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靖嵇回答道:“泸州的三个县虽然太平,但南面的两个盐监其实乱的很,有些泸州州学生不用服徭役,是因为这是朝廷之前对参与平定泸州乌蛮叛乱的民户特有的豁免。”
“泸州乌蛮叛乱?”
陆北顾也有些讶然地放下了《春秋集传纂例》,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咦?陆兄不知道吗?”
这时候其他人反倒有些诧异,似乎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给几人分了炊饼,黄靖嵇摸了摸脑袋,问道:“七年前泸州乌蛮叛军都打到三江寨了,就在咱们合江县境内,那时候朝廷调来了好多兵马啊,几乎全合江县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陆兄不知道正常。”卢广宇这时候说道,“那时候年纪都还小的很,估摸着也就不到十岁,又在古蔺那边住,便是听了大约也记不住这种事。”
“确实没印象。”
陆北顾咬了口炊饼,对于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奇,问道:“能详细讲讲吗?泸州蛮夷叛乱是怎么回事?”
经过几人七嘴八舌的讲解,他大概明白了过来,大宋的泸州在事实上分成了南北两个治安水平和地理环境都截然不同的部分,北边靠近长江的三个县,生活着大量的汉人,水运交通发达,贸易繁荣,治安良好。
而南边的大片山区,名义上是归属于泸州官府管辖,但实际上由北到南是“汉人-僚人-乌蛮”这样分布的。
其中僚人分为“熟僚”与“生僚”,“熟僚”是归附大宋并交纳税赋的僚人部落,“生僚”则处于大宋与乌蛮的夹缝中,常沦为双方争夺的对象。
而最南边的乌蛮部落,跟罗氏等四大羁縻势力还不一样,完全不服从大宋的管辖,连“听调不听宣”都做不到,常年处于叛乱状态......这些乌蛮部落以得盖、仆夜等家族为首,通过武力征服僚人要求其缴纳赋税并提供兵源形成“僚兵”制度,然后裹挟着僚兵时不时就向北进攻处于山区里的两个盐监。
“或者说的直白点,乌蛮叛乱的根源,就是淯井。”
黄靖嵇说道:“淯井是天下闻名的盐井,这块大肥肉在五代十国时期因为各方势力无力顾及,落到了乌蛮部落手里,国朝当然不可能再容忍这种情况,于是派兵把乌蛮部落驱逐到了南边大山里,将淯井收归官营,所以从大中祥符元年开始,乌蛮便叛乱不断。”
“庆历二年乌蛮部落积攒够了实力,就开始与我军多次交战,控制盐井和掠夺僚人,而从庆历四年至皇祐元年,朝廷从四川乃至关陕各地调兵,历时五年才算平息叛乱......但说是平叛了,其实就是把乌蛮部落赶回了山里,现在他们休养生息了五六年,又有了蠢蠢欲动的架势。”
陆北顾抬头望了眼头顶的葡萄架,新绿的藤蔓间已结出青豆大小的果实,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书页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说实话,生活在这种平静而安宁的县城里,他其实很难想到同在一个州,竟然会有大规模的叛乱发生,而且从大宋开国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那你们说,朝廷就不能一举剿灭这些乌蛮部落吗?”
另一位同学,也就是这次县试排名第四的竺桢摇着蒲扇也凑了过来,扇面上墨竹的纹样已有些褪色。
“当然不能,乌蛮后面有大理呢。”
朱南星开口道:“双方同种同俗,当年大理太祖段思平能立国,乌蛮三十七部可没少出力,双方在‘石城会盟’歃血为誓,这一百年来乌蛮和大理贵族之间又联姻不断,早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了,朝廷击退乌蛮入侵没事,但要是越境进攻乌蛮,大理会作何反应就难说了。”
听同学们这么一说,陆北顾大概明白了如今西南的局势。
说实话,泸州作为大宋的西南边陲,局势还挺复杂的,僚人南边是乌蛮,乌蛮南边是大理,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之所以大宋和大理之间没打起来,没搞成宋夏战争那种局面,主要是两边都不想打......大宋支撑不起西北南三线作战,大理国王也不是李元昊那种爱搞事的主,所以两边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分寸。
至于大理国的情况,陆北顾反而因为看过史料大体了解。
如今大理国王名为段思廉,嗯,他有个后代倒是比较有名,叫段誉......
而这个时代的大理国,正处于权臣高氏家族势力崛起的时期,段思廉自觉内部忧患重重,所以对大宋的态度格外谦卑,譬如在去年,段思廉就因为大宋的压力,杀掉了被狄青击败后投奔他的侬智高。
“所以这么说,我们去泸川县念州学,也未必安全?”卢广宇有些顾虑地问道。
“那倒不至于。”
陆北顾说道:“从合江县到泸川县这一段每天都不知道要往来多少商队、船只,长江沿岸肯定是安全的,不安全的只是泸州南边淯井监等地,我们又不会去那里。”
“也是。”
卢广宇点了点头。
随后,几人简单啃完了炊饼,继续用功读书。
十来天的假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陆北顾勤学苦读,研读完了十卷《春秋集传纂例》,但仍然存有很多同学们都无法解答的问题,感觉自己的实力也到达了一个瓶颈期。
很快,就到了他们结伴出发前往泸州州学的日子。
【第一卷《山水郎》,结卷。】
少年游
第93章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天刚蒙蒙亮,合江县城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里。
陆北顾站在家门口,肩上背着笈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除此之外便都是他的书。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刚安顿好不久的小院——前铺的私房菜馆还未开门,但后院的灶房已经飘出炊烟,是嫂嫂在给他准备路上吃的干粮。
“小叔叔!”
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陆北顾转身,就见陆语迟赤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发髻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手里攥着一块竹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平安”二字。
“给!”她踮起脚尖,把竹牌塞进陆北顾手里,“老和尚说,这个能保佑人!小叔叔一定要平平安安!”
“好,小叔叔答应你。”
陆北顾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那语迟也要答应小叔叔,在回来之前,每天都认真听讲、好好长大,好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陆言蹊也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个手帕包,嘟囔道:“小叔叔,这个给你。”
陆北顾接过打开一看,竟是几块酥糖,糖面上撒着芝麻,闻着香甜。
“你哪来的?”
“昨儿跟冯姨姨去街上,她给我买的。”陆言蹊吸了吸鼻涕,“我、我舍不得吃,都给你!”
陆北顾心头一热,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好,小叔叔带着,路上慢慢吃。”
“北顾。”
裴妍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捧着油纸包,外面的缝隙还裹着干净的麻布。
她今日没戴帷帽,晨光映在她的眉眼上,显得格外温柔。
“里面是几张饼,我加了肉馅,若是自己够吃也可分给同窗。”
陆北顾接过,隔着油纸包和麻布都有点烫手,显然都是新烙的饼。
他低声道:“嫂嫂,菜馆的事,别太劳累,若是忙不过来,馆子少接待些食客也没关系。”
裴妍摇头笑了笑:“放心,冯金花现在来帮忙,也给她工钱了,她手脚麻利,倒比我还能应付那些食客。”
“她怕是有心,想学学这些菜都怎么做的。”
裴妍没接话,顿了顿,又道:“州学不比家里,万事小心。”
陆北顾点头:“我每月会托人送信回来。”
“嗯。”裴妍轻轻应了一声,“去吧,别让同窗久等。”
驴车已经停在巷口,卢广宇正站在车旁,远远地朝他挥手:“陆兄!快些,再耽搁城门就要排队了!”
陆北顾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家门口的三人——裴妍牵着两个孩子,陆语迟还在用力挥手,陆言蹊则瘪着嘴,眼眶有些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他们一起租的驴车。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陆北顾拍了拍包袱,翻身爬上车。
驴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家门口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怎么,舍不得?”卢广宇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
陆北顾收回目光,笑了笑:“有些。”
合江县到泸州州治泸川县距离并不算远,驴车大半天足够到了,他们的路线是先顺着长江南岸走,到了渡口再换船去州学。
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起的太早,最后上车的竺桢刚靠在车壁上就打盹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醒醒,这还刚出城呢,你就睡上了?”
“哎。”干瘦的竺桢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昨晚睡不着,现在实在困得紧。”
他稍微清醒了过来,就听清了身旁低低的诵读声,转头一看,陆北顾已经把《论语》摊在膝盖上,神情专注,嘴唇微动,一字一句地念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竺桢眨了眨眼,有些发愣:“陆兄,你这......刚离家就开始读书?”
陆北顾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继续默念。
州学的帖经跟县学完全不是一个难度,所以哪怕是《论语》这种已经被他背熟的书籍,依旧要加大力度,做到只看两个字就能答上来的地步。
而陆北顾对于他目前的实力,自己也盘算过。
帖经的话应该不需要特别下工夫,只需要每日坚持晨读就足够把熟练度拉到极致。
诗赋则是继续反复研读赵挼氖潮始牵岷现菅У奶庑徒醒盗罚嘧急父魈獠牡哪0寮纯伞�
唯有墨义,尤其是《春秋》方面,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了严重的瓶颈期,看《春秋集传纂例》和《春秋尊王发微》越看问题越多,却偏偏得不到解答......
“陆兄,你这般用功,难怪能在短短两月内一跃成为榜首。”
黄靖嵇原本正低头啃炊饼,见状也抬起头来,忍不住感叹道:“我自诩勤勉,可与你一比,倒显得懈怠了。”
陆北顾摇头:“黄兄学问扎实,我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罢了。”
胖嘟嘟的朱南星原本坐在车头那侧闭目养神,此时也睁开眼,笑道:“你这要是临时抱佛脚,那我们算什么?连佛脚都没摸到!”
众人闻言,皆忍不住笑出声来。
卢广宇挠了挠头,叹道:“看来我也得加把劲了,这次是侥幸才过得县试,到了州学,怕是要被陆兄甩得更远。”
“是啊,还是得向陆兄学......不能懈怠,努力读书吧!州学里本就汇聚着历年各县名列前茅者,不努力的话,以我们的水平,进了州学也是在下舍垫底。”
驴车上,琅琅书声渐起,与车轮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
初升的太阳照耀在陆北顾的身上,第二次走这条路的他,跟第一次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此时,他已经以第一的身份通过了县试,在州学注定还有很多挑战等待着他,但对于陆北顾来讲,这次的成功毫无疑问已经坚定了他的信心。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自己能走出合江县,就同样能走出泸州,走向大宋真正的心脏——开封!
他也有信心,能在千年龙虎榜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自己的事迹!
在一路读书中时间过得很快,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就来到了泸州南岸的渡口,五人凑份子给驴车车夫结了钱,随后坐船渡过长江。
同样的川江号子,同样的江水豆花。
而在抵达泸川县位于沱江与长江汇入口所在码头的时候,本以为要自行前往州学的陆北顾,却是看到了两位熟人。
韩子瑜和韩三娘兄妹,正带着人在码头迎接他。
“陆公子,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