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95节

  “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启。

  陆北顾抱着那本承载着他全部心血与希望的笔记册,迈步走下四层。

  晨光洒落,一股无坚不摧的信念已然铸成。

  ——州试龙门,他必将一跃而过!

第158章 州试

  嘉祐元年,八月十五,州试开考日。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刚透出一线青灰。

  位于州衙西侧,庆历年间新建的泸州贡院,此时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连围墙都被衙役手持的火把映照得影影绰绰。

  牌坊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近两百名泸州州学的生员,已按各自分舍顺序排成数列长龙。

  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湿冷,此刻无人喧哗,唯有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与四川其他州的考生不同,泸州的考生,是不必自备任何物品的。

  按理来讲州试规定要考三天,所以其他州的考生,都要自己带齐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蜡烛灯盏这些物品,但辖区自带盐井和水运两大摇钱树的泸州,每次州试都为考生免费提供这些物品。

  而这也省却了很多防作弊检查的时间......如果挨个检查的话,不夸张地讲,就连自带的炊饼都是要掰开了、揉碎了查看里面有没有小纸条的。

  陆北顾穿着一身深青色上舍学服,身姿挺拔地站在泸州州学的队伍前列。

  因为在四州联考之后重新分舍了,所以他身旁就是崔文璟、先镇、韩子瑜、周明远这些上舍生。

  参加过四次州试的崔文璟面色沉静,目光古井无波,唯有紧抿的唇角显露出凝重之色来。

  而其他人则显得有些焦躁,像周明远,哪怕已经中过一次举人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在捻着衣角,很是紧张。

  陆北顾却沉静异常。

  现在,他就像是一柄百炼千锻之后锋锐无比的剑,把自己所有的锋芒都隐于鞘中,只待一朝霜寒十四州!

  “时辰到——!”

  一声洪亮的大喝,如重锤般敲碎了黎明前的沉寂。

  因为“锁院”制度,贡院那两扇已经封了足足十天的厚重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数名健壮的衙役缓缓推开。

  “诸生肃静!按序验身,依号入场!”

  排着队的人群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进入贡院大门,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庭院,衙役引导着学子们在此处再次列队,进入两侧的厢房进行搜身。

  搜身跟县试同样严格,衣物、鞋袜甚至发髻都需仔细查验,严防夹带片纸只字。

  气氛肃杀,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陆北顾坦然接受检查,心中一片澄澈。

  他依靠的是真才实学,而非投机取巧,所以他不怕查。

  搜检完毕,学子们按顺序由专门负责的衙役引导,穿过一道道回廊,最终抵达考棚。

  考棚依墙而建,密密麻麻如蜂巢蚁穴,每间仅容一人,三面砖墙,一面敞开,无门无帘,仅以两块能卡在墙里的木板为案、座,极其简陋。

  而这便是未来三日,他们奋笔疾书的战场。

  “进士科甲字十五号。”

  陆北顾拿着号牌找到了他的考棚,这间考棚位于中段,位置尚可,避开了最易受风雨侵袭的边角。

  他放下考篮,先仔细打量了一下环境。

  案板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地面也算干燥,马桶上面卡着当做座位的板子。

  晨曦微露,驱散了贡院内的部分黑暗,但考棚区依然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没用多久,所有考生就都已进入了自己的考棚,偌大的考场,只闻偶尔的咳嗽声。

  监考的学官们手持名册,在号舍间的甬道上无声巡弋,目光锐利如鹰隼。

  此时,两名身着官袍的官员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也来到了贡院考场中央。

  为首面黑的官员神色肃然,正是泸州判官李磐。

  按照国朝规矩,通判未到任的情况下,只能由判官来主考所在州州试的进士科,而他旁边的,则是泸州的录事参军,负责主考进士科以外的其他专业取士的科目,譬如九经、开元礼、三传、明经、明法、明字等。

  只不过泸州今年参加州试的考生,九成五以上都是考进士科的,所以录事参军实际上就是挂个名,清闲得很。

  “残疾之人、有大逆之罪者的缌麻亲属、不孝不悌者、工商异类、僧道归俗者,这些都排查过了?”

  李磐有些不放心,又跟身后的州学教授江子成确认了一遍。

  毕竟州试他是直接责任人,如果出了事情,是影响他仕途的,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排查过了,参考生员的资格都没有问题。”

  江子成作为州学最高学官,他亦负有监考官之责任,所以同样不敢怠慢。

  “那就好。”李磐微微颔首,“照例宣读之后就开考吧,莫要误了时辰。”

  江子成领命来到考场中央的高台上。

  “诸生肃静!”

  考场彻底鸦雀无声。

  虽然因为考场的“回”型设计,他们看不到江子成的身影,但是能清晰地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今日乃本州三年一度秋闱大比,为国选才,干系重大!尔等当恪守场规,尽展所学。若有夹带、传递、喧哗等舞弊情事,一经查实,终身禁考!”

  随后,三声铜锣响彻贡院!

  数名书吏捧着厚厚几摞封好的试卷袋,在衙役护卫下快步穿行于甬道之间,将试卷一一分发至每个考棚案头。

  进士科的考试题量,跟其他科目相比较,客观来讲,不多。

  毕竟九经等科目,帖经墨义都是要考一百道以上的,开元礼甚至要考三百道墨义。

  而进士科的考题跟平常考试相比,内容出自《论语》的帖经和内容出自《春秋》《礼记》的墨义的题量是不变的,都是十道题,而诗赋也没变化,各一道题。

  有变化的,是策论。

  策论从史论、经纶、时务策三选一随机考,变成了一道史论或经纶,五道时务策。

  ——是的,足足五道时务策!

  这就是大宋科举考试在“庆历兴学”版本大更新之后最为重要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无疑是利好陆北顾的。

  因为平常他时务策写的再好,也只能拿一道题的分数,而现在能拿五道了。

  陆北顾轻吸一口气,控制好情绪,把书吏放到案头的试卷拿过来。

  试卷用厚实的官纸印制,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封条,展开卷子,上面正是十道帖经、十道墨义。

  州试要考足足三天,第一天考帖经、墨义,第二天考诗、赋,第三天考策、论。

  所以,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难题。

第159章 鸲鹆鸲鹆,往歌来哭

  十道帖经,里面出了九道“倒拔题”。

  难度不可谓不高,但陆北顾认真思索后,都一一答了上来,并确认无误。

  实际上,人搜索记忆时的初次反应,往往都是正确的。

  他很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在确认之后并没有去反复思考,免得纠结到最后,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而墨义,同样难度不低。

  比如其中一道《礼记》题目。

  “《曲礼上》:‘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郑氏注曰‘谓君人者取于人。’,贾公彦《周礼义疏》曰‘人君当受人取法,不当自取法于人。’,然《学记》又云:‘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互相之间似有抵牾,试申其义,并论为师与为君取法之道异同。”

  此题就是那种典型的触及经义之间内在联系的题目,需要考生有极强的思辨能力,不仅要弄明白这些话语之间的意思,还要给梳理清楚讲明白,甚至还要避开出题人故意设置的语言陷阱。

  陆北顾脑海中瞬间闪过严正在讲习会上强调的“钩玄提要”、“融会贯通”两法。

  他略作沉吟,下笔写道。

  “《曲礼》‘取于人’者,乃言人君之尊位,当为天下仪范,故当‘受人取法’,示君权天授、垂拱而治之意,此‘为君’之道,重威仪、立标准。

  而《学记》‘博喻’、‘为师’者,乃言教化之术,师者欲传道授业解惑,必先‘取法于人’,虚心体察受教者之资禀美恶、进学难易,方能因材施教、广譬博喻。

  故二者非抵牾,实各有所指——为君重立范,当‘不闻取人’;为师重施教,贵‘能博喻’而‘取法于人’。

  君道如北辰居所众星拱,师道如江河奔流润泽万物,其‘取法’之道,一自上而下立极,一自下而上体察,殊途而同归乎‘教化’之本。”

  时间悄然流逝,太阳逐渐升高,阳光透过敞开的考棚口斜射进来,在案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因为考场本身就不大,考棚分布极为密集,所以在聚集了这么多考生、监考人员、辅助人员之后,空气开始变得非常闷热。

  甚至,还传来了一些难闻的便溺气味。

  随着温度上升,陆北顾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经义的汪洋中,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求每一句都切中肯綮,每一字都经得起推敲。

  而《春秋》的墨义题目里,又好巧不巧地出现了那只县试曾经出现过的“劳什子鸟”。

  “昭公二十五年《春秋》书:‘有鸲鹆来巢。’《公羊传》谓:‘非中国之禽也,宜穴又巢。’何休注:‘权臣欲自下居上之象。’《左传》则引师己之言,谓‘鸲鹆鸲鹆,往歌来哭’,预言昭公出奔。试析二传灾异说之异同,并论其与史事之关联。”

  不过县试相比,州试的题目难度显然升级了。

  而陆北顾此时想起了在藏书楼四层研读看到某州某年的冷僻墨义题,其中就有涉及《公羊》灾异说的讨论。

  他凝神提笔,随后写道。

  “《公羊传》后,何休之注乃是承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更明指‘鸲鹆’穴居而巢处,乃‘阴居阳位’、‘权臣欲自下居上’之凶兆,直指季氏专鲁、昭公失柄之实,以物象喻人事,彰《春秋》‘为后王立法’、‘警惧人主’之旨。

  《左传》虽亦记师己童谣预言,然重在叙事,将‘来巢’视为异事,引童谣为后续昭公出奔之谶语,与《公羊传》之灾异理论迥异。

  二者皆关联昭公失政之史事,然《公羊》微言大义,《左传》异事著史,均为阐释《春秋》‘辨吉凶、明善恶’之意。”

  当陆北顾写完墨义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放下笔时,日头已然有些偏西了。

  他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书写而僵硬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后,开始仔细检查答卷。

  字迹是否清晰?标点是否分明?引文是否无误?义理是否通达?

  他逐字逐句地审阅,如同一位老练的工匠在打磨最后的成品,直到这些问题全都确认无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日的帖经、墨义,他已经倾尽全力了。

  帖经他有信心能确保全对,而墨义是否拿满分不好说,得看判卷老师。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调动了所有知识储备,尤其是墨义的《春秋》部分,更是将讲习会所得与藏书楼补缺的心得发挥到了极致。

  随后,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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