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归根结底,商君也不是凭空创造出土地和财富,这些东西都是需要通过不断外战来获得的,而且只有胜利才能获得。”
“而秦统一六国后,天下土地尽归其所有,却再无可以大规模获得新土地的外战......无论是匈奴还是百越,所在的地方在当时都是难以耕种的不毛之地,所以,这套制度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军功晋升渠道被彻底堵死。”
“如此一来,有战力的老卒卸甲还田,自觉天下太平,在拼命换来的土地上逐渐老去,而新卒既无大战可打,又无爵位可得,经年累月,自然战力快速下滑。”
“但即便如此,秦朝崩溃的也实在是太快了。”朱南星说道。
“因为秦朝还抱着旧制不放。”
陆北顾说道:“这套旧制里‘斩首授爵’的奖励和‘严刑峻法’的惩罚是缺一不可的,而秦朝统一之后,制度没了奖励只有惩罚,又视百姓如草芥,大量消耗民力,到最后连老秦人都忍受不了,自然是秦始皇一死,便‘戍卒叫函谷举’,继而轰然崩塌了。”
苏辙深思片刻,说道:“如此说来,倒是与府兵制是同一条道路的两个方向了。”
“是,军功爵制和府兵制虽有区别,但对于一国来讲,其实本质无差,说到底都是以内外部的土地为奖励。”
“那照这么说,以战养战到最后一定维持不下去......可不以战养战就能维持的下去吗?”
“也维持不下去。”
陆北顾干脆道:“譬如南北朝,便是最好的例子。”
“北朝从西魏至北周,行府兵制,最后隋统一天下,唐如泡影一般继续扩张,对外扩张到极限开始收缩,被安史之乱直接戳破了这个泡影,沦落到了‘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的结局。”
“而南朝宋齐梁陈,共二十四帝,历一百六十九年,皆是门阀士族把持庙堂,阶层分为门阀士族、编户齐民、依附户及奴婢,完全不对外扩张,专注于开发内部,看起来好像把原本经济不发达的江南开发成了鱼米之乡,从始至终也相对稳定,但其实是侯景之乱在中间救了南朝,否则也维持到极限了。”
“侯景之乱救了南朝?”
这个论调太新颖,以至于苏辙都愣了。
庾信作《哀江南赋》,可是把侯景之乱对于江南的破坏,写的清清楚楚,如何反倒成了侯景之乱救了南朝?
“因为南朝的这套模式,归根结底,是在土地总数有限的情况下尽力开垦荒地,但无论如何开垦荒地,哪怕把丘陵都开成梯田,荒地变成耕地的速度,是跟不上人口繁衍增长的速度的......所以到了萧衍时期,南朝已经是人多地少了,并且随着寺院势力的发展,土地兼并非常严重。”
宋齐梁陈听起来是四个朝代,好像很长,但其实每个朝代都很短,宋和梁全都不到六十年,齐和陈只有二三十年,而这里面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就是萧衍,在位足足四十八年,要不是侯景之乱的爆发,他还能继续超长待机下去。
“喔......等等!”
竺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陆兄说的是南朝之事吗?”
“不然呢?”
陆北顾反问道。
“我总觉得陆兄说的是我们大宋的事情。”
苏辙拧着眉头,陷入了纠结:“可官家终究不是菩萨皇帝,没有昏聩到闹出侯景之乱的地步,如今虽然局势艰难,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
“诸位的长辈可曾提到过,数十年前四川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城池里可有如此繁荣?田垄间可有如此忙碌?”
杨尧咨这时候说道:“我倒是听祖父提到过,从前真宗的时候,那时候长江两岸的地就够种了,只是如今若是家中丁口多的,难免要去山里开梯田种些粮食,不然难以糊口。”
“便是如此,按理来讲除非来场大乱把人口又恢复到五代十国结束后的状态,否则人只会越来越多,能开垦的荒地越来越少,而每亩地上种的粮食又不变,早晚禁军也会塞不下这么多流民,更没有足够的粮食养禁军的。”
实际上,很地狱笑话的一个事情就是,困扰了大宋君臣百年的“三冗”问题,不是通过变法解决的,而是金人南下解决的。
“那就没有既不大乱,也能走出困境的法子吗?”
如今苏辙正是立志通过科举入仕,报效国家的时候,对这个问题当然关心。
“有,但是很难。”
陆北顾认真问道:“你家有几亩地?”
第105章 我真的有一头牛
听到这个问题,苏辙愣了愣。
“大约一百亩。”
陆北顾点点头,好诚实的少年,真不撒谎啊。
其实在苏辙没回答之前,陆北顾就知道他家有多少地。
因为苏辙所作的《藏书室记》中就明确记载了“先君平居不治产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廛”是宋代土地计量单位,原指城市中的宅地面积,后引申为田地单位,其面积通常与“顷”相当。
在宋代,1廛=1顷=100亩=6000平方丈。
而眉山苏家这一百亩地并不是在城郊附近的负郭田,并非特别肥沃的土地,大概率是些丘陵梯田上的土地,一般种植稻、麦,或者姜、芋等经济作物。
不过一百亩地,哪怕是丘陵梯田的土地,产出也足以维持缙绅阶层的基本生活了,否则苏洵也年轻的时候也没本钱去壮游四方。
“那每年交多少税呢?”陆北顾又问道。
“田都是中田,每亩所交夏税约5文,所交秋税约1石米,大概是500文加上100石米吧,其余还有2000文左右的身丁税和杂税。”
宋随唐制,用的还是两税法,不过大宋的夏税基本上就是象征意义的,夏税通常以钱为主或折纳绸、绢、绵、布,收的非常少,税收的大头在秋税,以实物粮食为主。
至于税率,全国不同地区乃至相同地区的肥瘠不同的土地都是不一样的,从“二十五税一”至“十三税一”不等。
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杂税,里面有合理的,也有不合理的。
比如“支移税”就相对合理,缴税人在秋税时需将粮食运至官府指定地点缴税,若不愿自己运,可以额外缴纳这笔税,作为让官府派来运粮食的人的脚力钱。
“身丁税”则是二十到六十岁男丁需每年缴纳的人头税,四川是五百文一丁。
但除了这些相对合理的税,也有很多不合理的,比如农器税、牛革税等,每种虽然收的都不多,但架不住名目太过繁多,这种杂税对地主可能还好,但对普通百姓就是很大负担。
随后,陆北顾又问了其他六人。
六人家中田产数量不等,最少的只有十几亩地,最多的则有二百多亩地。
之所以没有几亩地的,是因为在大宋科举是需要成本的......几亩地的家庭糊口都费劲,几乎不可能支撑一个孩子念私塾以后读县学,继而考进州学坐在这里。
而二百多亩地的大地主就是程建用家,程建用之父程仁霸曾为眉山推官,叔父程濬任大理寺丞,所以才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
“不抑兼并是国策,而且也没有大乱导致的土地荒芜,朝廷不掌握大量土地,所以北魏至隋唐所实施的均田制是没有推行基础的,朝廷更拿不出钱来通过购买的方式回收土地,强行推行必然天下皆反,对不对?”
“对。”
苏辙点了点头,说道:“朝廷之所以养百万禁军,便是为了吸纳流民,定不可能倒行逆施去实施均田制的,完全不现实。”
“那按照历史上的经验,现在看起来似乎就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通过税制来均衡人地矛盾所造成的影响......具体实施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清丈田亩,平衡田赋负担,杜绝‘隐田’现象,你们觉得能接受吗?”
卢广宇率先表示他能接受,因为他爹虽然是二郎滩的户长,但因为河谷里梯田本来就少,所以哪怕是户长,家里也就十多亩不连在一起的地,根本谈不上什么“隐田”。
黄靖嵇也不介意,他家是合江县普通市井家庭,家里做点小生意,没有田产。
而剩下的几人就面面相觑了。
现在是“我的真有一头牛”的环节。
要是家里当家的,那回答自然是哪个都不能接受,毕竟“隐田”现象在大宋太普遍了,能给家里省出来点钱总归是好事,至于什么朝廷财政什么人地矛盾,跟我有啥关系啊?
不过他们都是有志青年,思来想去,觉得好像“隐田”确实不符合大宋律法,有违他们的正义感,而且家里就算有“隐田”也没多少亩,清查出来交得田税虽然会多一些,但并没有多到令人肉痛的地步。
于是,对于清查隐田这种办法,他们最后都表示了支持。
“那第二种方法阶梯田税呢?比如可以设置成十亩以内的‘二十五税一’,十亩到五十亩以内的‘二十税一’,五十亩到一百亩以内的‘十五税一’......这个办法是最能平衡人地矛盾的,田多的多交,交的多了,自然就不愿意去买那么多地了。”
“我觉得不太公平吧。”程建用有些不平衡,“大宋本来就不抑兼并,田产多那也是祖辈辛苦攒下来的,凭什么田多就要多交税呢?”
“不现实,施行不了。”苏辙也跟着说道。
至于家里没多少田的几人,则对此态度截然相反,表示了强烈支持,因为这样他们交的田税就少了。
“嗯,第二个方法阶梯田税确实不现实,全国上千亩的大地主都有的是,各个有钱有势,这个方法谁提出来,谁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没。”
“但是你们觉得第一种方法清丈田亩、清查‘隐田’,就真的能推行的下去吗?”
苏辙认真思考了一下,迟疑道:“应该......能推行吧?”
陆北顾笑了笑没说话。
第一种办法,在几年后,很快就将由包拯与孙琳、郭咨所尝试施行,名为“千步方田法”,本意是解决“隐田”导致的赋税负担不均现象......这种现象其实早在五代十国时期就已经普遍存在了,只不过现在更加严重而已,大地主纷纷隐田逃税,导致赋税负担都加在了中小地主和农民身上。
而后,便是几次试行推广此法,但几试几罢,直到熙宁变法,才以“方田均税法”的名字重现于世,由朝廷派人对各州县耕地进行清查丈量,以东南西北四边长各一千步为一方,核定各户占有土地的数量,然后按照地势、土质等条件分等编制地籍及各项簿册,并确定各等地的每亩税额。
但是就这么一项看起来可行性很高,能减轻百姓实际负担,也没有真正触碰到大多数人利益的举措,最后因各地大地主豪强的极力反对,只能在少数地区实行,数年后彻底废止。
“在大宋,任何针对田亩的变革措施,所将遇到的阻力都是空前的。”
陆北顾说道:“而且第一种方法就算强行推行下去了,只是轻微暂缓人地矛盾的爆发,根本上来讲,于事无补。”
既不大乱也能走出困境的办法,确实如陆北顾之前所言“有,但是很难”,别说是阶梯田税,就算是清查隐田,看起来都不太好实施。
“那么,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几个年轻人的心头,都升起了这个疑问。
第106章 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那陆兄觉得,既然清查隐田和阶梯田税都推行不了,土地又始终只有这么多,也做不到灭夏、灭辽去获取土地,那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苏辙在家与父兄多探讨经史诗词,对于时务,其实探讨的不多。
这也很正常,因为在这个时代哪怕是三苏,受限于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对于很多问题的认知都是有着严重局限性的。
所以,绝对不能拿现代视角来理所当然地套入这个时代的人。
“个人倒是有些浅见,诸位同窗可以听一听,左右是闲谈。”
陆北顾坐在榻上说道:“历史上的方式,无非就是北朝的对外扩张,和南朝的精耕内部这两种......五代十国那种炼狱般的世道,对天下人造成的创伤太深,大宋从一开始就注定选择不了如西魏北周隋唐那种对外扩张的方式。”
“因此,这些年朝廷一直在维持边界稳定的同时,不断地对内部的土地精耕细作,刚开国的时候,因为战乱导致的人口锐减,绝大多数的州县面临的问题都是耕地的人不够,而不是人没有足够的地去耕,但是近年来已经是反过来了。”
“大宋人口已经过亿,如果任由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土地是一定负担不起的,所以我觉得,既然现在各城镇中,已经有许多无地百姓专门从事市井百业了,各种手工业也确实发达,有没有可能如汉唐一般,通过大规模对外通商来获取财富甚至粮食呢?”
苏辙几人闻言,陷入了深思。
其实从他们八个人的情况就能看出来,其中有将近一半的家庭,并非从事耕种,而是在城市或乡镇里从事各种其他行业。
如果从现代视角来看,这其实就反映出了大宋的城市化进程,以及与之相伴的资本萌芽。
“听起来可行,但夏国堵住了西域商路,若是从青唐吐蕃走,路更不好走。”
从苏辙所作的《六国论》就可以看出来他是懂地理的,而且很清楚地理对于商路的决定作用,因此发言也格外务实。
这时候,陆北顾忽然问道。
“你们想想看,好多行当里的手艺人做的东西一个赛一个的精细,手工品都标价很低了还是卖不出去,你们觉得是做的不够好吗?还有那些诸如蜀锦、瓷器之类的东西,这些难道其他国家的人就不喜欢吗?”
见众人陷入深思,陆北顾继续说道:“我觉得归根结底,是没有路子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更没有路子把手工品卖了之后买粮食回来,但其实路子始终都是在的,那就是走海路,只不过朝廷下不了决心去走。”
陆北顾这么说是有数据依据的,大宋每年财政总收入,按铜钱折算大概是5700万贯到7000万贯,其中海外贸易税收收入不到100万贯,占比也就1%不到2%的样子,其中大多数是与高丽和日本做的海贸生意。
但实际上大宋的海外贸易税收潜力远不止于此。
根据他穿越前看的南宋相关史料的数据统计,南宋在失去了两河、山东、中原、关中等大片领土后,每年财政总收入依然能高达5000万至6000万贯,而其中海外贸易税收常年能贡献1000万贯左右,海外贸易税收在总税收里的占比能达到15%到20%左右,成为南宋以一隅之地抵抗蒙古帝国的关键。
那么如今的大宋,跟一百多年后的大宋,在航海技术方面有巨大差距吗?显然没有。
“走海路?水运确实便捷,但海路能到极西之地吗?”
作为生活在长江航道上的四川人,几乎所有人都对水运在速度、成本、运货量上相比于陆运有多么巨大的优势,有着切身感受。
所以,虽然他们没见过大海,但却是能够理解水运对贸易的重要性。
“能。”陆北顾随便找了个由头,“我看古籍说,唐人走海路,经过占城、真腊,到狮子国中转,就能抵达南天竺了,而从南天竺再向西,就能到大食。”
苏辙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可海路迢迢,飓风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