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之气弥漫朝堂,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逐渐从众人的心头升起,高句丽真的走到末路了吗?
有位胆子大的朝臣,忐忑的说道:“王上,要不、要不派个人去跟大唐求和?”
嗯?
渊盖苏文眼中一道杀气闪过,这人吓了一个哆嗦。
满朝文武也惊讶的看向了此人。
只见此人反应极快的改口道:“王上,当年我们对抗隋王朝的时候,也是用求和的招数,拖到了他们后勤不足,然后……”
哦,原来是这样……渊盖苏文神色稍缓。
呼……此人长舒了口气,好险!就这么短短几句话,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时,有人站出来附和,“王上,许侍郎所言有理,臣附议!开春一个月了,大唐不见进攻迹象,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就是后勤粮草跟不上,所以去跟他们谈谈,来个缓兵之计也好。”
渊盖苏文转头看了看其他人,众人纷纷附议。
渊盖苏文明白了,这群大臣是都怕了。
唉……民心已失,现在朝堂上的臣心也开始摇摆了,我这个君王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好吧,准卿所奏。那就派许爱卿跑一趟,看看大唐是否真的愿意坐下来谈。”
其实他内心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不是前隋,皇帝李二也不是隋朝大业帝,更别提还有一位狠辣且精明的冠军侯在。之所以答应求和,也不过是想让这群人死心罢了。
下了朝,好几个文官围住了这位许侍郎。
“老许,你可真是胆大,竟然敢捋王上的虎须?”
许侍郎苦笑道:“打又打不过,除了求和,还有什么办法?你们都不敢出头,我家里可几十口呢,说不得要赌一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唐攻打过来,等他们屠城吧?”
“大唐不会屠城,只会诛杀贵族。”
“呵呵,贵族?在场的,有谁不是贵族吗?”
额……
“老许,大唐如果不同意求和呢?”
许侍郎叹息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同不同意的,问问总没坏处。”
在场的,只有宰相一人看出了什么,走上前去拍了拍许侍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仔细些,能不能给我等寻条生路,就看你的了。”
“额,大对卢,下官惶恐!”许侍郎连忙行礼。
宰相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双方对视一眼,许侍郎看懂了,宰相这是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一旁的众人不明所以,跟着纷纷拱手,“拜托许侍郎了。”
……
其实这是许侍郎的小心思,他是高句丽的贵族,但现在谁都能看到高句丽的败局,所以即便是同一阵线,也不愿跟着王上一条道走到黑。他提出求和,可不是真的求和,实则是趁机问问大唐,是否真的不给高句丽贵族一条活路?
西边占领区可是大批屠杀贵族,宁杀错不放过的那种,将来占领高句丽全境了,难道会改变策略?不大可能。
可为什么许侍郎敢这么想?
无他!因为大唐的占领区可不止高句丽,南边不还有百济呢?百济可没听说什么屠戮贵族的事情。既然容得下百济贵族,那没道理非要对我们高句丽贵族赶尽杀绝吧?
国内城,萨耨延寿从许侍郎手里接过了撤军诏令,眼神暗淡的说道:“从军一生,一直视保家卫国为生命,没想到我萨耨延寿竟然也有怯战撤退的一天。”
许侍郎安慰说道:“老将军不必如此,撤军乃不得已,王上已经明白老将军的苦心,您是在保全实力,老将军一生无愧高句丽,时也命也,所以不必愧疚。”
“是啊,时也命也!”萨耨延寿重重的攥了攥手中的诏令,然后竟然朝着许侍郎递了回去。
“老将军,您这是?”许侍郎不解。
萨耨延寿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长叹一声,“老夫曾立誓,要跟国内城共存亡。许大人,你带这三万兵马回去交差吧。”
什么???老将军……
萨耨延寿没有说话,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般,转身默默的朝着城主府走去,最终在许侍郎眼睁睁之下,与城主府一同焚烧而去。
许侍郎恭敬行礼,含泪送别:“老将军……走好!”
唉……我是来谈判的,你把三万兵马交给我?这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带着三万兵马过去谈判吧?
第764章 最窝囊的出使
乌骨城中,没有士兵来投,李绩已经回去,继续帮皇帝主持收拢民心事宜。兵部尚书侯君集正在跟牛进达等一众将领,对着地形图设计加固防御。下属来报说国内城有高句丽来使求见。于是众人放下工作,来到了客厅。
不多时,许侍郎被人领了进来,看着客厅几名不怒自威的大唐将军,想起沿途看到的大唐兵士,不禁感慨大唐之强,从将到兵,完全碾压高句丽。
“是国内城萨耨延寿派你来的吗?是投降的,还是请求决战的?”侯君集戏谑的问道。
牛进达等人哈哈大笑起来,大唐派人,一天三班倒的在国内城叫骂邀战,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啊。萨耨延寿能坚持一个月,已经堪称名将了。
可大帅的计策就是这么残忍,我只叫骂却不进攻,你们不服气的话,出来跟我们决一死战呀!
看看,这是人话吗?我们高句丽一方是守城的,想让我们放弃坚固的城防,出城跟你们平地冲杀对决?凭什么?当我们傻吗?
正因如此,才有侯君集这么一问,是不是萨耨延寿忍不住了?派人过来邀战的?
许侍郎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大帅误会了,下官是我高句丽王派来出使的。”
高句丽王?
“哦?渊盖苏文吗?当年在长安的时候见过一面。这第二面呢,本帅准备去你们王城亲自拜访,你让他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侯君集轻蔑的说。
额……
“大帅,我家王上派下臣过来,是……”
侯君集摆手打断了他,“本帅问你了吗?渊盖苏文怎么想的,本帅并不关心,也不在乎。你回去将本帅的意思传达给他,他在本帅这里只有一条路可走,立马开城带着你们所有朝臣向我大唐投降。否则的话,本帅大军杀到之日,就是你们王城被屠之时。”
这……
许侍郎懵了,心说你这么霸道,那我还怎么开口啊?
旁边的先锋大将牛进达慌了,“大帅……”
不等他开口,侯君集就摆手按下了,意思是你的话我们以后再说。
谁都知道,牛进达憋着火气呢,就等着跟高句丽好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如果高句丽真的投降了,那还怎么打?这满腔怒火找谁出?
许侍郎急的汗都下来了,犹豫片刻,咬牙说道:“大帅,我家王上派下臣过来,其实是想问问,我们双方并无仇怨,何必打的你死我活生灵涂炭?此战可有、可有……”
牛进达愤怒的站起来呵斥道:“并无仇怨?我呸!当年我中原百万儿郎,多少人把性命丢在了这里,就是这片土地,就是这个地方,我老牛清楚的记得,就是这乌骨城下……”
侯君集示意旁边的人拉住牛进达,别让他这么激动,有失体面,让外人看了笑话。
“大帅,您还记得陛下下令安葬的那几座京观吗?血海深仇,我们可不能忘记啊!这帮孙子现在想来求和乞降?我呸!老牛我第一个不答应,血债只能用血来偿!哪怕你们都不去,拼着我一人一马,也要杀入高句丽王城!”
牛进达愤怒的大吼,到最后甚至虎目含泪,整个人哽咽住了。
“来人,先把牛将军送回去吧。”
“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听着,总之不能答应他们!”
侯君集叹息道:“牛将军,如何决断还要听陛下的,我们只是听听和转达。行吧,你且坐下,我侯君集身为此战大帅,岂能不知血债血偿的道理?”
转过头来,对着使臣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大唐所有将士共同的态度。”
额……
“大帅,可那是跟隋王朝,而且是他们主动进攻我们的。我们高句丽跟你们大唐没有丝毫的……”
“够了!”侯君集眼神一冷,“本帅申明一点,仇恨无关朝代更迭,这是中原跟你蛮夷之间的仇恨。当年前隋大业帝征讨高句丽,是尔等蕞尔小国斗胆冒犯,行事不敬我天朝上邦,故此征讨尔等。当年的仇恨我们一直未曾忘记,明告诉你,今次我们就是报仇来的,不灭高句丽,誓不班师。”
“求和是吧?不用去请示我大唐陛下,本帅就能做主回复,绝无可能!你们只有一条路可以活命,那就是回去开城投降,主动献降可免一死。”
我、我……
许侍郎都快哭了,心说这使臣我以前也干过,可什么时候遇见过这样的情形啊?霸道、这就不仅仅是霸道了,简直就是蛮横不讲理。
看对方不说话,侯君集也没了跟他扯嘴仗的心情,摆手说道:“若无其他事,那就请回吧,送客!”
等等、等等!
许侍郎慌了,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赶忙问出了自己夹带的私货。
“且慢!大帅,下臣还有一事想请教大帅,是否一定要对我等贵族赶尽杀绝?若我等开城献降,可有转圜的余地?”
哦?
这话,让在场的唐军将领愣住了,仔细品了品发现,此人的意思好像是说:我们大王要死战,但我们这群贵族不想死,如果我们开城把大王卖了……
为了确保信息不会误判,侯君集故意追问了一句,“开城献降?你能做得了渊盖苏文的主?”
许侍郎摇头,“下臣自然是不能做大王的主。但所有贵族合力可以。”
妥了,明白了!渊盖苏文昏了头了,竟然派了个二臣过来议和?他绝对想不到,这位二臣一见面就把高句丽卖了。
侯君集转头看向了牛进达,敌人通敌卖国,想要卖了高句丽,牛进达又能说什么?人家主动卖的,又不是大唐逼迫对方投降的,这里面意义完全不同。如果老牛再执着的拒绝对方献降,那就是不懂事了。难不成为了你老牛想要的厮杀决战,就不拿大唐士兵的性命当回事,非要打吗?
于是牛进达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侯君集心中暗笑,但面上却表示为难,“这个……我大唐天兵杀到,目的是复仇,但打出的旗号却是拯救高句丽受苦的百姓。高句丽贵族无道,欺压百姓,百姓苦贵族久矣。”
“如果你们献降,本帅答应了放过你们,恐怕高句丽的百姓不答应啊。”
“我大唐皇帝陛下有言,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什么能比一国民心更重要。”
“所以……所以你明白了吧?”
啊?我明白什么?
您比叨逼叨半天,全是大道理,我应该明白什么呢?
“大帅,下臣愚钝,没有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不行,我们非死不可吗?”
噗……
侯君集想吐血,心说高句丽这文官水平不行啊,怎么听不懂官腔呢?将来一定让人多给他们上课开会培训提升一下。
第765章 开个价吧
整理了一下措辞,侯君集耐着性子说道:“灭了高句丽,杀一帮贵族,能给当年战死的中原儿郎报仇。灭了你们这帮贵族,分了你们的财产和土地给当地百姓,还能收获百姓的支持。这种两全其美的策略,本帅没道理放弃,我大唐皇帝更没道理放弃。”
“贵使,你想活命,甚至你背后的所有贵族都想活命,本帅可以理解,但过来谈判是需要筹码的。凭你空口白牙,就能买回你们的性命吗?”
我们……
许侍郎被噎的不轻,心说这种情形,连城下之盟都不如,太憋屈了,就跟跪着求生一样。
“可是,我们已经主动献降了……”
侯君集却摆手道:“可有可无。你们不献降也可以啊,我们牛将军正愁没有仗打呢,做梦都想酣畅淋漓的厮杀一场。我大唐皇帝带二十万精兵过来可不是游山玩水的。”
牛进达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大帅,别跟他啰嗦了。让这魂淡回去,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老牛杀入高句丽王城,把那渊盖苏文的印玺送到你的案头。”
瞧瞧,就是这么凶残。
侯君集双手一摊,那许侍郎都快哭了。我、我手上没有筹码呀。
但若是就这么扭头回去?就剩下回家等死一条路,岂不是白跑一趟?
正在他急得手足无措之时,灵光一闪,想起了刚才侯君集的话来,似乎找到了对方话里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