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北顾也在看排名,得益于他身高比较高,所以看得相对清楚。
州学今年在经过一轮劝退后,总人数一共198人,在前66名,也就是上舍生里,他见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韩子瑜和先镇。
再往后,第70名是周明远,他这是刚从上舍掉出来。
而在第72名,陆北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人群中也爆发出了议论声。
“这是什么奢遮人物?新生第一次分舍考试就差点考进上舍了?”
“陆北顾!看到了吗?第72名,是那个迎新雅集的陆北顾!”
“刚入学的下舍生直接进中舍?”
“怎么可能!他不是才入学吗?”
“迎新雅集那篇《六国论》没看过吗?看来这是真有实力啊!”
前面的那些上舍生名次基本都是固定的,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新生刚入学就差点进上舍,这成绩可是让人有些道心破碎了!
要知道,这里所有学生,在自己原本所在的县学里,可都是天之骄子。
但来到州学,都只能在中舍甚至下舍苦苦煎熬着,年复一年。
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地!
一个新生,以近乎异军突起的姿态,在第一次分舍考试中,就差点考进上舍!这在泸州州学的历史上都没出现过,以前的新生,即便是考进中舍,那也是排名非常靠后的。
陆北顾这个名字,顿时在泸州州学内开始声名鹊起!
第120章 收入门庭
卢广宇瞪大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北顾,声音都变了调:“陆兄!你这,这可真是一飞冲天啊!”
第七十二名这个位置,对于州学绝大多数老生而言,已是梦寐以求的中舍上游,随时能进上舍的那种优秀成绩,足以傲视同侪了。
而对于一个刚刚入学不足一月、尚在下舍的新生而言,这却绝非“优秀”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惊世骇俗!
竺桢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难掩震惊,他默默地看着陆北顾,目光里除了敬佩,更添了一丝清晰的、对两人之间已然拉开差距的认知。
黄靖嵇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盯着陆北顾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自忖基础不差,在县学里常年名列前三,这次发挥也算稳定,但排名依然在下舍中游徘徊。
而陆北顾,这个不久前还在县学籍籍无名的同学,不仅县试考了第一,如今竟以如此摧枯拉朽的姿态,一步跨过了他可能需要一年甚至两年才能跨越的鸿沟!
要知道刚考完县试还没进州学的时候,众人每天聚在一起读书学习,那时候黄靖嵇可并不认为陆北顾真的比他强出一个档次来。
而这次分舍考试的成绩说明,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拉大的。
一股强烈的冲击感和微妙的酸涩感在他心中交织翻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我的烧鹅!我的热水澡!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朱南星捶胸顿足的哀嚎在喧嚣中格外突出。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榜单上“朱南星”三个字。
说“差一点”可能有点夸张,他距离进入中舍所需,尚有十几名的差距,但这个差距确实是不算特别大了。
朱南星虽然平时看起来是个嘻嘻哈哈的小胖子,但其实出身商贾之家的他从小就被家里培养读书,再加上天赋也很高,所以这次是以县试第二名的身份进入州学的......如果没有陆北顾横空出世,他就是几人里面最强的。
可惜,那飘渺的烧鹅香、温暖的热水澡,似乎唾手可得,却又在最后一刻无情地离他远去。
巨大的失落感和腹中汹涌的饥饿感双重折磨着他,让他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朱南星猛地抓住陆北顾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陆兄!陆兄!你发达了!你能进中舍了......那烧鹅、鹅,它香不香啊?!热水澡是不是真的想洗多久洗多久?啊?你快告诉我!”
陆北顾被朱南星摇得晃了晃。
看着他那副凄惨又滑稽的模样,心中那点成功晋级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些许,涌上一丝哭笑不得的同情。
他拍了拍朱南星的肩膀,刚想安慰几句,周围的议论声浪却骤然拔高,人群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泸州州学的主官,教授江子成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位神情肃穆的学官。
江子成此前应该是忙别的事情去了,这时候刚回州学都没歇息就来看榜,他从上到下详细地看着榜单上的一个个名字。
当他看到陆北顾的排名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感慨。
看完榜单后,江子成喊道。
“陆北顾,俞铎。”
他的声音不大,但作为州学的最高主官,在这里却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声音都自动降了下来。
“——随我来。”
无数道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好奇的,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陆北顾身上。
陆北顾知道,这是要兑现今年迎新雅集上前五名可以自由选择先生的奖励了。
毕竟今年的前五名里面,只有他和俞铎两个泸州人,其他三名来自眉、戎、嘉三州。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身边几位同舍友微微点头示意,便整理了一下衣襟,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自若地分开人群,向江子成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虽然眼袋有些青黑,但那双眼眸却亮如寒星。
连续三日焚膏继晷的苦读,换来这石破天惊的一试,值了!
“学生陆北顾,见过诸位先生。”
陆北顾走到近前,对着江子成和身后的学官们恭敬行礼。
江子成满意地点点头,在问了他俩的选择后并未多言,只是侧身示意他和俞铎跟上。
一行人穿过依旧嗡嗡议论的人群,径直向州学深处的教师居住区走过去。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
院中翠竹掩映,白墙黛瓦,环境远胜下舍学舍的喧嚣拥挤。
“陆北顾,进去吧。”江子成说道,“白沙先生在里面等你。”
陆北顾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进入了院子。
而俞铎因为这次分舍考试是下舍,所以哪怕是泸川县县试第一名,也只能跨一级选中舍的先生,而不能选上舍的先生,江子成就带他去了别的院落。
陆北顾进入院门后,敲了敲房间的门。
“进来吧。”
陆北顾轻轻推开房门,室内的光线并不昏暗,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李畋正悠闲地靠坐在一张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虬枝杖随意地倚在椅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眸子看着陆北顾。
陆北顾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嗯,你果然来了。”
李畋放下书卷,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仿佛在审视一块璞玉。
“听说你在藏经楼里待了三天三夜?年轻人,胆子倒是不小,也不怕把自己熬干了?”
陆北顾恭敬回答:“只是深感机会难得,不敢懈怠。”
“刚极易折,过犹不及。”
李畋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说道:“坐吧。”
陆北顾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考了多少名?”
“第七十二名。”
“放在往年,第一次分舍考试的新生,能挤进中舍末尾已是难得。你这成绩,在这泸州州学应该算是开了先例。”
李畋顿了顿,目光直视陆北顾:“老夫说过,考进中舍,便收你入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门生了。”
第121章 分别
“学生陆北顾,拜谢先生。”
陆北顾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下!
他刚要行礼。
“慢着!”李畋却抬手制止了他,“拜师礼先不急。老夫收徒,自有规矩,你既入我门下,便得听我的安排......州试在即,两个多月,弹指即过,你可有把握?”
陆北顾目光坚定:“学生必当全力以赴!”
“光尽力可不够。”李畋摇摇头,“你先前那点底子,在县里或许拔尖,到了州学,能考进中舍,靠的是那股子狠劲和些微悟性,但州试,可不是第七十二名就够的。”
“想要中举人起码要前十才有希望,而稳拿解额就得前三,你现在的实力,怎么跟在那些基本都去过京城,参加过礼部省试的上舍生比?”
州学,是汇聚了各县县学十几来年最顶尖的学生所组成的!
而这些人里,每三年,只有寥寥三四人能够拿到解额赴京考礼部省试。
其中能通过礼部省试的,少之又少,被淘汰的,还会回到州学。
换言之,陆北顾想要拿解额,他的直接竞争对手,几乎全都是拿过解额考过礼部省试的顶尖州学生!
而留给他追赶的时间,只有短短两个月!
见陆北顾沉默了,李畋拄着虬枝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册厚厚的手稿,丢在陆北顾面前的案上。
“啪!”
一声重响,激起细微的尘埃。
“倒也不用心灰意冷。”李畋这时候呵呵笑道,“老夫这些年带出过的进士不少,能拿解额考省试的就更多了,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希望的。”
“这是老夫批注的墨义心得,还有几篇关于秦汉史论的手稿。拿回去,十日之内,精读三遍,将你所有疑问、不解之处,一一记下。”
李畋又重新坐了下去:“十日后,带着你的疑问来此寻我。若连这些基础都啃不动,跟不上老夫的进度,那你也不用来行拜师礼了!”
十日!精读三遍!
这任务量,丝毫不比他在藏书楼里三天三夜的苦读轻松!
而且,这还仅仅是开始!
压力如山,却激起了他心底最强烈的斗志!
陆北顾没有丝毫犹豫,双手郑重地捧起那册手稿,沉声道:“学生谨遵师命!十日后,必携疑问前来求教!”
李畋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他走一般:“去吧去吧!先去把你那中舍生的身份落实了,该换学舍换学舍,该领新衣领新衣。”
走出李畋在州学居住的院落,陆北顾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手稿忽然反应了过来。
所以,白沙先生是怕新学生害得他在教育界身败名裂,才要考校一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