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了然,排涝只是解决了“积水”这个眼前最急迫的物理困境,而城中积压的恐慌情绪、百姓切身的饥饿,以及那些大户趁火打劫的贪婪,才是更汹涌的暗流。
陆北顾收回目光,望向依旧阴沉的雨幕苍穹。
第131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李磐走下城墙,交代陆北顾要即刻带领匠作班底转赴其他紧要水门,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所有水窗安装调试完毕,让城内积水尽快排出。
陆北顾领命后并未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借着回话的间隙,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问道:“判官,学生斗胆一问!方才见衙役匆匆而来,似有急报?可是城内粮价已有异动?百姓久困于水,又逢粮缺,恐生大乱。”
陆北顾问得直接,却合情合理。
他本来跟李磐关系就不错,又刚刚解决了城内积水内涝的物理威胁,作为献策者和督造者,关心一下由此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李磐不会斥责他什么的。
李磐没想到陆北顾如此敏锐,竟从衙役的匆忙就猜到了粮价问题,他心中那关于惠民仓空了的烦闷和无力感再次翻涌,脸色不由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其实下意识地想说这些事情与陆北顾这个州学生无关,不要卷进来这种烂摊子里来。
但李磐话到嘴边,看到陆北顾那被雨水打湿、却透着真诚关切的脸庞,想到自己几个月前在泸川县南岸渡口和陆北顾说的那些道理,这话终究是没说出口。
沉默了一瞬,李磐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声说道:“西城有家粮店已被饥民冲开,但其他粮店的米价越来越贵,‘丰裕号’已经到了五百文一斗糙米了。”
“五百文?!”
陆北顾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愤怒!
虽然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北宋粮价在极端情况下能飙升到五百文甚至更高,但那通常是在战乱或大范围绝收的背景下。
泸州此次暴雨虽猛,但持续时间尚不算太长,城里又不是没有粮食,按理说常平、惠民二仓理应有所储备才对!
五百文的价格,这已经不是趁火打劫,而是赤裸裸的吃人血馒头!这背后,必然有粮商之间的价格同盟,甚至可能涉及更深层的官仓问题!
李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心中那股无力感让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你做好你分内之事,排涝安民,便是大功!事后凭这份功劳我会多给你争取一些奖励,至于粮价之事,州衙自有计较。”
“自有计较”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底气不足。
他甚至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莫要多问,更勿妄动。”
说完,李磐深深地看了陆北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期许,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学生明白了。”陆北顾的声音低沉下去,对着李磐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激愤,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随后李磐离开了城下,跟随知州刘用和一众官吏一同返回州衙。
李磐所说的一切,其实都指向了一个大家心知肚明却又残酷无比的事实。
——州衙在粮价问题上,很可能束手无策!惠民仓怕是空的!常平仓开不了!所谓的“自有计较”,恐怕就是......听之任之!
“都愣着做什么?”
陆北顾看着工匠们,声音陡然拔高:“水窗虽成,城内积水尚未排尽,其他水门还在等着,拿起家伙,跟我走!”
他踩进泥水中,大步向着下一个水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王木匠等人看着陆北顾的背影,再看看视野尽头那些沉默的官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他们咬咬牙,抓起工具,同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排涝,是陆生员交给他们,也是他们唯一能掌控的事。
至于那不断飙升的米价......工匠们互相交换着绝望而麻木的眼神,那就像头顶这无边无际的阴霾,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无可奈何。
随着陆北顾等人的不断努力,六座通向沱江的大小水门,都被加装了新的水窗,而随着这些水门的开启,城内的积水被快速地排了出去。
虽然还有不少地方因为地形原因尚存部分积水,但整体而言,已经比之前严重影响日常生活和地面交通往来的情况好太多了。
至少目前来讲,只要水窗始终起效,能把城内积水排出去,哪怕暴雨继续下,城内也不会再次形成内涝了......除非城外的沱江水位再度暴涨,导致水门完全失去排水能力。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是特别大,因为泸川城还挨着长江呢,沱江的水,是会直接汇入长江的。
在完成了所有水窗的建造和安装工作以后,他们回到了州衙。
州衙也不让他们白干活,直接给每人现场发了五斗米以及一把伞,工匠们自然喜不自胜,觉得好歹全家老小能多维持几天,不用去买那些天价米了。
可陆北顾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不担心自己饿死,灾情没到那份上,泸州就这么二百个不到的州学生,这些人的口粮供应的优先级跟官吏是一个级别的,哪怕粮食紧张,也最多每天吃的少点、差点。
他也不担心合江县的家人,因为合江县城南比城北地势高所以不虞有水淹的风险,而且家里由于开菜馆的缘故,各种食材以及米粮储备远比正常的城中百姓要多不少,关起门来过日子能坚持很久。
他担心的是米价。
在古代,米价涨十分之一,不代表所有人都少吃十分之一的饭,而代表会有很多的贫民因为买不起足够维持生命的米而饿死。
“如何是好?”
陆北顾撑着新伞,站在州衙外泥泞的街道旁看着脚下的泥泞,一时竟有些“先天下之忧而忧”。
范仲淹?那是千年难遇的贤臣,能顶着骂名,以贬官为代价强行开仓平抑粮价。
可他陆北顾是谁?
一个连秋试都还没资格参加的州学生,手中无权无势,连劝说知州刘用都做不到。
刘用不可能为了他的“正义感”赌上自己的仕途。
至于李磐,就更做不了主了。
“龙虎榜......”他低声自语。
功名之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迫切。
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身份,即便有济世之策,也难以撼动这盘根错节的世道。
第132章 做得好大事
“先回州学吧。”陆北顾心头烦乱,“换身干净衣服,别染了风寒把自己命搭上。”
撑着伞,拎着米袋,他踏上了返回州学的路。
泸川城内街道的景象确实有了变化。
内涝消退,许多因积水被迫迁往高处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小心翼翼地返回自己那地势较低,但总算不再被水浸泡的家园。
虽然房屋依旧潮湿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让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街边巷尾,隐约传来劫后余生后的议论。
“听说了吗?是州学里一个叫陆北顾的生员,弄了个什么‘水窗’,才把城里这泡死人的积水给排出去的!”
“哎哟,那可真是积了大德了!要不是他,咱这破屋子还不知道要泡到啥时候,连个站脚的地儿都没有!”
显然此前定波门的开闸放水事件,因为已经隔了一段时间,所以消息彻底传开了。
“是啊,这年轻人真是有本事......可家里能住了,这米缸却快见底了,往后可咋办?”
“可不是嘛!平常城里这么多人,又没地种粮,就靠外头运进来,谁能想到摊上这鬼天气,连门都出不去。”
“唉......”
百姓的交谈声,感激中夹杂着对未来生计的深切忧虑,清晰地传入陆北顾耳中。
他低着头,脚步未停,没有多少得意,心头却愈发沉重。
刚迈进州学那略显冷清的大门,迎面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布口袋,正步履匆匆地往外走,脸上满是焦虑。
“陈老哥?”陆北顾认出此人,正是州学藏书楼里那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小吏陈垣。
陈垣闻声抬头,见是陆北顾,脚步顿住,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陆生员啊......回来了?我这正要赶回家去。”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布袋,那里面鼓鼓囊囊,看形状像是几个干硬的炊饼。
陆北顾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口袋和眉宇间的忧色,心中了然:“可是家中缺米了?”
陆北顾分出了三斗米,递给陈垣。
“拿着吧,此前在藏书楼,多蒙你照顾了。”
陈垣吓了一跳,仿佛那递过来的不是米,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慌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陆生员,这太贵重了!我不过是替你跑了几趟腿,买了些不值钱的饭食,哪能收你这么重的礼!”
他家里的米缸确实快要见底,妻儿老小眼巴巴等着他带吃的回去。
这三斗米,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在眼下这米珠薪桂的关头,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当初照顾陆北顾,不过是出于一点恻隐之心和职责所在,拢共也没花上几十文钱。
而如今这三斗米,按他听说“丰裕号”的米价,可是值上千文!
这堪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礼,他受之有愧,更怕还不起。
不过虽然理智很清醒,嘴上更是直接推辞了,但陈垣的目光还是很难从那米袋子上挪开。
“不必推辞。”
陆北顾上前一步,硬是将米袋塞进了陈垣僵硬的手中。
“区区几斗米,解不了大难,但至少能让家人多吃上几顿饭,拿着!”
陈垣捧着那沉甸甸的米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象征着生存希望的重量,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哎!”。
陈垣对着陆北顾作揖,深深弯下了腰。
陆北顾扶住他,低声道:“快回去吧,家里人等着呢。”
回到中舍见了助教,陆北顾又将手里仅剩的两袋米分出一袋,递了出去。
见到米袋,助教因为陆北顾离开时间太久而产生的不悦,在嗓子眼里马上就吞了回去,登时喜笑颜开。
“......回去换身衣衫歇着吧,你就不用去舀水了。”
人情冷暖,在几斗米面前展露无遗。
陆北顾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默默点头,拎着自己仅剩的、以防万一用的那一小袋米,终于回到了学舍。
虽然州学生不太可能被饿死,但有点应急储备总是好的,就如同陆北顾的中衣里永远都缝着一颗沐佛节吃到的金豆子,以及几枚铜钱。
学舍庭院内的积水情况依旧糟糕。
州学依小山而建,地势虽偏高,但建筑群是层层叠叠的平台结构。
这种设计在遇到暴雨的时候能顺山势排水,不至于像平地那样完全内涝,但同样在城里内涝缓解以后,州学却因为多层平台的缘故,“堰塞湖”式的每层平台积水无法得到立竿见影的改善。
而在排水渠已经满负荷运转的情况下,解决办法只能是人勤快点往外舀水了。
在学舍里拿麻巾擦了身体,又换了干燥的衣衫,陆北顾躺在床榻上盖着被子待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体内的寒意被驱离了出去。
这时周明远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抱怨道。
“苦煞我也!舀这水,舀的胳膊都要断了!”
周明远当然不爱干这些活,毕竟他在家是从来不从事体力劳动的,在这里属于是被抓苦工了,实在没办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