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节

  “好一个‘披王袍而操市利,执干戈而算锱铢’!”一名学子忍不住击节赞叹,“这比喻绝了!”

  “你们看第三策,‘谋略以乱腹心’这段,把夏国内部矛盾分析得如此透彻......”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何聪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他写的那篇“效汉武故事”的策论,在这篇《御夏策》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家境殷实,再加上一直以来都是县学第一,所以虽然相貌丑陋,但依旧是目中无人惯了。

  这次被他最讨厌的陆北顾比了下去,何聪心里又如何能不难受?

  而这时候心神烦乱的何聪挤出人群,在外面正对上李磐的目光。

  “何生。”李磐慢条斯理地说,“听闻你家里酒楼生意做得好,想必家中藏书也颇丰,但策论一道,终究要靠自己的见识和思考。”

  知县身为百里侯,在一县之地内威权无二。

  所以,李磐对县学任何人说话,都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更何况,李磐说的这番话,其实也着实算不上有多令人难堪。

  可何聪听了这话,脸色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跟变脸一般。

  “是,学生知道了。”

  何聪行礼过后埋首离去,周围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身边的人不管说的是什么,落在他的耳朵里,都自动变成了对他的嘲笑。

  “听说他刚才还嘲笑陆北顾......”

  “这下脸丢大了......”

  “平日里仗着家世耀武扬威,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

  咬着牙的何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陆北顾!光是策论好又如何?距离县试不过短短两月,你是不可能考得上州学的!”

  随后知县李磐回到了室内,此时县学掌谕将陆北顾之前的成绩资料拿了过来,正是李磐吩咐要看的。

  看着翻阅资料的李磐,掌谕斟酌了一番词句后说道。

  “陆北顾的墨义①成绩太差,帖经②、诗赋也只能说中规中矩,如今距离县试日子可不远了。”

  言下之意便是告诉知县,哪怕策论足够优秀,可陆北顾其他的成绩还是拖后腿了,这样的话就很难通过县试。

  而这,也是陆北顾的致命缺陷。

  实际上,在大宋科类复杂的科举制度③里,正常士人,只要不到自觉科场前途无望,考的其实大多都是进士科。

  而进士科自太平兴国三年开始,考试内容固定为诗、赋、策论、墨义、帖经五项,庆历四年进行了大规模调整,但随后又改回去不少。

  在如今的嘉祐元年,考试内容还是这五项,但策论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对墨义的考核则更偏向考生的理解而非死记硬背。

  但无论如何,这五项内容是不能出现只有一项非常强的严重偏科现象的,因为这样综合成绩很难通过县试。

  李磐闻言微微颔首,知县虽然兼管县学,拥有对县学学生晋升到州学的考核权。

  但大宋对于科举制度的公平性是非常看重的,很多东西都已经定死了,为的就是防止世家门阀的死灰复燃。

  虽然对于出身特别硬能力又不太行的人群,还特意留了“恩荫④”这个口子。

  可对于绝大部分参加科举的士子来讲,大宋的科举制度相比于大唐,真的已经公平无数倍了。

  在这种制度下,李磐即便惜才,也不能公然把县试综合成绩不行的学生推荐上去。

  如果他非要这么做,那就是自找麻烦,相当于授人以柄。

  “现在去把陆北顾唤来。”

  这篇策论,有些未尽之意是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的。

  而有些其他事情,李磐也打算与陆北顾私下里好好聊一聊。

  ——————

  ①墨义,即从经义中提出问题要求考生笔答,考题通常选自《春秋》或《礼记》,题量规定为十道。

  ②帖经,即将经典原文的前、后句子裁去,只露出中间的某一两句或某一两行,让考生将前、后补齐,考题通常选自《论语》,题量规定为十道。

  ③宋朝科举制度分为常科和特科,常科包括进士科、诸科、武科,特科包括制科、童子科,其中诸科指的是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明经、明法、明字等专业取士的科目,诸科考试虽难度较低但考中后仕途往往极为艰难。

  ④因上辈有功而给予下辈入学任官的待遇。

第6章 好大一份见面礼

  陆北顾换好干爽的衣衫出来时,准备放寒食节假期的学生也三五成群地正在离开县学。

  有人心情愉悦,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强作镇定,更多人则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陆北顾。

  逆着人群,陆北顾并没有往前走,而是侧过身让开路,站在廊下静静等待。

  “恭喜陆兄!你的策论得了甲中!”

  “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说这话的是方才搀扶他的两名士子,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敬畏之色。

  “卢兄、张兄。”

  陆北顾郑重行礼:“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我辈读书人理当如此。”名叫卢广宇的士子说道,“只是陆兄藏得真深......我们都看走眼了。”

  陆北顾没有过多解释。

  一方面来讲,前身确实是个才学平庸之人,他作为现代顶级文科学霸,二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另一方面来讲,如果县学的同学们觉得他之前是在藏拙,这对于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这时候,县学里的小吏走了过来。

  “令君命我带你过去。”

  陆北顾心下了然,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考场人多嘴杂,有些话不好深说。

  而他写的那篇《御夏策》放在此时的大宋,无异于一篇超越时代的战略分析报告,足以引起这位曾在西北前线任职的知县重视。

  暂时告别两人,穿过县学曲折的回廊,陆北顾被带到了一间僻静的厢房,随后小吏就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窗边一张矮几上摆着茶具。

  李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陆北顾策论的誊写版。

  宋代社会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椅子开始全面流行,直接导致了跽坐文化的消失,即便是在士大夫群体中,也很少有人会选择代表着“魏晋风流”的跽坐了,更多地是随意且舒适地盘腿而坐。

  “拜见令君。”

  “坐。”李磐头也不抬地说道。

  陆北顾恭敬行礼后盘腿坐下,他注意到李磐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靛青色的便装,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了。

  “你这篇策论。”李磐终于放下纸张,锐利的目光直视陆北顾,“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学生只是平日喜读兵书,偶有所得罢了。”陆北顾平静地回答。

  言下之意,自然是这次算半押题,有些侥幸成分在里面,这也侧面解释了,为什么之前的策论成绩很差。

  当然,这个理由是否说得通,其实并不重要。

  李磐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不置可否。

  对于李磐来说,陆北顾不论是此前藏拙亦或是这时故意投他所好,其实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如果陆北顾能把这篇《御夏策》里的未尽之意阐述出来,甚至具有实际可操作性,那么对于李磐的仕途,其实是有所臂助的。

  因为李磐很清楚,在如今的四川,有一位大人物,对这方面的东西可是很感兴趣的......

  他慢悠悠地提起水壶,将沸水注入茶盏中不断点茶,随后用茶筅随意搅了搅,手法很粗糙。

  做完这些,他将矮几上放着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遇见合心意的文章,你我也算颇为投缘,这个便送你当见面礼吧。”

  陆北顾接过只看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

  陆北顾想过知县会因为这篇策论嘉勉于他。

  可万万没想到,这张纸上竟然是一份迁籍保书!

  若是不懂内情的人,或许还会觉得,不就是迁个户籍吗?镇上和县里有什么区别呢?

  但实际上里面的门道非常之深,因为在大宋籍贯制度不仅与科举制度强绑定,还涉及到了一个关乎举人切身利益的重要事情。

  那就是通过州试以后,参加礼部贡院省试所必须的“解额①”!

  可以说,这是一份无比珍贵的大礼!

  这也是李磐在职权范围内,能给到陆北顾最大的帮助,充分说明了他对陆北顾的看重。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虽然以他的学识才华即便不走科举这条路也能过的很滋润,但有条稳定的社会阶层跃升通道总是一件好事,没必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因此,陆北顾起身行礼道。

  “令君爱护,学生感激不尽!”

  见他明白这张纸的分量,李磐点了点头。

  他啜了一口茶,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沿说道。

  “如今距离县试为期不远,除了策论以外,诗赋、墨义、帖经这几门也要多下工夫,明白吗?”

  “学生明白。”

  陆北顾郑重应下,心里却暗自盘算,前身留下的烂摊子确实棘手......墨义、帖经成绩惨不忍睹,诗赋也只能算勉强及格。

  要在短时间内补齐这些短板,对常人来说几乎不可能。

  好在,他不是常人。

  说完关乎陆北顾自身前途的事情以后,李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未曾去过西北,是如何知晓横山豪酋与夏国主②的矛盾?又是如何想到用‘五饵’之策分化他们?”

  陆北顾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历史论文里看来的。

  不过不管他怎么回答,倒也不会被当成西夏的探子。

  毕竟地理间隔摆在这呢,这时候又没有无线电,西夏人疯了才会跨越关中、汉中,找一个蜀地南部的县学学生来当探子。

  别说蜀地压根就没有什么西夏需要的有效情报,也不用管一个普通县学学生能不能接触到,就是真有情报,知不知道古代相隔几千里其中大多数还都是山路是什么概念啊?

  等把情报送到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学生......曾结识一位西北来的行商,听他讲述过边地情形。”

  李磐盯着陆北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可知我为何从秦凤路调任至此?”

  陆北顾摇头。

  “因为我上书言事,其中一些主张与你不谋而合,故而今日见你策论,如遇知音。”

  陆北顾恍然大悟,难怪李磐对他的策论如此重视。

首节 上一节 4/40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