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76节

  “大小宋”除了在文坛上均为西昆体大家外,他们所代表的天圣二年(1024年)这一榜的同年进士,在大宋庙堂上始终是相当重要的一股势力,其核心成员包括并称“天圣四友”的宋祁、宋庠、郑戬、叶清臣,除此之外,还有曾公亮、余靖等人。

  这批人比天圣五年(1027年)的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包拯组成的小圈子,登临高位的时间还要早。

  康定元年(1040年),在仁宗有意抬举他们制衡吕夷简的情况下,宋庠升参知政事成为宰执,郑戬为枢密副使,叶清臣为三司使,宋祁为天章阁待制,一时之间权势滔天。

  可惜那时候宋庠太年轻,被老狐狸吕夷简给当刀使了,因为弹劾范仲淹在西北与李元昊议和一事被贬出了中枢,吕夷简以“朋党”之罪把剩下几人也都轻松收拾。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转过年的庆历元年(1041年),仁宗才不得不开始考虑启用天圣五年那批人来制衡吕夷简,并帮助范仲淹推行新政。

  “身处江湖,庙堂上的事情我怎么知晓。”

  陆北顾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打算随意糊弄过去。

  对庙堂上这些势力和大人物们了解的再多,讨论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改变不了自己还是个州学生的身份,纯粹浪费时间。

  不过周明远似乎对此颇为兴致勃勃,他继续说道:“我听说天圣二年的这批进士,和天圣五年的那批进士,矛盾可是挺深的,庆历年间围绕‘水洛城案’、‘公使钱案’两桩大案进行博弈,直接导致了范仲淹罢相,除了狄青被官家单独保了下来,其他大量西北名将深陷其中......只不过,如今郑戬、叶清臣均已离世,只有‘大小宋’的话,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周明远所述,大抵是七分真三分假,属于那种“接近事实的民间传言”,很符合士子们对庙堂之事津津乐道的喜好。

  “竟是如此吗?这我倒还真不知道。”

  陆北顾给他捧了个哏,打算结束这场对话。

  “当然,反观现在的中枢里,文彦博是同平章事,王尧臣也升任了参知政事,包拯刚刚升任权知开封府,双方的势力其实已经不对等了,即便官家有心把‘大小宋’召回中枢,怕是也不见得能平分秋色。”

  周明远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他见陆北顾对于朝堂之事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也就不再继续深讲了,转而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社团?”

  “容我这几天再想想吧。”

  陆北顾认真说道:“毕竟也不算小事。”

  “倒也不急。”

  两人相谈间,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了起来。

  “对了周兄,我还有一事想问,不知道方不方便?”

  周明远似乎猜到了,说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掉到中舍来了?”

  “对。”

  周明远在三年前考中过举人,按理来说应该在上舍排名挺靠前的,至少是前十名,那么这次分舍考试为何会掉到中舍?这个疑问从见面开始就萦绕在陆北顾心头。

  “两方面,一方面是上舍生的水平大部分都较为接近,所以排名非常的‘拥挤’,可能一道墨义题答错,就会从二三十名直接掉出上舍;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下个月的四州联考。”

  前者陆北顾不难理解,就相当于可能第一名是99分,第二到第九名都是98分,第十到第20名都是97分这种,在水平都非常接近的情况下,稍微出错就会排名大幅倒退,但其实从整体评分上讲差距很小。

  所以结合计云所言,周明远三年前考中举人那次,可能就是押题中了,或者发挥的特别好,排名就窜上去了。

  不过后者,陆北顾就不太明白了。

  “四州联考,不就是眉、戎、嘉、泸这四个州考一套卷子吗?也不在一起考,只是共同出题,卷子是一样的,然后四州联考在咱们泸州州学内所有人都要考,其州学内排名同样起到分舍考试的作用,考完会重新分舍。”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明远笑着说道:“四州联考对于州学的绝大多数人来讲,跟分舍考试确实没区别,但对上舍生是不一样的......在四州联考的四州总排名里进前一百的州学生,会被视为最有潜力中举人甚至拿解额的苗子,作为奖励能够参加一次特殊的集训。”

  竟是还有这种说法?

  陆北顾发现州学确实跟县学不同,存在着很多的信息差,如果没有在里面待了好久的人给他介绍,恐怕自己根本摸不清楚这些门道。

  “而四州联考的考试内容是综合了四家州学的,考试偏好跟咱们泸州州学内的考试还不太一样。”

  周明远说道:“上舍虽然各方面待遇更好,但课业跟中舍比会更加繁重,所以掉到中舍反而有更多的时间单独准备四州联考......到时候排名如果能挤进四州前百,不仅能重新回上舍,而且还能参加这次特训。”

  “明白了。”

  陆北顾也不知道周明远是故意这么操作的,还是就是没发挥好掉到中舍来的,但这都无所谓。

第124章 朋党

  把自己的物品都安置好,两人分别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开始小憩。

  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陆北顾的思绪有些飘忽。

  两个月的时间,考完四州联考,就要州试了。

  如果能顺利通过州试拿到解额,他就能够走出四川,前往开封参加礼部的省试,也就是那场著名的“千年龙虎榜”。

  而未来呢?

  庙堂会有什么变化?

  他的路又该怎么走?

  现在想这些,似乎有些为时过早,但今天周明远既然提起了庙堂里的事,就令他难免不去想这些事情。

  天圣二年的宋祁、宋庠、郑戬、叶清臣是一个小圈子,天圣五年的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包拯又是一个小圈子。

  此时的他脑海里忽然飘出了一句站长的著名台词。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不管是谁,在庙堂上没有自己的圈子都很难生存下去。

  而同年,通常是这个时代最有用,也是最容易形成朋党的圈子。

  不过朋党一旦形成,无论组成之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会走向党同伐异的结局,这在大宋的庙堂上乃至整个华夏古代历史,可谓是屡见不鲜。

  陆北顾从周明远刚才所言天圣二年与天圣五年两个小圈子之争,忽然想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一件大事。

  “没记错的话,包拯几年后好像就盯上了三司使这个位置,在韩琦的支持下把张方平搞了下去。”

  《三朝名臣言行录》里面明确记载了韩琦说过“诸人欲以进奏院事倾正党,张方平、宋祁、王拱辰皆同力以排”,以及“庆历中,韩琦与杜衍、富弼、范仲淹同心辅政,更革弊事,援引正人。时张方平、钱明逸、王拱辰为两制,皆历中丞,故杜祁公而下,为三人者排逐,指为朋党”。

  所以,韩琦与张方平的不对付,是由来已久的。

  现在是嘉祐元年,今年张方平会复任三司使,与范祥一起挽救濒危的大宋财政,而眼下韩琦还未回到中枢,要到嘉祐三年才拜相,开启属于他的十年秉政时代。

  再过三年,随着大宋财政的基本稳定以及韩琦的拜相,很快双方之间的争斗就会发生了。

  所有身居高位的人,庙堂斗争这种事情都是避不开的。

  而人的行为往往基于自身利益,很难以用非黑即白的单纯标准去判定。

  所以不能用感情上的远近亲疏,以及平常判断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的观点,来思考这些庙堂上的事情。

  譬如包拯。

  绝大多数现代人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出现的都是一个黑脸大胖子,眉心还带个月牙,能够秉公断案,身边还跟着展昭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但实际上,包拯的历史形象和他在断案小说里的形象相差甚远......包拯虽然为人清廉,但却绝非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也有自己的朋友,有一颗想要进步的心。

  在历史上,嘉祐四年,包拯会先弹劾三司使张方平以致其免官,随后再弹劾仁宗任命的新任三司使宋祁,以至于仁宗被逼无奈,最后任命包拯以枢密直学士之职权知三司使。

  因为这件事情闹得太难看,以至于大喷子欧阳修直接上了著名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欧阳修一向直抒胸臆,从来不惯着谁,上来一句“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就直接半点面子不给包拯留了,接下来的“今拯屏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坏”更是讽刺拉满。

  最后欧阳修直接建议仁宗“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

  这篇《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公布之后,其中“蹊田夺牛,岂得无过?”一句,引发了朝野间议论汹汹,包拯只能待在家里躲避任命......不过他最后还是如愿以偿了,两年后的嘉祐六年,包拯在韩琦的大力举荐下终于得以担任三司使。

  而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也就是包拯弹劾张方平的理由,正是所谓的“张方平涉嫌低价购买土豪田产”一事。

  ——所以,要不要提醒张方平呢?

  陆北顾陷入了沉思。

  “提醒张方平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一则以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太突兀,交情也没到那份上;二则韩琦与张方平关系不睦,互相之间争端已久,所谓低价购买田产也不过是找个由头而已,哪怕没了这个理由,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别的理由。”

  庙堂斗争是非常残酷的,如非必要,陆北顾不想卷入其中。

  “等考中进士再想这些事情吧。”

  稍微小憩了一会儿,陆北顾醒来,开始在学舍内读书。

  周明远作为老牌上舍生水平不低,陆北顾研读白沙先生给他的手稿,偶尔遇到难题,问周明远通常能得到解答。

  而陆北顾也发现,他遇到的这些难题,其实很多都是别的上舍生早都遇到过的......这很正常,学习就是如此,不同阶段都有各自的内容,这注定早就有无数人走过相同的攻克之路了。

  而这也让他对于加入社团,有了一些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陆北顾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研读白沙先生布置的作业以及去中舍的讲堂上课这两件事情上。

  然而这场暴雨却始终没有停歇,开始逐渐到了令人忧心的地步。

  随着雨越下越大,哪怕因为泸川县大部分建筑依山而建的情况有利于将水导入到沱江和长江之中,县内各条街道还是出现了内涝现象,州学也不例外。

  不得已,陆北顾也穿上了配发的木屐和蓑衣,跟着同学们在助教的指挥下开始用木盆往外倒水。

  可情况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努力得到改善。

  雨越下越大,水越积越高,乃至于城中的人心,都随着粮价的不断攀升而浮动了起来。

第125章 挺身而出

  “都赶紧起来舀水!”

  房门被敲响,助教急促的呼喊声又传了进来。

  “没完没了吗?”周明远有些恼怒。

  陆北顾睁开眼睛,目光看向了窗外。

  大雨已经连着下了四五天了,窗外的雨声早已不再是两人刚搬进来时候的单调敲打,而是演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

  “起来舀水吧,不然怕不是学舍都要被淹了。”

  陆北顾劝了一声,周明远不情愿地起床。

  穿上木屐以后,两人互相帮忙披好蓑衣,系紧了才敢出门。

  陆北顾刚一开门,低头就发现浑浊的雨水又几乎快要漫过了学舍的门槛,目前在庭院中汇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深洼。

  抬起头,只感觉这无边无际的雨幕,似乎要将整个泸川城彻底吞没。

  透过雨幕,中舍学舍的庭院里有很多人影在挪动。

  跟昨天和前天一样,州学生们两人一组,正用木盆、水桶装满水后,走出学舍,向着地势低的地方倾倒。

  “哎。”

  陆北顾叹了口气:“开始吧。”

  他和周明远协作着,跟其他人一样,把中舍学舍里的积水,舀到外面去。

  然而,人力在自然的狂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刚刚清空一片,还没歇息多久,暴雨又再次把水位堆了起来,不得已就得从头再来。

  在雨中待得久了,陆北顾被冻得有些麻木地行动着。

  他的木屐踩在泥泞中发出“吧唧吧唧”的粘滞声响,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沉重的泥浆,而冰冷的雨水则顺着蓑衣的缝隙不断钻入他的脖颈,带来令人忍不住缩脖子的可恶寒意。

  “粮店那边,听说已经排起长龙了!”

  旁边路过的两个同学在雨中大声交谈着。

  “粮价几何了?”另一人的声音被雨声冲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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