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不在府州军中?”
折克行接过热茶,道了声谢,这才说道:“末将此番是奉家叔之命,前往开封递送奏疏,途经解州,听闻陆侯在此巡察盐政,故特来拜会。”
等黄石把门关上之后,折克行低声道。
“另外,还要感谢陆侯在此前之事上的费心,我折家上下,感念于心。”
他所说的事,自然是指陆北顾暗中推动枢密院在东线对夏用兵,使府州折家军得以趁势收复浊轮川以东土地之事。
陆北顾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此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反为不美。
他转而问道:“不知折知州和折通判,近来可都安好?”
听到问起两位叔叔,折克行叹了口气道:“劳陆侯动问,两位叔叔都好,只是府州近来颇不太平......末将此番前往开封,也正是因为此事。”
陆北顾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所言非虚。
折家世代镇守府州,且兵马号称劲旅,能让他们感到棘手,并需要千里迢迢派人进京上奏的事情,定然不小。
“且说来听听。”
折克行压低声音道:“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并州知州孙沔孙经略之事。”
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凝神倾听,便继续道:“孙经略近来频频插手我府州及邻州麟州事务,他时常私役并州吏卒,以征购土贡为名,往来府州、麟州,索要驼、马、毡、毯等特产,且多不给值,形同强取......麟州的王庆民王知州对此亦深感无奈,曾派人与我折家一同前去并州交涉,岂料孙经略非但不理会,反而在官衙之内设下大棍,暴打我们派去的人。”
折克行越说越气,拳头不自觉攥紧:“这还不算完,随后孙经略又屡屡以整饬军纪为名,用种种苛刻规矩约束我府州兵马。譬如,调动超过百人的巡边队伍,需提前半月向他报备;军中器械更换,哪怕是一张弓、一壶箭,也需经河东经略安抚使司核准.......诸如此类,条条框框,动辄以‘违制’相胁,分明是寻衅找茬,敲打我们折家!”
陆北顾眉头微蹙。
孙沔,便是此前要胄案打造数千副新甲胄的那位。
其人因协助狄青平定侬智高有功,曾擢枢密副使,后因故外放,行事向来强势,如今在河东地界上,听起来俨然是土皇帝一般。
而他私役吏卒、苛待边军,恐怕不止是贪图财物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意图,或许是想借此压制折家这些世代镇守地方的将门,巩固其在河东路的绝对权威,甚至可能怀着“欲立威边镇,以期重返枢府”的心思。
不过不管其用意如何,若折克行所言属实,这孙沔也确是跋扈过度了。
而且,边州与内地军、州不同,府州更是割据百年,帅司与边将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如此行事,极易激起变故。
“王知州与我家叔叔商议后,觉得此事已非麟、府二州所能自行解决,故才决定联名上奏朝廷,陈明情由,末将便是为此事星夜南下。”
折克行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愤懑:“那孙沔在河东路所为远不止此,末将沿途听闻,其不法之事甚多。”
“哦?你还知道些什么?”陆北顾问道。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才能判断此事深浅,以及可能牵扯的朝中脉络。
折克行沉吟片刻,似在回忆斟酌,然后道:“最有名的一桩,是关乎一位赵氏女,此女已许配给名为莘旦之人,孙沔偶见其貌美,便动了邪念,先是命属下官吏逼迫莘母退婚,莘母不允,孙沔又遣官妓去劝说赵母,赵母以莘母不同意推脱。”
“后来,孙沔听闻有僧人与莘母私通......也不知是真是假,便将那僧人及莘母一并抓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定了通奸之罪,依律处置。随后,便将赵女强掳至并州州衙,据闻至今仍与其同居。”
陆北顾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强抢民女,诬陷良善,这已不仅是跋扈,而是触犯律法、败坏纲纪的恶行了。
“除此之外,孙沔贪墨之名,河东路人尽皆知。”
折克行继续道:“凡有过往商旅、下属官吏,乃至民间诉讼,皆成为其敛财之机,他利用职权,在盐、铁、马匹等各项专营事务中,中饱私囊,其门下吏卒亦多狐假虎威,欺压百姓......府州、麟州地处边陲,民生已是不易,再经此等盘剥,军心民心皆有不稳之象,我折家也是多次忍让,如今也是忍无可忍了。”
一番话说完,驿馆客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声响,更添几分寒意。
陆北顾沉吟良久。
孙沔的问题,显然已不是简单的帅司与边将不和,而是涉及一路长官的严重贪墨不法。
不过,陆北顾眼下却似是想起了什么。
此前他在枢密院的时候,听同僚们聊过八卦,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孙沔之所以能在庞籍升任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后接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是当时程戡给他说话了,而且两人似乎都是天禧三年的进士。
“你所述之事,关系重大。”
陆北顾看着折克行:“你此行,除了送奏疏,折知州可还有别的交代?”
折克行摇了摇头:“家叔只命我速去速回,将奏疏稳妥递入即可,并留意朝中动向,能见到陆侯,实属意外之喜......家叔常言,陆侯是我们折家的恩人,又是文臣里真正知兵的,晓得边情艰险,故而末将才冒昧陈情,盼陆侯能在此事上若有机会,在朝中为我府州、麟州军民说几句话,主持公道。”
“孙沔若果真如此行事,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陆北顾没有贸然应承下来,但也没拒绝。
又交谈片刻,问了些麟州和府州这两年的近况,陆北顾见折克行面露疲色,便道:“夜色已深,折将军一路劳顿,先去歇下吧。”
折克行这两天一直在昼夜不停的赶路,也确实疲惫不堪,便不再推辞。
送走折克行,陆北顾却毫无睡意。
他推开窗户,任凭冷风吹拂面颊,试图驱散酒意和纷乱的思绪。
解池盐务的迷雾尚未拨开,河东帅司与边将的冲突又骤然摆在面前,而这河东一路,从盐政到军务,似乎都不太对劲儿。
“多事之秋啊。”看着被夜风吹得纷纷洒落的树叶,陆北顾喃喃自语。
第497章 顺藤摸瓜
次日清晨,陆北顾以“需实地勘察盐运通道”为由,谢绝了解州官员的陪同,只带着黄石和几名精干护卫,轻装简从,向东北而行。
时值深秋,河东丘陵一片萧瑟。
路途所经之处,村庄稀疏,秋收后的田野亦是荒芜,偶尔才可见农人在地里收拾着残秸。
陆北顾注意到,沿途关卡林立,盘查甚严,虽对他们这队官差不敢阻拦,但对寻常商旅、行人却多有刁难,可见管控之严密。
经过半日奔波,他们来到了安邑县。
这里还是低矮的夯土城墙,墙体斑驳,城门口守卫的兵卒也是一副懒散模样。
不过陆北顾并未入城,而是继续向东北行,一直来到一处官道旁的树林,众人牵马而入。
在离京前,他便做了两手准备。
由于盐铁司在地方缉私并无执法权,若要彻查可能存在的贪墨或走私,必须借助有执法权的部门的力量。
因此,他早早便通过欧阳修,申请到了刑部的协助。
老搭档崔台符带人在陆北顾离京前便先行一步,以商队身份作为伪装,暗中抵达河东,调查解盐相关的不法之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几名身形精干的男子也来到了此地,为首之人正是崔台符。
“崔兄辛苦了,情况如何?”
崔台符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树林里没有外人后,才说道:“我带人暗中查访多日,已经查到了一个在解州地界进行私盐贩运的团伙的线索......这些人应该是利用解池监管理上的漏洞,与监内某些官员勾结,将大量官盐以各种名目夹带出来贩运牟利。”
“规模如何?流向何处?”陆北顾追问。
“规模不小,具体多少倒是猜不到,他们是在解州本地出货的,收货的是另一拨人,会经由汾水两侧官道从南向北运。”
“他们在哪交易?”
“今晚戌时,在闻喜县东镇的一处废弃货栈。”
“那就收网。”
陆北顾特意问了一句:“人手、兵器可安排妥当?这些盐贩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放心,我带来的差役都是刑部的老手,而且改装的车底藏了不少弩。”
崔台符信心十足。
过了立秋,夜晚便来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色迅速地暗沉了下来。
东镇原本地处交通要冲,因商贸而兴,但因真宗朝官道改线,这些年已渐趋荒废,那处约定的货栈更是位于镇子边缘,四周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刑部众人皆手持器械,埋伏在货栈周围的树林里。
戌时正刻,月黑风高,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响起,更衬得四周死寂。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不多时,只见十来辆罩着厚重篷布的马车,在二十余名精壮汉子的护卫下,往这边驶来。
随后,他们开始在货栈的院里等待。
不多时,远处又来了十余骑,这些人个个身形矫健,衣着打扮像是商贾,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彪悍之气,目光不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双方显然不是第一次交易了,在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无误后,便开始验货、交割银钱。
时机已然成熟。
崔台符看了一眼陆北顾,陆北顾果断地点了点头。
崔台符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哨,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咻——!”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刑部拿人!统统不许动,放下兵刃!”
埋伏在四周的刑部差役齐声呐喊,从黑暗中迅猛扑出,瞬间将货栈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刑部差役本身是合法持有强弩的,而他们伪装成商队来到河东时,强弩又藏在了改造的车底夹层里,故而此时他们手里大多都拿着弩。
盐贩们身上没有甲胄,在强弩面前,这个距离的人体说实话跟一张纸没有任何区别。
因此,被一轮就射倒了七、八个人之后,盐贩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最靠边的几个人倒是试图骑上马加速突围,但刑部官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铁尺翻飞、锁链横甩。
很快,便将试图突围的人打翻在地,牢牢捆缚了起来。
其余盐贩们见突围无望,又被重新上弦的强弩指着,只得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整个抓捕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完成了收网。
死的就不算了,活着的,包括为首盐枭在内的二十余名涉案人犯,悉数落网,并且,现场还查获了私盐马车十二辆,盐包数百袋,以及尚未交割的银钱若干。
陆北顾拔出匕首,在盐包上撕开一个小口,伸手接住流出来的盐粒,仔细看了看盐的成色,又用手指蘸了点盐粒放入口中尝了尝。
这些盐,跟他前几日在解池仓庵里看到的存盐并无差别,显然都是正经的官盐。
“搜仔细点,看看有没有账册、信件之类的东西!”崔台符下令。
官兵们随后对抓获的人犯进行搜身。
果然,从那个盐枭贴身的褡裢里,搜出了一本小小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日期、数量和看似代号的人名。
当下,崔台符命令手下将人犯捆扎结实。
随后为了保险起见,把他们都押解到了三里外的一处荒废民房里,连夜进行突审。
刑部的审讯手段自然非同一般。
起初,那送货的头目还咬紧牙关,妄图狡辩,只说这些盐是从零散盐户手中收购的,但在刑具逐个伺候之后,他就熬不住疼了。
“说!这些官盐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崔台符厉声喝问。
又是一轮刑过后,送货的头目浑身颤抖,直接瘫软在地。
“是、是解池监的......曹效用,是他每次趁夜班巡查时,偷偷放我们的人进去,从指定的盐垛上装货......我们每运出一袋盐,分他七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