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昭吉在一旁道:“陆侯,宫内的日常洒扫从未间断,屋瓦也年年检视,暂无漏雨之虞......但这梁柱榫卯、地砖墙垣,历经数十年风雨,多有朽坏松动的细微之处,若要恢复旧观,乃至以备将来之用,确需一番大动干戈。”
陆北顾没有立即回应,他踱步走向正殿,目光仔细扫过檐下的斗拱、廊柱的础石。
他伸手摸了摸一根廊柱,有些许粗糙的蚀痕。
“历年修缮记录我看过,多是补漆添瓦的小修小补,于筋骨要害处着力不多。”
“陆侯明鉴。”甘昭吉叹道,“以往经费支绌,也只能维持个大概。”
两人穿过正殿,来到后苑,这里更是显出一种近乎荒芜的寂静。
假山上的太湖石爬满了青苔,池水虽未干涸,却泛着浑浊的绿意,几尾锦鲤无精打采地游弋,而旁边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更是只剩些野草闲花。
陆北顾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注意到临水的栏杆有几处已经歪斜,木料明显被水汽侵蚀得厉害。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榫卯连接处,又用指节敲了敲,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在仔细地把潜龙宫各处都查看一圈后,陆北顾直起身,环顾这偌大的宫苑,心中已有了计较。
对于他来讲,修缮潜龙宫,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政治任务,绝对是不能搞砸的。
就在这时,有内侍通报,说负责提举内中修造的内侍省高官也来了。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既然涉及到皇家建筑,盐铁司设案肯定是要跟内侍省一起干的,同时双方在理论上也能起个互相监督的作用。
“陆侯!”
陆北顾闻声转身,见两位身着紫袍的内侍省高官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者面白微胖,眉眼和善,正是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稍后半步者身形瘦削,目光精明,乃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史都知、任副都知。”陆北顾拱手见礼。
史志聪笑容可掬地还礼:“陆侯安好。”
其人虽表面恭敬,但陆北顾却丝毫不敢拿大......这位可是真得官家信任的心腹,当初嘉祐元年官家中风的时候,便是史志聪下令封锁禁中,并且拒绝告知彼时首相文彦博关于官家的病情。
正所谓板荡识诚臣,赵祯苏醒后对史志聪这种忠心耿耿的行为自然是大加赞赏,从此以后信任有加,由内侍省左班副都知升任都知,协助福康公主赵徽柔掌管禁中。
“官家将协助修缮潜龙宫的重任交托我等,往后还需陆侯多多指点啊!”
这任守忠,比之史志聪对此事更有热情,干脆与陆北顾执手而谈,整得陆北顾都起鸡皮疙瘩了。
这世界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任守忠为啥这么热情,陆北顾其实是知道的......因为任守忠此前与赵宗实有隙,为其所恨,故而一直暗戳戳地在官家面前说坏话,生怕赵宗实能继位。
所以,如今官家有了亲儿子,任守忠真的是比官家还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不用担心被清算了。
连带着,任守忠对修缮潜龙宫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陆北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道:“任副都知言重了,修缮宫禁,本是盐铁司设案分内之职,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倒是二位常年侍奉禁中,于宫室维护、皇家规制最为熟稔,许多细节,还需二位多多提点才是。”
“陆侯年轻有为,办事定然是稳妥的。”
史志聪呵呵一笑,道:“只是这潜龙宫毕竟意义非凡,一砖一瓦,皆需谨慎,不知陆侯初步勘查下来,有何见解?”
“初步核计,若要从根本上修固,需更换部分梁柱、重铺地砖、修葺屋顶、整治水榭池苑,物料以木石、砖瓦、漆料为大宗,匠作则需木作、瓦作、彩画作等各色人手,若物料齐备、匠役充足,日夜赶工,或需六至八个月。”
陆北顾说道:“此番修缮,我以为,当以不影响皇子身体健康为首要,坚固实用为次,华彩装饰再次之......至于具体事项,物料采买,拟公开比价,择质优价平者;匠役的额外雇募,亦按市价公允给付。所有支用,皆造册记录,每一笔皆可查证,免得再闹出过去那般贪墨案子。”
言下之意,便是如今朝中盯着三司的眼睛多,所以此番修缮,物料采买、匠役雇募,皆需格外谨慎,账目更要清晰明白,免得授人以柄。
“陆侯思虑周详。”
史志聪笑呵呵地说道:“官家常教导我等,内廷用度,亦当为天下表率,不可奢靡,那就这么办?”
任守忠连连点头:“陆侯所言在理,如此咱们也好向官家回话。”
“既如此。”
陆北顾转向甘昭吉,道:“便有劳甘押班会同我司官吏,先将所有需修缮之处详细勘验,列出清单,估算费用。待章程拟定,再请二位都知过目,一同禀明官家定夺。”
几人又就具体分工、日常联络等事宜商议了一番。
最终议定陆北顾负责工程统筹、物料匠役调度及账目总核;史志聪、任守忠负责宫内协调、规制把关及进度督查;甘昭吉则作为具体联络人,日常驻守潜龙宫工地。
临别时,史志聪低声道:“此番修缮,禁中颇为关切,尤其是苗妃。”
陆北顾心中了然,苗妃是皇子生母,对潜龙宫自然格外上心。
随后,目送二人离去。
甘昭吉凑近低声道:“陆侯,史都知性子宽和,好相与,任副都知嘛,心思细,您多留神便是......总之,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今日我便会遣设案精通工程的属官过来,详细核算工料,甘押班,这些时日,怕是要多劳你在此盯紧了。”
甘昭吉抱拳:“陆侯放心,在下必当尽心。”
甘昭吉把他送出门去,陆北顾站在门前,回头望着那一片亟待修缮的殿宇,心中并无畏难。
离开潜龙宫,陆北顾没有直接回盐铁司,而是让马车去了城东的材场,那里紧邻河道,有专属的码头,堆积着各类木材、石料、砖瓦,是设案常用的物料储备处。
陆北顾亲自看了库存的杉木、松木,询问了近期南方的木料漕运情况,管场的吏员见盐铁判官亲至,不敢怠慢,一一详细禀报。
回衙的路上,陆北顾闭目沉思。
潜龙宫修缮,看似只是一项工程,实则牵动多方,更关键的是,这件事的政治意味太浓。
潜龙宫修好之日,恐怕就是皇四子被立为皇太子之时。
届时,朝野上下都会明白,官家决心已定,而自己经办此事,无形中其实也被绑上了这辆战车。
回到值房,他即刻召设案案主及几名属官,将今日所见详细说明,要求他们待会儿就过去核算工料。
最后,他又特意嘱咐:“彩绘部分,全部采用云母粉、赭石、藤黄等颜料,至于丹砂、铅粉,一律不准出现在清单上。”
“陆判官,若全用您说的这些颜料,彩绘一项,成本恐怕要翻两番......”
“翻三番也得用。”陆北顾斩钉截铁,“谁敢在这上面打折扣,出了事,本官保证谁掉脑袋。”
众人悚然,连忙应下。
陆北顾又交代:“预算核算务必扎实,每一根椽子、每一块砖瓦,都要有出处、有市价,然后内侍省若有人问,就说如今三司账目清查得严,御史台和谏院又盯着,不敢虚报。”
这话只是没点透而已,但众人都懂。
毕竟历来皇室工程都是油水极多的,从前三司官吏伙同内侍省的宦官们上下齐手进行贪墨,几乎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下官明白。”
众人退去后,陆北顾独自坐在值房中,展开潜龙宫的旧图,对照今日所见,细细标注。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潜龙宫修缮事宜”,然后列出一条条要点......工期、用料、预算、人员安排。
就在他思忖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
“砰砰。”有人敲响了值房的门。
陆北顾起身去开门,见是沈括,问道:“何事?”
“快快快!”沈括拉着他,“有个人疯了,闯进三司破口大骂。”
陆北顾愕然。
他跟着沈括快步走出值房,两人穿过盐铁司的廊庑,还未到前堂,便已听得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其中,还夹杂着一个粗哑嗓音的怒骂,言辞激烈,不堪入耳。
第488章 行为艺术
前堂里已围了不少三司的官吏,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陆北顾分开人群,只见堂中央,四名负责三司守卫的殿前司军士,正将一个中年汉子死死按跪在地上。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粗壮,面皮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虽被反剪双臂压得动弹不得,却梗着脖子,兀自挣扎不休,口中唾沫横飞。
“三司的狗官!都是你们这些喝兵血的蠹虫!裁了我们,断了我们的活路!河北多少兄弟没了饭吃,你们在开封享福!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激动,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近癫狂。
周围几个试图上前劝阻的官吏,都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跟陆北顾前后脚,权三司使范祥也已闻讯赶来,而户部判官钱公辅、吕公孺以及度支判官王绎陆续也都到了。
范祥看着那被按住的军汉,沉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擅闯三司重地,咆哮公堂?”
那汉子猛地抬头,瞪着范祥,嘶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北路安利军张玉!就是来找你们这些三司狗官算账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烂命一条,早就不想活了!”
“安利军的军士?”范祥眉头皱得更紧,“你既在军中效用,当知军法森严,为何不在驻地,擅离职守,跑来开封闹事?你口口声声说三司裁汰,断了你们活路,究竟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张玉“呸”地啐了一口,恨声道:“怎么回事?你们三司下令,让河北都转运使李参那厮,裁汰诸军老弱病残万余!老子在军中效力十五年,身上刀箭伤七八处,如今不过腿上有些旧疾,阴雨天发作,便被划为‘老弱’,一脚踢了出来!朝廷给的遣散钱粮,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三成!家中老娘卧病,孩儿嗷嗷待哺,让老子怎么活?李参说是奉三司之命行事,不是你们这些坐在开封的官老爷指使,还能是谁?”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被军士死死按住,只能嘶吼道:“老子一路讨饭来到开封,就是要问问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我们这些军汉,平日里戍守边防,流血卖命,稍有不合你们意,说裁就裁,说扔就扔,连条活路都不给!你们的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堂内一时寂静,官吏们面面相觑,只有张玉的怒骂声在回荡。
根据陆北顾所知,今年枢密院整军的动作是很多的。
除了前阵子朝会上讲的裁撤京东东路军队之外,宋庠还下令河北、河东、陕西、广南东西路、荆湖南北路考察军队中的营指挥使、都头等军官,以及监押、寨主、巡检等使臣,有不能整训军队、肃清盗贼者,秘密列名上报......宋庠甚至对禁军都动手了,还命令殿前马步军司在即将到来的每三年一次的将校轮换前,先将那些年老有病不能胜任者秘密列名上报。
这些是秘密进行的,而公开的事情,就是对河北以及京东的大裁军了,而河北的裁军是早于京东进行的。
因此,河北裁军之事,这些三司官吏亦有耳闻,但谁也不敢在此刻多言。
范祥脸色很难看,他身为权三司使,总领帝国财政,而河北裁军省费是此前三司与枢密院共同议定的方略,他自然知晓。
此事本意是汰弱留强,节省冗费,但执行起来,地方竟敢如此克扣遣散钱粮,安置不力以致怨声载道,他是没想到的。
他更加没想到,竟有被裁军士直接闯到三司衙门来闹。
钱公辅、吕公孺以及王绎,几人都不敢吭声,显然此事棘手,生怕惹上麻烦。
范祥心中烦躁,此事若处理不当,传扬出去,不仅他脸上无光,更可能被御史台抓住把柄,再起风波。
他见张玉状若疯虎,言语混乱,心中一动,已有计较。
“看来此人神智已不清醒。”范祥对身边一名书吏吩咐道,“去,请医官来,给他诊视。”
不多时,一名常驻三司的医官被唤来。
他上前大致查看了张玉的眼色、脉象,又问了几个问题,张玉只是怒骂不休,答非所问。
医官退后几步,对范祥拱手道:“计相,此人目赤面红,脉象弦急,言语颠倒,狂躁无伦,依卑职看,确有‘心疾’之兆,且似受刺激颇深,已近癫狂。”
范祥点了点头,然后面色一肃,对按着张玉的军士下令:“此人患有心疾,神志昏乱,擅闯衙署,咆哮辱骂,按律当惩......然其究系昔日军汉,且情有可悯,将其押送殿前司,交由殿帅依军法条例处置。”
军士们齐声应诺,就要将张玉拖起带走。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北顾对范祥拱手道:“计相,下官有一言。”
范祥见是陆北顾说话,便耐着性子问道:“子衡有何见解?”
“此人自称原河北军士,因裁汰之事怀怨而来,他所言虽激,但事关河北军心民情,未必全属虚妄。”
陆北顾看了一眼犹在挣扎怒骂的张玉,道:“而径直将其送往殿前司,以‘心疾’、‘疯汉’论处,或可暂时平息此事,然则殿前司处置未必谨慎......此人若日后出去,依旧四处宣扬‘三司逼疯边军’、‘裁汰不顾死活’等语,流言扩散,恐于三司清誉有损;若是出了事,亦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再掀波澜。如今刘保衡案余波未平,不可不虑。”
范祥闻言,神色微动。
他方才心烦意乱,只想着尽快将这麻烦丢出去,免得在自家衙门这里继续难堪,经陆北顾一提,顿时觉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