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因为在他的心里实在是不想看到刘隆今日是跑来让自己为他解惑的。
府院内，亭榭下。
“陛下，今日为何突然到访？”张禹摸着胡须，笑着问道。
“朕想念太傅了，今日特意前来探望。”刘隆眼中露出孺慕之意，缓缓回道。
“多谢陛下，臣无虞！”
“如此便好，朕才能放下心来。”
张禹端起耳杯抿了一口，问道：“陛下，凉州的问题你可找到原因？”
刘隆微微一笑，淡淡点了点头。
张禹眼睛一亮。
“陛下，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老臣很是欣慰。那么......说说看？”
“太傅，永初羌乱之前，我大汉与羌人的战乱来自外部，如今，则是转移到了内部。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凉州的人口羌人占比太大，导致朝廷掌控力不足。”
刘隆对张禹详细讲述了从河湟地区羌人与大汉之间的战争过往，以及他们最终迁移的轨迹。
然后，刘隆分析了羌人与汉人的生活习惯，以及气候所导致资源匮乏引发生存竞争问题。
这一番话语，让张禹刮目相看。
“陛下眼光独到，河湟地区的粮食承载量确实不足以供应逐渐增多的羌人，因此才有了后来的战争。”
“至于陛下说的气候变寒问题，这一观点很是新颖，臣虽然有些不解，但那段时间，凉州的粮食生产确实下降不少，税赋明显下降。”
张禹内心明白，既然凉州土地产量减少，那么河湟地区羌人的生活也肯定是愈发艰难，难以维持生活。
从这一点来分析，也是引发战争的一大原因。
刘隆笑了笑，又继续说道：
“太傅，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羌人内迁从最开始的凉州边郡，一直扩散到了关中扶风地带，如今分布更是极为广泛。”
“安定、北地、上郡谓之东羌，陇西、汉阳、金城的，谓之西羌，这些人早就是凉州百姓当中为朝廷提供劳力的主力了。”
张禹那颗心，在刘隆的话语当中无限升腾。
他上下打量着刘隆，脸上不加掩饰的满意和赞赏。
他想过刘隆能够说出个大概，但从来没有想过如今的小天子竟然能将汉羌战争分析的如此透彻。
不仅仅如此，就连羌人的生活习性，迁徙历史，以及数次汉羌战争都点出了缘由。
张禹的目光愈发炽热，眼中那刘隆的倒影无限放大，直至占据他的整个心神。
圣君之姿。
在眼前这个孩子的手上，一定会再次出现先帝的强盛，让大汉再一次兴隆。
刘隆感受到这缕目光，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突然回头看向了张禹。
“太傅，还有一点，朕认为是此前羌乱的最大源头。”
“说说看......”张禹一笑，侧耳听去。
“其一，羌人内迁之初，虽是臣服我大汉。但朝廷让他们迁入汉土，却不加教化，放任不管，导致他们还是先前的塞外思想；”
“其二，羌人虽然内迁成为汉家百姓，但在身份地位之上远远要低于本土百姓，官吏豪右们在他们身上压榨无度，胡乱增加徭役，根本不拿他们当人，只是一味的攫取利益，本就无法长久。”
“其三，朝廷治理凉州的官员多不是本地之人，原本朝廷设置护羌校尉及下属官吏是治理羌人，但却成为了他们的敛财手段，甚至有些时候杀羌揽功，当个三五年便升迁离去，根本不注重治理凉州。”
这种现象，就是活脱脱去凉州拿羌人刷经验升级，镀一层金然后大摇大摆升迁。
在他们眼中，凉州变成什么样子，根本不关他们的事情。
走后，只留下一地鸡毛。
长此以往，羌人心积压的愤怒越来越多，只要碰到一个契机，便会直接炸开，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刘隆说完，看着张禹道：“太傅，有此三点，若是凉州当地的官吏还不重视，即便朝廷花费大力气再一次镇压羌乱，也只是暂时的，因为祸乱的根源永远存在。”
“百万羌人如何杀尽？因此，如何治羌才是重中之重。”
张禹听完，嘴里放声大笑。
“陛下，老臣佩服，您看得比老臣深远透彻。”
“太傅过誉了！”刘隆微微一笑。
这一刻，一老一少四目相对，满是信任。
许久之后，刘隆缓缓开口：“太傅，这次的凉州之战，朕再三思索之后，想亲自随大军前往！”
“陛下，你说什么！”张禹有些不敢相信，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半分犹豫，他直接开口道：“陛下，臣万万不会赞同。凉州偏远，加之羌乱四起，险境之地也，您身为天子，绝不可前往。”
刘隆脸色依旧坚定，说道：“我汉军赫赫，何惧羌夷。在者朕又不去往前线，有何危险，强太傅放心。”
“陛下切勿再说，老臣万万不会同意，太后那边也一定不会允诺！”
刘隆还想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就在这时，张禹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只见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连忙捂住嘴巴，咳得满脸涨红。
咳嗽声停下来之后，张禹连忙将素帕收了起来。
“太傅，您没事吧？”刘隆脸色焦急，赶紧跑了过去，抚摸张禹的后背，想让其舒服一点。
“不碍事，偶感风寒，喝副药就好了。”
就在这时，管家老翁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过来。
“拜见陛下......老爷，该喝药了。”
刘隆在一旁看着张禹服下药，皱着眉头看向管家道：“你是怎么照顾太傅的，他身体如今怎么这么差，真是该死！”
“陛下，饶命啊，是老奴不好......”管家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战栗。
张禹挥了挥手，道：“陛下，臣老了，也都是老毛病了，你就别迁怒他们了。”
此刻，管家目露哀伤之色，满脸泪水哭丧着。
“老爷......”
张禹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眉头一皱狠狠看了一眼管家。
这一眼，管家立刻伏地，浑身颤抖，不敢再多嘴一句，愈发伤心。
刘隆因为张禹的身体正是心烦，根本没有注意到管家老翁的情绪变化。
“哭哭哭，有什么用，滚下去！”
刘隆坐在张禹身边，拉着他的手，情绪很是低落。
“太傅，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朕回宫之后便让太医来你府上，亲自为您调理身体。”
“不用了陛下，您快回宫去吧，该是时候去见见太后了......”张禹脸色露出一抹笑容，第一次伸出那双苍老的手，摸了摸刘隆的头。
“陛下，老臣是看着你长大，你是大汉的君王，身上肩负着大汉的希望，你要牢牢记住！”
刘隆重重点了点头：“太傅，朕不会忘记！”
“凉州之事，臣还是不愿您前往，只身涉险......”
“太傅，朝廷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
光影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张禹看着刘隆离开的身影，眼神中出现一抹没落。
此刻，管家也早已经出现在他的身旁，一脸哀伤，小心地为他披上了一件貂衣。
张禹袖口的素帕已然滑落，出现在了手上。
其上，多了一丝血红。
“老爷，您为什么不告诉陛下......”
“老夫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为时晚矣了，就不要让陛下分心了，我已经到了末路，可陛下的路还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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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龙颜大怒，统统该死
翌日。
一大清早，刘隆便早早睁开了眼睛。
但奇怪的是，他总觉得左眼皮跳个不停。
“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刘隆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看向守在一旁的贴身女婢。
“阿姊，朕的眼皮一跳一跳的，来给朕吹吹。”
女婢闻言，弯下纤细的腰肢，干净的小脸缓缓移动了过来。
朱唇微张，吐出一口芳香。
刘隆惺忪的双眼立刻冒出精光，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嘴角一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婢光滑的俏脸。
“真滑啊！”
“陛下......别这样......”女婢脸上升起一抹红霞，嘴里娇嗔一声，羞答答的样子愈发楚楚动人。
在两位身材曼妙的女婢侍奉下，刘隆在一片嬉闹之中沐浴更衣。
玩归玩闹归闹，但心头牵挂的事情，他是一刻都没忘记。
刚一出殿门，刘隆便立刻让蔡伦前去挑选宫中几位最好的太医前往太傅府上。
出宫之前，他还让其带了许多名贵的滋养补药，去给张禹调理身体。
张禹的身体一天不好转，刘隆便心神惶惶。
将这件要事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放下心来。
吃早膳的途中，刘隆突然想起了羁押在掖庭狱中的那四个道士。
“还是再磨一磨他们几个人的野性，过几日再去......”
一想到这几人是自己当下火药研制的关键，刘隆便不自觉想起了火药大量制造出来后的便捷。
当下，少府研发水泥所缺少的铁矿石便可以快速开采。
“也不知道子玉带着工匠们在水泥的炼制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正思索之间，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消失已久的声音。
“陛下，臣从邙山冶炼坊回来了！”邓凤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一脸笑意揖礼拜见。
“快进来坐......”刘隆一脸笑意，招了招手，示意其快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