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老倌儿是个不实诚的,这交城县的书画铺子里,个个都有《秋郊鹰雉图》。”
掌柜的忙不迭道:“不瞒客官,如今市面上这《秋郊鹰雉图》流传颇多,都说自己是许家原版,但唯有小店这幅,是小的从许家妾室手中购得的,最为可靠!”
嘴还挺硬。
不过做生意就是如此,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手里的商品是假的,而市面上凭空冒出这许多“原版”来,无非是借个名头牟利骗傻子罢了。
陆北顾随后又旁敲侧击,问起许明旧事及家人下落,那掌柜却立刻警觉起来,只推说不知,转而继续大力推销那画。
他知再问无益,便再次离开了店铺。
随后半日,众人陆续回报,情形大抵相同,许明案的知情人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皆寻不见踪影,偶有提及者,无不色变回避。
唯有那《秋郊鹰雉图》,几乎成了交城县书画行的“通行货色”,每家店铺都言之凿凿声称自己所售乃许家真品,成为这桩冤案留在市井间唯一一抹荒诞的余响。
眼见在交城难有收获,陆北顾决意不再耽搁,率众前往太原城,毕竟太原城乃并州治所,又是孙沔坐镇之地,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太原,古称晋阳。
东汉全国设十三州,并州刺史部便设治所于晋阳,这也是太原称并州之始,东晋十六国时晋阳先后被刘渊、石勒、慕容燕、苻坚占据,南北朝时晋阳又是东魏和北齐的别都,始终保持着“霸府”的地位,高王便是坐镇此地遥控朝政的。
而因为晋阳乃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故而前唐时数次扩建,并相继封其为“北都”,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三都”。
及至五代十国时期,后唐、后晋、后汉、北汉,或发迹于晋阳,或以此为国都,一时间“得河东者得天下,得晋阳者得河东”之说甚嚣尘上,传为“龙城”。
不过太平兴国四年的时候,大宋灭北汉,为了防止割据,宋太宗下令火烧晋阳城,又引汾、晋之水夷晋阳城为废墟,现在这座太原城,其实是在距古晋阳城北四十余里的唐明镇重新建立的。
即便早已不复龙城之威名,但作为河东路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太原城的城郭之雄伟,依旧远非交城这等县城可比,完全可以称得上天下雄城。
不过众人刚进城门不久,还没来得及领略太原的风土人情,便觉气氛异样。
但见车马络绎,许多看似商队模样的队伍,却不往市集而去,反而径直朝向城北的州衙方向。
那些车辆满载绸缎、纱绢、药材、纸张等货物,而押运之人虽作商贾打扮,言行举止却带着几分官差的气派。
陆北顾心中生疑,命众人远远跟着一队运送丝绸的车马,行不多时,果见其目的地正是并州州衙。
而令人瞠目的是,州衙门前广场上,竟如市集般设了许多摊位,公然陈列各色商品,还有不少商人来这里进货。
那些身着公服的衙役,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与人交易,还有的拿着水火棍维持秩序,俨然一副大商行的做派。
“这、这成何体统!”黄石看得目瞪口呆,低呼道。
陆北顾亦是大开眼界,孙沔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将州衙变成经商牟利之所,派衙役以公差之名行私贩之实,其肆无忌惮,可见一斑。
只能说,演都不演了。
而正当他们驻足观望之际,一名提着水火棍的衙役晃悠过来,斜着眼打量他们这一行陌生面孔,粗声粗气地问道:“喂!你们是从哪来的?来做甚买卖?”
“我们是从......”
陆北顾尚未答话完毕,那衙役已不耐烦地伸出手来:“既是来做买卖的,规矩懂不懂?例钱先拿来!”
黄石眉头一拧,便要发作。
陆北顾用眼神制止了他,对那衙役道:“我等初来乍到,尚不知有此规矩。”
那衙役只当是寻常外地小商人,顿时撇了撇嘴,嫌弃地挥动水火棍驱赶。
“去去去!没钱来凑什么热闹?看你们这穷酸样也做不成大买卖,别挡着道!赶紧滚蛋!”
说罢,竟不容分说,连推带搡地将他们赶离了。
而此时又有一位衣着绸衫的大商人来到此地,随从给衙役递了钱,那衙役便满脸堆笑地把人迎了过去。
前后不过扭头的工夫,判若两人,便是变色龙也没这么快的。
而众人受此屈辱,皆是愤愤不平。
黄石咬牙道:“这厮狗眼看人低!待......”
陆北顾摆手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此行非为争一时之气。”
他心中雪亮,孙沔在并州已是只手遮天,衙役如此嚣张,正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而既然许明案没有得到明显线索,当务之急,其实是找到那个接手私盐的“隆盛号”吴掌柜。
随后,众人寻至太原城城南的货栈区,顺利找到了隆盛号的铺面,但却见大门紧闭,向邻舍打听,皆言不久前便已关门,吴掌柜也不知所踪。
两条线索皆陷入僵局,一时竟无从下手。
不过嘛,吴掌柜得知解州消息故而跑路,这倒也非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人家又不傻。
陆北顾并没有焦急,他只道:“先找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在不远处寻了家客栈,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后生,见一行人虽衣着寻常,但陆北顾气度不凡,尤其是身后几名随从身材颇为壮实,心知不是寻常客商,伺候得也殷勤些。
众人安顿好行李、马匹,就在前堂用饭,饭菜是地道的河东风味,虽不精致,却胜在热乎实在。
几名刑部差官早已饥肠辘辘,吃得甚是酣畅,唯有陆北顾,心中有事,只略动了几筷,便端着粗瓷茶碗沉思。
这时,唤作赵虎的刑部老差官,见陆北顾神色凝重,便凑近些,低声道:“那吴掌柜跑得无影无踪,隆盛号也封了门,确是棘手......不过,这等腌臜勾当,既然做了,就不可能全无痕迹,太原城这般大,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总有能撬开的嘴。”
“你有什么想法?”
“这等州城,自有些好去处,既是销金窟,也是是非窝,更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赵虎挤了挤眼,压低声音:“我听闻,这太原城因汾水穿城而过,城里是有湖的,颇有几家极好的画舫......而那些画舫上的姐儿,迎来送往,接触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富商巨贾,或是衙门里的官吏差人,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话套不出来?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多了。”
陆北顾闻言,将信将疑地看着对方,心道赵虎这厮莫非是自己想去快活,寻个由头让我掏钱?
旁边的刑部差官见状,连忙帮腔低声道:“您有所不知,这城里的画舫,尤其那等上档次的,背后东主定是大有背景的人物。”
其余几名差官也纷纷点头,神色颇为笃定。
陆北顾见他们不似作伪,沉吟几息,想着如今线索中断,若这画舫真是一条可能的路径,倒也值得一试。
“既如此,便依你们所言,只是需得谨慎,莫要饮酒误事,露了行藏。”
众差官见陆北顾应允,皆是面露喜色,连声答应。
这不由地让陆北顾再次怀疑起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赵虎立刻招手唤来店小二,塞过去十几枚铜钱,问道:“我等是外路来的客商,久闻太原画舫风流,不知这左近汾水之上,哪家的画舫最是出名,姐儿最好,曲儿最妙?”
“几位客官可是问对人了!”
店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钱,脸上笑开了花,道:“若论气派、论姑娘的成色,当属‘锦绣坊’的头一号,那画舫就泊在城西的‘玉带湖’上,足足三层楼高,夜里灯火通明......只是这价钱嘛,自然也贵些。”
“只要快活便是,不过,需得可靠呐,别我等去了被欺生。”
这时很正常的顾虑,店小二左右瞅瞅,低声道:“客官是明白人,不过倒是多虑了,这等好去处,等闲人哪里开得起?听闻背后的东家,姓边,手眼通天,跟州衙里的大人物熟稔得很哩!”
陆北顾心头一定,果然是边珣的产业!
众人吃完饭后稍事休息,待华灯初上,便往城西玉带湖而去。
秋夜已深,寒意渐浓,但玉带湖畔却是另一番景象。
但见湖面开阔,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与沿岸灯火。
数艘画舫泊在湖心,最大的那艘便是“锦绣坊”,雕梁画栋,飞檐挂角,舫身缀满彩灯,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婉转歌喉随风飘来,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在岸边按人头交了“上船钱”,随后由一叶小舟摇到画舫之下,早有龟奴在跳板旁迎候,殷勤引上画舫。
踏入舫内,令人只觉暖香扑鼻,触目所及,皆是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上挂着字画,烛台皆是精铜所铸,燃着儿臂粗的大蜡,照得亮如白昼。
十余名身着绮罗的女子早已垂手侍立一旁,见有客来,齐齐万福,莺声燕语地道了声“万福”。
陆北顾扫了一眼,这些女子果然如店小二所言,个个姿色不俗,眉眼含情。
不过他心中记挂着正事,无意于此,便对赵虎等人道:“你们自去耍乐,一个时辰为限,账记在我身上,我素来不喜喧闹,寻个临窗的静处,听听曲便好。”
“官人说笑了,赵虎用不得一个时辰,一炷香都打熬不住。”
“你这撮鸟,须不欠拳脚了。”
众人一阵戏谑,随后各自点了女子,饮酒取乐去了。
龟奴见陆北顾是这般做派,心知是喜欢清雅的客人,连忙引他到二楼一处僻静的雅间。
这雅间不大,但布置颇有品味,推开窗还可望见湖光月色。
陆北顾点了一壶茶并着几样茶点,又道:“可有擅弹琵琶的清倌人?唤一位来奏曲助兴即可。”
龟奴连声答应,不多时,便引了一位女子进来。
这女子约莫二八年华,抱着一把琵琶,身着淡青色素罗衣裙,并无过多钗环点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花。
而她虽施了些粉黛,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与这画舫的奢靡氛围格格不入。
女子盈盈一礼,低声道:“奴婢云裳,见过官人。”
陆北顾颔首示意她坐下。
云裳便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了,调试了几下琴弦,纤指轻拨,一缕清越的琵琶声便流淌出来。
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本是描绘江畔夜景、意境开阔舒缓的曲子,但在她的指下,那轮“月”却仿佛蒙上了薄云,江流也带着呜咽之声,明明曲调婉转,却无端透出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陆北顾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渐渐却被这琴声中的哀意所动,不由得多看了这歌女几眼,见她低眉信手,专注弹奏,眼角似有泪光闪动,心中更是诧异。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
“这《春江花月夜》本是闲适之作,何以姑娘弹来,竟有如此悲凉之意?”
云裳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抬起泪眼看了陆北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低声道:“官人见谅,是奴婢技艺不精,败了官人雅兴......奴婢乃是官妓,但请官人莫要驱逐。”
“官妓?怎会在这画舫上营生?”
“官人有所不知,这城里的上等画舫,诸如这‘锦绣坊’,其实都是边珣边大官人经营的产业,他权势滔天,故而能直接将我们这些官妓调来充作乐伎......对我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人驱使罢了。”
显然,边珣是个会做买卖的,直接拿官府的资源给自己创收。
“竟有此事?”
大概是在心里憋得久了,云裳很有倾诉欲。
“谁说不是呢?可又有谁敢说个不字?我们这些官妓,命如草芥,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玩物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稍有不从,便是凄惨下场。”
“此话怎讲?”陆北顾继续捧哏。
云裳落泪道:“奴婢有个好姐妹,唤作白牡丹,容貌才艺出众,只因不肯顺从一位大人物的凌辱,如今已是被折磨的疯了,被弃在城南榆钱巷一处租赁的屋子里,无人过问......我们偶尔偷偷去看望,她也时好时坏,见了人只会痴痴傻笑,或是惊恐尖叫,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不知自己何时,也会沦落到那般境地。”
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随后,情绪已经通过倾诉发泄了出来的云裳,对陆北顾表示了歉意,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弹奏。
就这样听了大半个时辰的曲,陆北顾便起身下楼寻到赵虎等人,见他们果然已玩得差不多了,便结了账,一行人离开画舫返回客店。
第500章 证据确凿
客店房间里,陆北顾与刑部差官们围坐一处,将各自探得的消息一一汇总。
赵虎等人虽在画舫饮酒作乐,却也未忘正事,借着酒意与那些陪侍的女子攀谈,倒也套出些零碎传闻。
“那孙沔行事,当真狠辣。”
一名差官压低声音道:“今年并州城捉到几个偷儿,按律最多杖责,可孙沔亲自判的,竟命人当堂剜了脚后筋,扔在街市示众......惨嚎之声,半条街都听得见,说是‘以儆效尤’,可这般酷刑,实在骇人听闻。”
“我听说还有一桩证据确凿的事。”
另一人接口道:“忻州知州李中吉,上月曾带着自家养的家妓来并州拜会孙沔,两人在州衙后园饮酒作乐,李中吉为讨好孙沔,竟将其中一名色艺俱佳的家妓当场相赠,那女子哭求不从,被孙沔命人强拖下去,现在应该还在州衙里。”
“我也听说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