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90节

  “你若骤然将官价降至三十文,且不说三司岁入立减,朝廷诸公诘难该如何应对?沿途数以万计以此为生的役夫,工食也必然会被影响,又会生出何等事端?更何况,陕西、河东官仓中尚有巨量存盐,皆是按旧价计入账册,一旦新价推行,这些存盐从账面上面折算下来便是巨额亏空,这窟窿,又该由谁来负责?”

  欧阳修从抽屉里摸出了三司使的印信,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再退一步,这权三司使老夫宁可不做了,这事老夫来负责。”

  “可你道夏国便会坐以待毙吗?夏国如今虽暂安,然其国用多仰仗青盐之利,你若断其走私财路,便如扼其咽喉,彼辈岂会甘心?届时,边境恐再生衅端,而朝中诸公会如何看待你这生事之举?恐怕弹劾你‘擅启边衅’的札子,顷刻间便能堆满御案。”

第503章 不有废也,君何以兴?

  “欧阳公所虑,皆是实情,下官亦深知此事千难万险。”

  陆北顾看着书案上的那枚三司使印信,说道:“然下官以为,弊病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至于欧阳公所言诸难,下官亦有浅见。”

  “哦?你且道来。”欧阳修挑了挑眉。

  “首先,解盐降价并非一蹴而就,可先于边境军、州试行新价,观其成效再图后续,如此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非急于毕其功于一役。”

  “其次,沿途役夫工食,此事关键其实在于‘浮费’太多,而非正当工食不足。”

  实际上,此次河东之行经过实地调查,陆北顾已经了解到解盐自池入仓再分运各路,经手的官吏各种克扣,再加上种种名目的浮费,其间可谓是“层层盘剥”,钱根本就没落多少到役夫手里。

  “此次解池监案发,下官觉得正可借此东风,裁汰冗员,革除规费......将省下的浮费,一部分用于补贴运价,稳定役夫生计,一部分则让利于民,降低盐价,如此,既可减负,又不会影响民生。”

  “再次,陕西、河东官仓存盐,从账面看,单价降低,价值似乎立减,但如今解盐市场,官盐因价高而滞销,私盐却大行其道,官盐实际售出几何?据下官核查,河东路官盐实际售出额,不足市场所需的六成!”

  “大量存盐积压,盐课虚悬,若将官价降至三十文,虽单价降了九文,但若能借此夺回被私盐占据的四成市场甚至更多,总入必然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长痛不如短痛。”

  陆北顾恳切道:“与其任由存盐积压、私盐猖獗,不若借此机会一次性厘清账目,轻装上阵,而且从长远看,商旅畅通,盐钞信用更固,税基扩大,必是增收之道。”

  欧阳修沉默不语。

  “最后,至于夏国反应。”

  陆北顾顿了顿,说道:“下官在麟府路、熙河路时便深知,豺狼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我大宋愈是退让,彼辈愈是猖狂......须知道,‘富国强兵’本就是一体两面,若能以经济手段削弱夏国,使其无力大规模启衅,岂不胜过单纯在战场上与之拼消耗?此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若因惧其反应而固步自封,则我财源日蹙,敌势日张!”

  “欧阳公,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能成功,则盐法焕然一新,国库源流更畅,百姓得享实惠,边患亦可间接消弭,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啊!”

  听完陆北顾条分缕析的阐述,欧阳修缓缓站起身,在值房内踱了几步,最终在窗前停下。

  他望了望窗外的夕阳,过了几息,又回头去看陆北顾。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在馆阁中意气风发、针砭时弊的岁月,想起了庆历新政时与范仲淹、富弼等人并肩作战的往事。

  虽然庆历新政最终挫败,自己也远贬滁州,但那份为国为民的初心,何尝一日敢忘?

  如今,他身居高位,执掌三司,顾虑反而多了。

  ——是眼前的年轻人,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自己。

  而那份久违的,几乎被宦海沉浮磨平棱角的锐气,此刻,似乎又隐隐在他的胸中激荡开来。

  “子衡,你有大才,亦有胆魄,老夫是知道的。”

  欧阳修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后辈勇气的赞许,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担忧。

  “老夫非是惧事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参与庆历新政,不过盐法改革兹事体大,关乎国计民生,关乎边陲安定,更关乎你自身的仕途前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欧阳修既是怕年轻人一时冲动,也是确认其心。

  “欧阳公,下官深知前路坎坷,然下官既忝居此位,见国之利源被蠹虫侵蚀、被敌国窃取,实在于心难安。”

  陆北顾站起身来,对着欧阳修深深一揖:“功名利禄,不过浮云,纵使千夫所指,吾亦无悔!”

  欧阳修凝视着陆北顾良久,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陪你赌上一把,将这解盐之弊,狠狠地革除干净!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宋并非只有因循苟且之辈,亦有敢为天下先的栋梁之材!”

  “你拟一份详尽的札子,将其中利害、推行步骤、应对之策一一阐明,明日呈报上来,老夫会在面奏官家的时候一并伺机呈上。”

  “多谢欧阳公!”

  陆北顾走出三司衙门,寒风拂面,他却感到整个人都有些燥热。

  对于他来讲,前路固然艰险,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廓清积弊,为接下来的川盐变法,乃至更深远的经济改革,蹚出一条路来。

  翌日,文德殿。

  欧阳修身着官袍,手持笏板,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殿内。

  官家赵祯端坐御座之上,看着欧阳修趋步入殿,行礼如仪。

  “平身。”赵祯的声音很温和,“听闻《唐书》修撰已毕,可是今日呈献?”

  “回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欧阳修躬身答道。

  随后,内侍将早已备好的《唐书》送了进来,这些承载着大唐兴衰荣辱的厚重书卷,堆叠如山,墨香隐隐。

  嗯,其实称呼其为《新唐书》更合适一些。

  因为五代时期,后晋时刘昫、张昭远等就已经编纂了一部《唐书》,但由于处于战乱年代,成书难免仓促,所以内容也稍显粗糙。

  赵祯正是读了这版《唐书》之后,认为其浅陋,故而下诏重修,而前后参预其事的有欧阳修、宋祁、范镇、吕夏卿、王畴、宋敏求、刘羲叟等人。

  而修《新唐书》的工作里,欧阳修负责的是本纪以及赞、志、表的序以及《选举志》《仪卫志》,列传部分主要内容由宋祁负责编写,志和表的主要内容分别由范镇、吕夏卿负责编写。

  总的来说,其实宋祁在其中出力是最多的,所以署的是“欧阳修、宋祁撰”,但因为此时宋祁不在京中,所以就由欧阳修来呈递。

  欧阳修简要地汇报了一下这些年的修撰过程,也没怎么提自己,主要是提及了宋祁等主要刊修及编修官的辛劳。

  赵祯兴致颇高,让内侍把书籍呈上来几册,亲自翻阅了好半天。

  随后,他看着这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卷帙,颔首道:“修史之功,泽被后世,列位参与编修的学士,朕都会记得的。”

  封赏之类的都有定例,本不需要官家操心具体的事,而且参与编修的人太多,口谕也赏赐不完,所以提一句就是这个意思了。

  欧阳修代表他们口头谢恩,赵祯乐呵呵的,殿内气氛一片祥和。

  眼下嘛,正赶上马上过年,这又是献上了新修的史书,对于赵祯来讲可是属于能记到自己历史功绩里的文治事业,高兴是自然的。

  欧阳修见时机已到,整肃神情,再次开口。

  “陛下,唐史修撰,乃承平之盛事,然治国之道,重在当下......臣今日另有一事,关乎朝廷财用、百姓生计,不得不奏。”

  “哦?欧阳卿但奏无妨。”

  赵祯显露出了兴趣。

  实际上,近年来由于熙河开边军费浩大,导致宫中用度亦感拮据,如今年关将至,各项赏赐、支用让他颇感压力。

  不过嘛,陆北顾在河东雷厉风行,追回巨额赃款,倒是让他觉得安心了很多。

  但这事怎么说呢?虽是好事,却也似一面镜子,照出了平日盐政漏洞之大,流失之多。

  所以,此刻欧阳修提及经济之事,赵祯自然格外关注。

  “臣所言,乃改革盐法之事。”

  欧阳修将陆北顾那套“降价夺市场,缉私固税基”的策略,结合其河东之行的见闻陈述出来,重点谈及解盐官价过高导致私盐猖獗、盐课流失的现状,以及将官盐价格降至每斤三十文,同时大力整顿吏治、严厉打击走私的构想。

  不过欧阳修毕竟比当年庆历新政的时候稳重得多了,并未急于抛出更为长远的川盐变法设想,而是务实地将重点放在了眼前解盐的困局上。

  赵祯听得极为专注,欧阳修所言,其实句句说中了他心中的隐忧。

  陆北顾追回来的一百多万贯赃款,就像是本该流入国库的财富,却在中途被蠹虫吞没多年,若盐政清明,每年能多收几何?这个念头时常在他心中盘旋。

  若欧阳修此议能成,不仅可缓解眼下财政的压力,更能为朝廷开辟一条稳定的财源。

  “欧阳卿此议不错。”赵祯沉吟片刻,“只是,盐价牵一发而动全身,卿对此策,把握几何?”

  欧阳修心中凛然,知到了关键处。

  “陛下明鉴,臣非空言妄议之人,此举把握,臣以为有七成。”

  “哦?七成把握,倒是不低,卿且细言之。”

  “其一,在于‘势’。河东案发,官场震动,积弊暴露无遗,此时推行新法,正是借肃贪之余威,革除旧弊,阻力虽在,却已非铁板一块,故而此乃顺势而为。”

  “其二,在于‘利’。降价虽损单价之利,然若能借此夺回被私盐侵占之市场,销量大增,总额必增,且盐价下降,百姓得实惠,可收民心,民心所向,亦是国本,此乃明利可见。”

  “其三,在于‘人’。范祥本就给‘盐钞法’打好了基础,陆北顾熟知弊窦,勇于任事,可担新法执行之责,盐铁司上下,亦当同心协力,有成事之人,便有成事之机。”

  欧阳修是很有策略的,不仅刚才没提井盐盐钞和买扑东南军粮漕运的事情,而且现在也直接略去了推行新法可能遇到的具体困难,如沿途役夫安置、存盐账目处理等,生怕吓到官家。

  对于他来讲,此刻面圣,重在坚定圣心,至于细节嘛,都可在后续札子中详陈,当然,陆北顾的奏疏他也揣怀里了,要是官家想看就拿出来,不想看就当没这东西。

  而赵祯这边,先是想到空虚的国库,再想到陆北顾此次行动展现的干练,最后想到张方平和范祥当年联手来找他要陆北顾去三司的场景,他心中的天平其实已然倾斜。

  眼见官家意动,欧阳修最后添了一把火。

  “陛下,天下事,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盐政之弊,譬如人身痈疽,久拖不治,必伤元气!范祥当年改革解盐,亦是顶着重重压力,方有后来之效啊!”

  赵祯沉思许久,终于是点了头。

  “卿将章程呈报中书吧,由宰执们商议。”

  欧阳修本来就跟富弼是铁杆盟友,再加上宋庠的支持,其实只要是由政事堂决定,那这件事情就必然能推行下去。

  所以赵祯说这话就等于同意了,只是性格如此,没落下准话而已。

  欧阳修自然了解,连忙行礼。

  而在他欲告退之际,官家赵祯又拦住了他。

  “对了,祔庙之事,诏学士院依古礼商讨,卿以为如何啊?”

  所谓“祔庙之事”,起源是今年赵祯打算在景灵宫建郭皇后影殿,也就是供奉画像的殿堂......之所以要给当初的废后这般礼遇,自然是因为赵祯有了亲儿子,年纪也大了,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故而心里有愧,想纪念一下郭皇后。

  因为礼官们言其不可,便没执行,但架不住有人会揣度圣意啊!

  于是,因翰林侍讲学士杨安国又请建影殿于洪福院,赵祯顺坡下驴,要求礼院再次详议。

  礼官们还是认为影殿非古制,而近年万寿观建温成皇后影殿事出仓促,未经礼官审订,不足为训,若谓郭皇后本无大过,今既追复位号,则应赐谥册,祔于后庙,以正典礼。

  换句话说,就是要么直接给人恢复名份,要么就别搞这种没名没分的纪念仪式。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赵祯竟然真的下令学士院详定祔庙之事。

  两制官员,对祔庙之事则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知制诰刘敞上言反对祔庙,他引《春秋》之义,即诸侯正妻若非死于正寝、未向同盟国发讣告、未返宗庙哭祭,则不称夫人不称小君,由此说明名号与礼仪不同......所以,名号存而礼不足,尚不敢正其称谓,何况正其仪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官家在景祐年间下的诏书,里面明确写了,本不许郭皇后祔庙的。

  而赵祯的反应是,诏令学士院尽快呈上关于郭皇后祔庙的议定意见。

  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很多聪明人,开始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

  欧阳修此刻听了这话,冷汗都冒了出来。

  ——官家刚才答应的那么痛快,合着是跟我做交易呢?

  要是没刚才那茬,欧阳修百分之百会拒绝,因为这里面的礼法关系其实已经很清晰了,《春秋》载“禘于太庙,用致夫人”,且古语云“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所以废兴之间,必有正与不正之理。

  如果赵祯欲扶所废以为正,那么必将抑所兴以为不正。

  通俗易懂地来讲,曹皇后的名份、法理,都会因郭皇后祔庙之事动摇,赵祯在通过此事来试探朝臣们的态度,这妥妥就是“废后”的前奏。

第504章 经世致用,革故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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