的郡，便自然而然作为刽子手为朝廷承担这份清理工作。
从此，地方工作的重心从县道开始转变到郡国的手里。
此后，东汉更是沿用至今。
这便是从西汉到东汉行政体系的变化。
许久之后，杨震终于说完了，刘隆也总算是将大汉制度的衍变彻彻底底听明白了。
但——
刘隆内心苦笑，不论行政体系如何变化，郡国和县道所带来的问题依旧会滋生存在，甚至壮大。
这两年在宫中，他时常读《白虎通义》，内心更是对这一点有了深刻的认识。
甚至来说，郡国的地位上升，干系更为重大！
看着深思之中的刘隆，杨震和黄香也是四目相对，一时间搞不懂这些和修路到底有什么关系。
“陛下，恕臣愚钝，实在想不通这些事情和修路有什么关系......”
刘隆回过神来，扫了一眼二人，淡淡一笑道：“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看似无关，但实则关系重大。”
“请陛下教我！”杨震深深揖礼道。
“封土立社，示有土也......”刘隆神情严肃，意味深长地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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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汉书·地理志》：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
注2：《白虎通义·卷三》：封土立社，示有土尊。
第190章 二元君主，一念忠患
社稷，乃是主权。
天子有天子的社稷，宣示着自己对天下的主权。
诸侯也有诸侯的社稷，宣示着自己对于诸侯国的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