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蘖和尚和临济和尚是前唐著名的师徒高僧,临济和尚深得佛法大意,为禅宗临济宗创始者,赵州从谂禅师的禅理,就颇受这二位的影响。
而这三人,在事实上也是汉地禅宗发展史上起到承上启下作用的三人。
在此之前也就是魏晋南北朝的时候,佛法刚从天竺传入汉地开始开枝散叶,僧人们做的主要工作是翻译以及佛教本土化。
直到前唐,随着玄奘法师西行,带回了系统且完整的因明学,汉地禅宗才算是有了能够称为根基的思维方式。
所谓“因明学”,音译酰都费陀,是一种在古天竺发展出来的逻辑思维,这种逻辑思维的影响非常大,佛教、耆那教与印度教都受到其深刻影响。
而因明学的原理也不复杂,就是用“宗、因、喻”三支作为言论之法,例如“声无常(宗),为所作性故(因),如瓶等(喻)”,这里面通常是“因”最为重要,所以才叫因明学。
玄奘法师在天竺那烂陀寺求法时,曾运用因明多次破斥外来论师的言论,名震天竺,并将这种逻辑思维带了回来。
而汉地的禅宗僧人,很快就发现了这种思维方式的不足,并尝试进行改进。
赵州从谂禅师的“狗子无佛性”公案,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
而赵州从谂禅师这种将否定推向极致的参究法,实际上是对天竺因明思维的彻底颠覆。
“你还懂因明学?”
众人一头雾水,祖印禅师却兴致大起。
“略懂。”
所谓双遮,就是天竺因明学里面的概念,“遮”的意思是阻碍、否定,“双遮”即对双方立场都做否定。
因为哲学和逻辑学尚未发展到相对完备的地步,禅宗僧人当然不懂什么叫二律背反,但是这不影响他们能够本能地觉察出因明学逻辑思维是存在一定问题的。
“赵州从谂禅师的目的,其实就是用‘双遮’吊诡,实为诱导禅宗僧人跃出因明学的牢笼。”
“有佛性和无佛性不是二元对立的,若是陷进到公案有无之中,不解为何佛性存在却被否定,所有佛理全部失效,本身便会陷入到对佛性的质疑里。”
“所谓‘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正如人不经生死,不知生死,只有迫使修禅者直面佛性这个存在本身的荒诞,才能获得对佛性真正的理解。”
这种哲学逻辑,其本质就是现象学式的“存而不论”,用现代理论来理解,就是如同胡塞尔“加括号”的方法,先将佛性存有悬置,而后直指认知主体本身的虚妄。
祖印禅师微微颔首,说道:“所以你才要写‘若问佛何在?汪呜汪呜中!’,对吗?”
“正是如此。”
陆北顾解释道:“佛性并非遥不可及的神圣之物,而是存在于日常生活里最寻常、最世俗的事物之中,狗啃骨头中有佛性,老僧念经中也有佛性,唯有破了这层纠结于‘狗子有无佛性’的痴妄,才能领悟何谓佛性。”
听不懂?
简单的说法就是,陆北顾在“是或否”这道题之间既没有选“是”也没有选“否”,而是选了“或”。
而“或”,才是这道题的正确答案。
或者说选择“或”本身都不是出题者的目的,让答题人跳出“是或否”才是目的。
祖印禅师听完陆北顾的解释,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玉竹禅珠,沉吟片刻后,忽然抚掌大笑。
“善哉!”他声音洪亮,回荡在山巅,“老衲参禅多年,见过无数人解‘狗子无佛性’,或执于‘有’,或执于‘无’,或陷于经论争辩,却少有人能如你这般,跳出窠臼,直指本心。”
他目光如炬,凝视着陆北顾,似要看透其心思:“你不仅懂得赵州从谂禅师破‘双遮’的机锋,更悟得‘佛性不离日用’的真谛,‘汪呜汪呜中’一句看似戏谑,实则暗合‘平常心是道’的禅机。”
“——不错,你很不错!”
祖印禅师略一停顿,笑意渐深:“老衲本以为,今日能得一佳偈已是难得,不想竟遇如此解人。”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几个法王寺的僧人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祖印禅师素来惜言,极少如此盛赞一人。
此刻,他看向陆北顾的眼神里,已不仅是欣赏,更有一丝意味深长的期许。
褐衣僧人上前宣布:“最后一关,韩子瑜队胜!”
韩三娘、计云、卢广宇,顿时大喜过望。
而反观先镇,他倒是跟何聪不一样,是个输得起的。
关于陆北顾这首偈的道理,先镇方才也是想了半晌才明悟过来,随后干脆揖礼:“是我输了,心服口服。”
众人或叹服或议论间,祖印禅师却向陆北顾招了招手。
陆北顾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祖印禅师解下手腕上的玉竹禅珠,递给了陆北顾。
“此珠与你有缘,便赠与你吧。”
陆北顾双手接过,只觉这一半竹珠一半玉珠的佛珠入手温润,知是难得宝物。
而这时,宝月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山巅。
宝月大师笑着介绍道:“可知此珠来历?此乃青松社凭证,竹子雕的佛珠是取湘妃竹段笔直无裂痕者,镂空雕刻成珠的同时保留表面天然泪斑,最是难雕,而玉珠则是选用和田青玉籽料,玉质温润细腻,色泽如松针青翠......翌日你若是见到同样带着此物的人,便是青松社成员,自当与你亲近。”
欧阳修与祖印禅师共同建立的“青松社”,是北宋中期儒释交流的标志性事件,开创了文人跨界结社的先河。
而“青松社”这种结社组织的组织结构虽不严谨,也与庙堂无关,但是其成员质量却非常高,通常只吸收有禅心的士大夫与佛法精深的雅僧,所以成员所拥有的能量其实相当之大。
陆北顾闻言正要推辞,祖印禅师却已摆手:“物不过一物,心才是本心。你与佛门有缘,他日必当再见。”
说罢,祖印禅师起身,袈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竟不与众人同行,独自沿小径下山去了。
第75章 丰厚回报
山风呼啸,悬崖边的韩子瑜用右手撑着坐在担架上,眼巴巴地看着山巅的方向。
他的指节已经因为不断用力而有些泛白,但还是不肯躺下。
脚踝倒是没那么肿了,已缠上了厚厚的绷带,药草的苦涩气息时不时就被风吹进他的鼻孔里。
“他们什么时候下来?”韩子瑜第三次询问身旁留下来照顾他的僧人。
僧人闭口不答。
而就在这时,只见计云突然跟个小猴子似的从狭窄的山路上跳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这处小平台,激动得连话都没说明白:“陆兄的狗子偈,得了,得了玉竹禅珠!”
“什么狗子......”
计云跟他解释不清楚,直接抱着他的肩膀用力晃悠。
“别管了,总之,韩兄,赢了!我们赢了!”
“赢了?”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后,韩子瑜顿时喜不自胜,就连脚踝也不觉得疼了。
人活一口气!
对于韩子瑜来说,在这种比赛里赢了先镇,那就是扬眉吐气的事情。
这时,山道上突然传来呼喊,韩子瑜蓦然回首,看见韩三娘也满脸笑意地从山巅走了下来。
而她的身后就是陆北顾。
陆北顾青色的衣袂沾着山间水雾,韩子瑜只觉得陆北顾的身影此时显得无比伟岸。
“陆兄——!”韩子瑜笑着挥手。
陆北顾快步走了过来,亦是笑道:“不负韩兄所托!”
眼见韩子瑜在担架上还不忘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拉陆北顾,韩三娘急忙按住他。
“大兄别乱动!”她的钗子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再摔一次可就不是扭伤这么简单了。”
“你们怎么下来的这么快?”
“其他队伍还留在山巅看风景呢。”
计云说道。
原因也简单,这年头爬趟山可不容易......众人费尽力气登上山来,若是只待一会儿就下去总觉得亏了。
日头渐渐西斜,虽然因为夏天天长,此时离黄昏还远,但阳光还是将山间石径染成了琥珀色。
几人开始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下行,陆北顾走在最前,手杖点着石阶,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人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倒是不假,膝间实在是太吃力了。”
拐角处,韩三娘不得不伸手搭着前面陆北顾的肩膀借力,才能迈下一截好陡的台阶,这时候她的腿已经有点止不住地抖了。
“得歇会了。”
卢广宇也有点撑不住了,上山的时候爬陡峭的台阶虽然吃力,但手脚并用总算是能爬上去,可这下山只能慢慢往下试探着下。
好在前面就是半山腰的凉亭,众人在那里歇息了片刻。
紫红色和粉色的豌豆花开的正好,韩三娘慢慢蹲下身子,在凉亭周围采了些野豌豆留作纪念,并哼起了歌。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采薇》出自《诗经·小雅》,所谓“薇”,指的就是这种野豌豆,俗称山扁豆......这种植物耐寒耐旱,常见于山野,而茎叶是可食的,灾荒之年常有人靠此为生。
韩三娘的歌声很好听,陆北顾一天没闲着也有些倦了,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吹着有些暖熏的风,竟是有了几分困意。
不多时,两个用担架抬着韩子瑜的僧人也到了。
虽然俩都是一身腱子肉的年轻僧人,但抬个成年人走山路,显然也是累得不轻,光头上汗水跟雨点似的往下淌。
“劳烦二位了,擦擦汗,喝口水。”
被绳子固定在担架上的韩子瑜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
其实如果选择最合理的方案,其实应该是背着他下来,比抬担架要安全点,但是韩子瑜觉得实在羞耻,就没这么选。
而在凉亭休息的时候,计云也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起了陆北顾在山巅如何写偈,如何说禅的事情,听得韩子瑜也是佩服不已。
反正韩子瑜扪心自问,自己是不太可能做到能写偈力压先镇的,若是换自己上,那大概率就得输了。
而这时,先镇一行人也出现了。
何聪见了他们在凉亭里,立刻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倒是先镇过来看了看。
“韩兄伤势可好些了?”
“托先兄的福。”韩子瑜在担架上笑得灿烂,“正好躺着拿了头名。”
“那也不是你的能耐。”
先镇哼了一声,反而是对着陆北顾拱了拱手,随后扬长而去。
歇了片刻,陆北顾等人也继续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脚渐近,菩提树的轮廓在夕照中也显得愈发庄严。
守在这里的黑衣僧人早得了消息,与几个僧人正捧着木匣等候,准备发放此次禅林雅会的奖励。
见人齐了,黑衣僧人宣布了名次。
对着最前面的陆北顾这支队伍合十行礼后,黑衣僧人说道:“恭喜诸位檀越夺得头名。”
他打开了手中的檀木匣:“这是北齐刊版的《洛阳伽蓝记》。”
陆北顾代表队伍郑重接过,书匣里的古籍品相不错,但毕竟已经有了足足五百年的历史,所以纸张还是脆得有点不敢去碰。
《洛阳伽蓝记》不是什么绝版书籍,若是想看内容,随便去书店里买一本就能看到,所以这本书的收藏价值其实是远远大于翻阅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