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北顾看来,蜀地钱荒之弊,表象在钱少,看起来是“铜贵钱贱”的失衡与“流通阻滞”之痼疾。
“铜贵钱贱”是物理规律,自然不必多言,而铁钱沉重,千里贩运成本高昂,以至于商旅裹足,此乃流通之阻。
可根本问题,真的在于这些吗?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困境,所有人心知肚明。
但偏偏不好明着说出来,就只好以史论今。
出题者为什么会有这种“暗戳戳地讽谏”的心态,陆北顾无从知晓,但毫无疑问,想通了这些关节以后,他这篇《夜郎通货论》该如何以史论今的思路便有了。
思路一旦打开,成文便如江河奔涌。
陆北顾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研磨新墨,直接拿起昨日用剩的墨块,在砚台里注入了少许清水,手腕沉稳地研磨起来。
墨条与砚石摩擦,发出低沉而连续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沉重考题压得近乎窒息的考棚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下这篇史论。
《夜郎通货论》
“昔夜郎据牂牁①之险,拥丹砂②之利,商队络绎于五尺道③,犀象周流于南夷驿。自汉使开边,置郡设吏,初行通币,铜铁兼用。光武中兴,复铸五铢,夜郎之铜冶尽输中原,铁镪独留荒徼④,遂使货殖之道,渐成枯涸之势。
然司农之臣不究其本,竟铸当十铁钱⑤以塞民怨。形愈硕而质愈劣,价益虚而信益衰。墟市晨开,必称量铁镪斤两;村醪⑥夜沽,竟论计货币成色。至于富者窖藏铜货以待时变,贫者堆积铁镪而泣秋风。
时有汉使巡边,见夜郎墟市冷落,问耆老曰:‘昔闻夜郎富庶,何至市无吴绫,廛⑦缺蜀锦?’对曰:‘铜钱既尽,铁镪如山,往来商谚有云:宁渡泸水瘴,莫沾夜郎钱。’使者愕然:‘铁钱之害至此乎?’
待询其因,使者面赤而叹:‘此非黔首之惰,乃钱法之弊也!’遂解佩刀示众:‘此刀出尚方,可断铁钱之弊。’然刀斩铁钱,铁屑纷飞,钱文犹存,观者无不掩叹。
嗟乎!《管子》云:‘刀币者,先王以守财物,以御民事,而平天下也。’钱法之要,在通天下之货殖,平四方之轻重。太公立九府之法⑧,务使海岱⑨同价;单穆谏景王铸大钱,唯恐子母失衡⑩。
夜郎山藏丹砂,水出朱提,本可富甲南疆,竟困于钱法之苛,正如卞和献玉而遭刖足,隋侯得珠而遇蛇噬。有司不思疏导,反以铁钱锢之,岂有强令僻地独行劣币,而能安民富国者乎?犹决沅水以溉旱田,水未至而禾早槁矣。
后世理财富国者,当鉴夜郎之失,察通货之理,使商脉如沅水长流,钱法似黔山永固,则黎庶幸甚。”
第162章 当行何策?
“想来从这里开始,终于能大幅拉开差距了。”
写完《夜郎通货论》这篇史论,陆北顾正经地休息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上舍生们会说,每次考完州试半条命都考没了。
这话夸张是夸张了点,但说实话,在这种狭窄逼仄的环境里连着考三天,确实极其耗费体力、精力。
哪怕是陆北顾这种生理年龄十七岁的小伙子,考到现在也是身上到处酸疼,头脑也有些发胀,真不知道苏洵这种老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过,最后的五道时务策,才是州试真正的核心较量,是检验士子是否具备“通世务、达治体”之才的试金石。
这五道题的权重,足以最终决定他能否从近两百名生员中脱颖而出,拿到那寥寥数个的解额。
在休息了好一阵子之后,陆北顾开始答时务策。
他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卷面上。
与刁钻冷僻故意为难人的史论不同,这五道题皆从实务出发,切口虽小,却无不透着一股务实的气息。
“蜀中茶园,多在山陬。茶户采摘、焙制,终岁勤苦。然商贾收买,抑价称量,常使茶户所获不偿其劳。欲令茶户生计稍裕,不损上供之额,不增商贾之费,当行何策?”
这道题看起来只是让考生出主意来解决茶户的困境,但实际上其中最关键的一句,也就是“商贾收买,抑价称量”,是有着极为深刻的时代背景的。
大宋开国,最初采用的是传统的榷茶法。
但茶跟盐、铁终究不是一回事,所以在天圣元年,经当时的三司使李谘建议,开始采用“贴射法”,所谓“贴射法”指的就是茶商向官府缴纳“息钱”后,拿着官府给予的凭证,按照官府规定的茶价直接向茶户购茶,旨在减少官府榷茶的经营成本并保障财税收入。
而如果茶商参与不足,官府仍统购茶叶,此法看起来既能保留官府利润,又能赋予商人采购自主权,同时免除茶农预售茶本的压力,但因大茶商抵制导致劣茶滞销,很快就废止了。
茶法改革并未停止,通商派与禁榷派激烈博弈,五年前的皇祐二年,在韩琦支持下,部分恢复“见钱法”,让官府直接以现钱向茶户收购部分茶叶,同时允许茶商在一定条件下自由买卖,而从去年开始,薛向更进一步,推动官府以现钱购粮草,逐步实现粮、茶脱钩。
这道题,表面上问的是如何保护茶农利益,实则是对当前茶法改良方向下,如何平衡官府税收、商人利润与茶户生计这一核心难题的拷问!
若考生只知就事论事,提出些诸如“严禁压价”、“公平秤量”的空洞口号,或是无视朝廷政策走向,贸然建议回归严苛榷茶,都注定不符合要求,就更不用想高分了。
陆北顾的思绪飞速运转,结合此前跟李磐前往成都的所见所闻,一个清晰的破题思路在脑海中形成。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茶户分散、弱小,信息也闭塞,所以面对大商人时议价能力极低,出现“抑价称量”的现象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而朝廷正推行“见钱法”,鼓励通商,不可能走回头路搞完全榷买,要是增加商人成本则违背题目“不增商贾之费”的要求,官府直接干预定价又可能扭曲市场,且未必能精准。
所以突破口在于提升茶户自身的组织程度和议价能力,同时利用官府的力量,为公平交易创造制度保障,而非代替市场。
想通此节,陆北顾精神一振,他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沉稳落笔,针对这道“茶法”的时务策,写下自己的见解。
“茶户之困,根在势孤而商操利柄。欲解其困,当扶其弱以抗强,导其势以通商,官为之平其权衡、畅其血脉。”
“应行文各产茶乡,依山场远近结为茶社,以原有户长、耆长为‘社首’。”
“茶社之责,一在于共议保价,新茶交易前,社首集本社茶户,参酌当年雨水、茶芽长势、邻邑行情,公议价格,以共同进退;二在共制样茶,焙制上、中、下三等标准‘样茶’,以为交易时验看茶品成色之基准;三在共御奸欺,若遇商贾刻意压价、刁难或大秤小斗,茶户可告于社首,社首率众与之理论,或代其申诉于乡里、县衙。”
“此法之要,在于‘联户’以增茶农之势,不增商税,无损官课,唯赖官为引导、民自为谋。茶户稍得喘息,生计渐裕;商贾购销有据,亦省争讼之烦;上供茶额,因流通顺畅、生产得安,反可保无虞。此乃因势利导,各得其所之道也。”
写罢,陆北顾仔细审视,确认没有遗漏题目中“抑价称量”的关键痛点,且提出的“茶社议保价”的整个方案紧扣了朝廷当前“通商便民”的茶法改革方向。
总体而言,这个回答完全能显示出他对时政的深刻理解和务实态度,谁来判都能拿高分。
而此次州试,考卷后面的其他时务策题目也都相当务实,譬如。
“岁有丰枯,江流缓急不同,东南漕船需及时输赋汴京,商船则贩货四方。若值枯水浅滩,舟楫难行,当以何者为先?何以均平利害,俾官课不亏,商旅不怨?”
“盐利为国朝所倚,然井灶兴替无常,新井开凿耗糜,旧井卤淡渐废。或言当汰弱存强,聚灶于膏腴之地,省转运之费;或言当广置井灶,散利于民,固税赋之本。二者孰宜?试陈利害。”
五道时务策,从茶户生计、漕运优先、盐井聚散、蜀锦产销到军制积弊,他皆以务实可行之策一一应对,字里行间,既有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亦有对国朝大政的洞见。
可以说,虽身处逼仄考棚,但他胸中丘壑却已随笔墨铺陈于方寸之间。
当收卷的铜锣声响起,他平静地将一叠答卷整理好,摆在了条桌上,看着书吏收走。
这段时间的焚膏继晷,寒窗苦读,已然尽付这考卷之中。
此时的陆北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此刻考生虽然还不能离开考棚,但考后众生相已然是千姿百态......有学子瘫坐于地,面如死灰;有人兀自伏案疾书,被衙役强行抽走卷子时发出呜咽;亦有人虽面色苍白,却强撑着挺直腰背。
又是一声锣声,州试散场。
陆北顾默默整理好衣衫,随后将自己的号牌交还书吏。
步出考棚,秋风裹挟着便溺浊气扑面而来,他紧紧地捂住口鼻,彻底走出贡院以后才深呼吸了一下。
州试已毕,锋芒已露。
是龙是蛇,静待放榜之日,自有分晓。
第163章 浮一大白
州试的所有流程都是固定的。
大宋全国统一八月十五日开考,连考三天,从八月十八日开始判卷,需要“二誊三判”,也就是誊写后还要二次誊写避免有人做记号内外串通,同时对同一道题目实行三人交叉判卷、综合评分制度,避免出现沧海遗珠。
而“二誊三判”虽然能保证公平公正,所消耗时间,却也比平时判卷要多,所以一般来讲,到八月二十八日才能判完卷,八月二十九日开始进行登分、排名并复核,到九月初一正式放榜。
同时,州衙和县衙负责审核赴京考礼部省试的举人相应“解状、家状”的真实性,并由州、县主官以及考生邻里共同签名作保。
这一套流程在九月初就能走完,考生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赶路,在十月二十五日前抵达京师,向礼部缴纳解状、家状。
而由礼部确认了参加考试资格之后,也并不是马上考试,而是要到明年正月十五过完上元节之后,才会举行省试。
所以,如果这次州试拿到了解额,那么从今年八月十八到明年正月十五,陆北顾其实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用来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实际上按照目前的进步速度来看,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半年后会进步到何等恐怖的程度......毕竟他也才穿越半年而已,就已经从县学垫底来到了州学顶尖水平。
返回不算很远的州学的路上,陆北顾胡思乱想着这些未来的事情。
回到州学,他先去单人间学舍拿干爽的换洗衣衫,然后在浴堂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就在陆北顾考虑要去膳堂吃饭还是去哪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今日必要痛饮一番!”
韩子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他一把揽住陆北顾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人带倒。
“这三日贡院考棚,真真是把人熬干了!那气味,啧,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这时,浴堂里崔文璟也走了出来,他捋了捋新换的深青色学服袖口,虽神色间也难掩倦怠,但对于韩子瑜的提议显得也很有兴趣。
“再叫几位同窗一起去吧。”
在上舍学舍门口稍等了片刻,很快就把人给喊齐了。
周明远的脸色看着还有些发白,他只道:“这次州试比三年前还要难啊,那《夜郎通货论》着实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是这三日下来,腹中实在寡淡,馋虫作祟,只想寻个清净处,好好吃顿热乎的。”另一位上舍同学说道。
“正是此理。”
“州试已毕,我等尽力而为,余下便看天意与考官了。此刻正当犒劳己身,也去去这一身的‘贡院气’。”
陆北顾听着他们的交谈,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脖颈,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连日紧绷的心弦也彻底舒缓下来。
“走吧,我做东。”
韩子瑜说道:“家里的临江楼新上的‘三江鱼脍’和‘井盐炙肉’极妙,留的位置也清雅。”
众人皆无异议。
泸川韩氏作为本地土豪,产业众多,酒楼自然也是有的,临江楼便是泸川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临江而建,视野开阔,价格不菲。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街市,身上浓浓的考场气息很快被市井的烟火气冲淡......街边食肆飘来的香气、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仿佛隔世之音。
估计韩子瑜进考场前就安排下去了,所以临江楼二楼临窗的雅间此时早已备好。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窗外吹来的江风,顿时令人精神一振。
窗外,大江汤汤,舟楫往来,远山如黛,一派秋日疏朗景象,与贡院那三日逼仄压抑的方寸天地,恍如云泥。
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很快便布好了杯盘碗筷,几样精致的开胃小菜和温好的“凤曲法酒”也端了上来。
这酒的酒香依旧醇厚,还带着点蜀地酒水特有的甘冽。
“来,诸位同窗,且满饮此杯!”
韩子瑜是请客的,他率先举杯:“庆贺我等,终是熬过了这次州试!无论结果如何,能坚持至此,已是同侪翘楚。”
“韩兄所言甚是!”
“当浮一大白!”
崔文璟、周明远等人纷纷举杯相和。
陆北顾只觉得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一股暖意自胸腹间升腾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杯酒被驱散了几分。
“这酒的酒香依旧醇厚,还带着点蜀地酒水特有的甘冽。”他心想道。
放下酒杯,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而他们之间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刚刚结束的州试。
“那《夜郎通货论》!”周明远脸上犹带余悸,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陆兄,崔兄,韩兄,你们是没见着,当时卷子发下来,我瞧见这题目,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夜郎?还通货?这......这从何论起啊!真是绝了!”
连崔文璟都是直摇头:“谁说不是!我绞尽脑汁,只依稀记得《华阳国志》似乎提过夜郎有丹砂、漆器之类,可那点零碎,如何撑得起一篇史论?我当时真是......恨不得把头发都薅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