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彝是庆历年间的进士,这时候应该还在担任朐山知县,水窗这种东西,肯定还没问世,不过陆北顾也不打算偷人家的发明创造,干脆说了。
“肯定能!”
陆北顾斩钉截铁,声音在嘈杂的州衙公廨里异常清晰。
“此物名为‘水窗’,是庆历年间进士刘彝发明的,学生偶然得知。其妙处在于‘水退窗开,水涨窗闭’,城内积水有势能,可推动闸门开启,将水排入沱江;一旦沱江水位上涨,高于城内,江水自身的压力便会将闸门死死顶住闭合,断无倒灌之理!此乃以水治水,借势而为!”
他指着图纸上那看似简单的木闸门结构:“材料只需硬木、铁轴、石槽,工艺亦非难事,城中木匠、泥瓦匠足可胜任。只需在各水门处择紧要者改造几处,立竿见影!”
李磐的目光在图纸与陆北顾坚毅的面庞上来回扫视。
是谁发明的他不关心,陆北顾怎么得知的他也不在乎,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李磐现在思考的是这件事情对他的利弊,然后才是对泸川城的利弊。
想了想,李磐说道:“我当然信你,不过兹事体大,关乎一城安危,还得刘知州点头才行。”
随后李磐带着他去了不远处的泸州知州刘用的房间。
刘用正为城里的内涝和粮价,以及城外暴涨的江水而发愁。
听到有一面之缘的陆北顾前来献策,倒也没有拒绝。
详细听完后,刘用也有些犹豫。
窗外雨声如瀑,城内灾情刻不容缓。
州衙内外,同僚焦头烂额,应对之法无非是加高堤防、组织人力舀水、祈求天晴,皆是治标不治本。
这“水窗”之法,风险在于未知,但收益......若真能成,便是解燃眉之急的良方!
见知州犹豫,陆北顾说道:“原理既明,当务之急是命匠人依图试制小样,一试便知!学生愿亲往督造!”
“好!”
刘用不愧是敢亲自深入川南大山里招降僚人的官员,危急时刻果真有几分胆魄和决断。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文牍都跳了一下。
“陆北顾,试制小样之事交予你来办!我即刻签发手令,调拨试制小样所需工匠、物料与你!州衙书吏刘三,熟知城中匠作营生,由他听你差遣!”
他提笔疾书,墨迹淋漓:“记住,先试制小样,在城内选一处不甚紧要的排水沟口试验,务必谨慎!若小样成,即刻报我,再行推广!”
陆北顾心中一松,郑重接过手令:“学生领命!”
“速去!”刘用挥挥手,目光再次投向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宇间的愁绪并未散去,“但愿你这‘水窗’,真能解我泸川之困......”
陆北顾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公廨。
李磐带着他找到了书吏刘三,听了知州的命令以及判官的吩咐,刘三也不敢怠慢,干脆说道:“任凭陆生员差遣。”
“刘书吏,事不宜迟!”
陆北顾将图纸展开在屋檐下,确保不被雨淋到。
刘三看着图纸上那奇特的闸门结构,眼中讶色更浓,这州学生似乎真有点门道在里面。
“请立即召集城内手艺最好的木匠、石匠各三名,并备齐硬木、铁料、凿刀、绳索等物。我们需寻一处有排水沟、且位置相对偏僻,即使试验失败影响也小的所在!如果试验成了,再往水门后面修建。”
“北城墙根下,有条旧沟渠,通往一处小水洼,平日只排些雨水污水,地势足够高,离沱江和长江远着呢,不会倒灌进来,或可一试!工匠和物料,半个时辰内必到!”
“好!有劳刘书吏!我先去那沟渠处勘察!”
陆北顾紧了紧蓑衣,毫不犹豫地再次踏入滂沱大雨之中。
在往北城墙走的路上,他听到一个抱着孩子躲在高处门廊下的妇人,正对着怀中啼哭的婴儿喃喃自语:“儿啊,再忍忍......”
声音空洞得让人心碎。
陆北顾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心里不断地回想着水窗的细节,确保自己复刻的不会出错。
水窗的实物复原图,他不仅在博物馆里见过,而且他当时还详细地研究了已经被复原出来的水窗,以他的记忆力,复刻起来是一定能百分百还原的!
到了北城墙内,他看到了那条被雨水灌满、几乎与路面齐平的旧沟渠。
浑浊的水流正缓慢地通过一个狭窄、布满青苔的砖石涵洞,艰难地流向城外。
涵洞出口处,隐约可见城外洼地早已是一片泽国。
第128章 真神了
不过这里确实离沱江和长江足够远,在这里进行试验,不会有任何水流倒灌导致大水淹城的危险。
至于为什么能选择这里做实验场地,却不从这里往外排内涝。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地势高,所以城里大部分内涝的积水,根本就来不到这里,只有城北的部分积水才能顺着这条旧沟渠过来。
“就是这里了!”
陆北顾蹲下身,仔细丈量涵洞尺寸,估算水流的压力和可能的冲击力。
很快,刘三带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工匠冒雨赶到。
为首的老木匠已经五十多岁了,双手布满老茧,他们在城门洞里避雨,他看着图纸,又看看不远处的涵洞,眉头紧锁:“陆生员,这木头门泡在水里,真能自己开关?不会被水冲垮?不会被淤泥卡死?”
陆北顾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眼神却锐利如刀:“信我便按图做!尺寸我已量好,用最硬的樟木边角料即可,铁轴要粗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为强烈的自信,让原本满腹疑虑的工匠们心头一凛。
看着眼前这年轻书生被雨水浇透的狼狈模样,和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急切,老木匠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成!老汉我干了一辈子木工,还没见过这稀罕玩意儿!就按你说的办!兄弟们,动家伙!”
“你们俩去清理洞口淤泥!其他人,跟我下料!”
老木匠吆喝一声,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
锯木声、凿石声、呼喝声,在这狂风暴雨的城墙根下,竟透出一股悲壮。
陆北顾也挽起袖子,亲自参与其中,讲解关键节点的构造。
这简陋的“水窗”只要能够正常起效,把城里的内涝排出去,并将那肆虐的洪水牢牢锁在城外,就能为泸川城这座濒临绝境的城池,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他必须赢下这场仗!
雨水如泼,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城墙根下,浑浊的水流在旧沟渠里打着旋,冲击着刚被清理出轮廓的涵洞口。
老木匠王师傅不愧是城里首屈一指的把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湿漉漉的木料上翻飞,凿刀精准地啃咬着樟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笃笃声。
两个年轻些的木匠则用力推拉着大锯,坚硬的樟木在锯齿下艰难地分离,木屑混着雨水飞溅。
石匠老李带着徒弟,正用钢钎和铁锤小心翼翼地清理、打磨涵洞口的石槽,为水窗的基座做准备。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边缘淌下,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青,却无人停歇。
“陆生员,这铁轴的位置,可是如此?”
老木匠举起一根粗实的铁棒,比划着图纸上水窗转轴的位置。
“正是!”陆北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近仔细指点,“此处最关键,轴孔需开得圆润,与铁轴间隙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紧卡死,又不能太松漏水!木闸门的厚度和重量,也需严格按我算好的来,过轻则挡不住水压,过重则城内水势不易推开!”
“老汉省得!”
老木匠眼神专注,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仿佛不是在打造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巧之物,而是在完成他毕生最得意的作品。
时间在锯凿声、风雨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中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一个由厚实樟木制成的矩形闸门,配着粗壮铁轴,在众人合力下抬到了涵洞口。
闸门内侧,也就是朝向城内的那一面平整,外侧则依照陆北顾的图纸,做成了略带倾斜的斜面。
相应的石槽也已清理打磨完毕,严丝合缝。
陆北顾声音嘶哑:“将闸门放入石槽,对正铁轴孔!动作要快,要稳!”
几个工匠咬紧牙关,喊着号子,合力将这沉甸甸的木闸门抬起,小心翼翼地嵌入冰冷的石槽中。
铁轴穿过预留的孔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安装完毕,木闸门此时依靠自重和微小的倾斜角度,自然闭合,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涵洞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扇新安装的木闸门。
因为此时城内积水的水位高于城外,闸门内侧承受着水压。
随着水流的冲击,那沉重的木闸门先是纹丝不动,但然后只听“哗啦”一声闷响,闸门被城内积水强大的压力猛地冲开!
浑浊的积水如同开闸的猛兽,瞬间从涵洞奔涌而出,冲入城外洼地!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整个涵洞都仿佛在震动!
“成了?”刘三书吏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的希望,“它......它没被外面的水冲开,也没漏水?”
“还没完!关键看城外水涨时!”
陆北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防止倒灌。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城外洼地的水位在暴雨和城内倾泻水流的持续灌注下,终于超过了涵洞出口的高度!浑浊的泥水开始向涵洞内倒灌!
就在那浑浊的水流触碰到闸门外斜面的瞬间——
“动了!动了!”一个眼尖的学徒惊呼!
只见那原本开着的木闸门,在城外水压的作用下,微微向内收紧!随后越来越收紧!
原本可能渗漏的微小缝隙,竟被骤然增大的水压彻底挤死!
木闸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紧紧贴合在石槽上,任凭城外汹涌的水流冲击,竟再无一滴水能够渗入涵洞之内!
它真的自己关死了!而且关得严丝合缝!
“神了!真神了!”
老木匠瞪圆了眼睛,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猛地扑到涵洞边,不顾泥水,伸手去摸那紧闭的闸门边缘。
“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啊!这......这外面水自己把闸门压死了!陆生员,你这......”
陆北顾喃喃自语:“水退窗开,水涨窗闭!”
“快!快报知州和判官!水窗小样成了!效果完美!”
书吏刘三反应极快,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陆北顾看着那奔涌而出的水流,又看看那在众人撤力后,随着城外水位的细微变化,微微颤动、自动调节开合角度的木闸门,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29章 定波门外
刘三转身就要冲进雨幕,却被陆北顾一把按住肩膀。
“刘书吏且慢!”
陆北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寒冷,而是高度紧张后的松弛。
“再等等,观察片刻,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待会去州衙除了报信,还得请李判官务必亲来一观!”
刘三听闻此言先是一怔,旋即恍然。
陆北顾强调着李磐的名字,显然这份功劳,他需要李磐这个“伯乐”第一时间见证并背书。
如此一来,后面有什么事情,李磐自然会出面解决,压力就到不了他们身上了。
“是!是!我明白!”刘三连连点头道。
几人按捺住激动,屏息凝神地继续盯着那水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