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71节

  “朕登基至今三十八载矣,这身子骨如何自己最清楚,近来常觉精力不济,夜里也睡不安稳......朕不惧死,只是皇子尚在襁褓,总要为他铺好路,扫清障碍才是。”

  邓宣言只轻声道:“陛下春秋鼎盛,且宽心静养,必能福泽绵长。”

  赵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觉得陆北顾此人如何?以后可是会当司马懿的?”

  邓宣言闻言,身子躬得更低,谨慎回道:“陆判官是外臣,奴婢是内侍,不敢妄加评议。”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邓宣言沉吟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见,陆判官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蒙陛下恩宠,拣拔于下僚,对陛下定是忠心的......至于以后之事,奴婢读书虽少,却也知晓,自古以来虽有外戚篡国者,却未闻有姐夫篡国的。”

  赵祯没有再说什么,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邓宣言屏息静气,不敢打扰,只见官家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眼神放空,似乎在权衡,在算计,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赵祯有些略显浮肿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数十息。

  听得鼾声,邓宣言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官家竟是疲惫至极,沉沉睡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极其轻柔地盖在赵祯身上,然后退到殿柱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回到盐铁司,陆北顾开始埋头处理公务。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造三千领甲胄?”

  看着文书,陆北顾皱了皱眉,让小吏李振把胄案案主沈括唤了过来。

  等沈括到了,陆北顾示意他落座,然后亲手给他点茶。

  “这茶看着眼熟啊。”

  沈括伸手挠了挠右耳根,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在哪见过这茶。

  “我想起来了!”沈括一拍大腿,“茶芽肥壮,色泽翠绿......这是白云茶,产自杭州上天竺白云峰,是也不是?”

  “你倒是识货。”

  “我是杭州人,自然是晓得的。”

  沈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么好的茶,你哪来的?茶案孝敬的?”

  “监察御史里行王陶送的,说是此前在杭州观察判官任上他自己买了些,给我和王判官都送了。”

  当年在岳州吃饭的时候,陆北顾就知道王陶是个会来事的。

  甚至,其人会来事到了能跟王安石处朋友的地步,可以想象在人情往来这方面,王陶究竟是什么水平。

  看着神色怪异的沈括,陆北顾端起茶盏,吹了吹气:“怎么,打算去告我收受贿赂?”

  “不是,我是想说,待会儿记得给我包二两。”

  “我一共就二两!”

  “一两。”沈括说,“别那么小气嘛,古人尚有莼鲈之思,家乡之茶与我而言亦是意义非凡,你不会忍见我痛哭流涕吧?”

  对于这种见面就要分一半的厚颜无耻之徒,陆北顾已经无语了。

  “说正事吧。”

  陆北顾抿了一口,道:“河东路为何今年要胄案打造如此之多的甲胄?孙沔究竟想干什么?”

  “估计......是想重回枢密院吧?”

  沈括也有些不确定,他只道:“孙沔此前为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后逢侬智高叛乱,以广南东、西两路安抚使之职协同狄青平叛,而在狄青未至时,同样请求过增武库精甲五千领,他是因温成皇后护葬之事而从枢密副使位置上遭贬的,去年麟府路既然对夏取胜收复了浊轮川以东土地,那他未必不会生出‘继续启边衅以得军功’的心思。”

  陆北顾想了想道:“这事我再问问枢密院那边,后面听我安排。”

  “当然,没你的话我可不敢动工。”

  “对了。”陆北顾问,“黑火药的研制,进展如何了?”

  沈括闻言,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严肃。

  “子衡,此事一言难尽,进展可谓微乎其微。”

  “首先是原材料,硝石、硫磺等原料的纯度极低,含有大量杂质,这些杂质如同粥里的沙砾,不仅严重影响火药的燃烧速度和爆炸威力,更危险的是,它们成分不一,有些甚至会与主料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导致火药失效,或者自行燃烧。”

  陆北顾静静听着,眉头微蹙,示意他继续。

  “其次便是混合的工艺,现今制造火药,主要沿用捣磨法和碾磨法。”

  “捣磨法最为普遍,乃是将硝、硫和木炭粗略粉碎后,一并放入木臼或石臼里,由工匠用木棒反复捣碎、混合。此法粗陋至极,全凭工匠手感,根本无法保证均匀混合,细度也远远不够,更危险的是,在捣磨过程中,极易引燃火药,工匠伤亡之事时有发生。”

  “碾磨法稍好一些,用石碾替代木杵,虽然安全了些,但因为不够精细,最后碾出来的火药还得工匠去手工加工,所以事故同样频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便是配比。”

  沈括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从《武经总要》记载的初始配方试验至今,只能采用穷举法,方法笨拙至极,全靠小批量配制,再冒险进行试放......成功与否,威力大小,全凭运气,而这个过程不仅缓慢,而且每一次试爆都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可以说,如今但凡是知晓内情的工匠,一听到要去做火药,无不色变,视若赴死。”

  值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三司衙门里的嘈杂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北顾才开口道:“存中,你所言诸难,确是实情。原料不纯,工艺落后,配比模糊,更兼人心惶惧,看似一团乱麻,无处下手。”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

  “但正因其难,才显其重要。”

  陆北顾把茶水一饮而尽,道:“火药炸城之利,你我都曾在兰州城下亲眼所见,那还是最普通的火药,而若是能配置出更强的黑火药,于国于军,意义非凡。”

  “晓得。”

  “我有些想法,不见得有用,但你听听也无妨。”

  陆北顾说道:“原料不纯,可否设法改进提纯工艺?我最近翻了翻道家炼丹的书籍,我觉得或可借鉴,未必非要拘泥于现有工艺.......譬如,对某些原料,能不能以水为媒进行湿法混合?或者尝试像蒸馏酒水一样进行蒸馏?”

  见沈括若有所思,他继续道:“而既然不慎引燃火药是最重要的危险来源,那能不能想办法在试验阶段先往火药里加一些能减缓燃烧速度的材料?我想,加了应该不会太影响穷举配比吧?”

  沈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陆北顾的思路显然给了他新的启发,他之前困于现有的技术条件和思维定式,更多的是看到研制面临的实际困难。

  “好,我回去这就试。”

  随后,沈括兴奋地站起了身,似是在寻找什么。

  陆北顾疑惑地问道:“你要拿纸笔把想法记下来吗?桌上就有啊。”

  ——等沈括离开时,放茶叶的小罐子已经被拿走了,留给陆北顾的是一个纸包。

  陆北顾磨了磨牙,决定再也不把好茶叶放到值房里了。

  待熬到下午,处理了一堆杂事后,他终于准备下值了,而就在这时,李振将一张帖子递了进来。

  作为实际执掌盐铁司的两位盐铁判官之一,陆北顾在某些经济领域内的权力几乎是无穷大的,所以自打他上任起,赶着给他送拜帖想请他赴宴的人就没少过......其中尤以京中富商为最,毕竟对于这些商人来讲,只要陆北顾肯稍稍饶个指缝,漏出来的财富就足够让他们盆满钵满了。

  可刘保衡案闹得这么凶,现在哪个三司大员敢跟商人走得近啊?

  所以但凡是商人宴请,陆北顾一概置之不理。

  这些商人也不灰心,该送拜帖一概照送不误,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送了,就是态度到位了,至于陆北顾来不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要是不送,基本的态度都没有,那就难免被记住了。

  不过,这个帖子却并非是商人送的。

  “苏辙?”

  回四川的时候,陆北顾特意在眉州停留过,但却并未见到苏辙等人,因为他们三月份就已经动身前往开封了,双方正好错过。

  帖子里,苏辙简单提了一句,他们为母守孝结束之后,其兄苏轼得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而他则授河南府渑池县主簿,不过他们对于差遣都不太满意,故而打算备考明年的制科。

第486章 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既是苏辙相邀,晚上也无事,陆北顾便决定赴约。

  至于为何苏辙不去家里找,反而把帖子送到三司,陆北顾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时过境迁,如今双方身份相差巨大,怕吃闭门羹心里难受。

  “去怀远驿。”

  黄石如今因军功得了陪戎副尉的官身,而陪戎副尉属于从九品下的武散官,只能领一份微薄的俸禄,并无实际差遣,故而还跟在陆北顾身边。

  而这种操作也并不罕见,属于是庙堂潜规则了。

  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说法,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苏氏兄弟所在的怀远驿本是国初朝廷接待外藩使臣之用,但随着都亭驿的大规模修建,都亭驿便逐渐取代了怀远驿的作用。

  于是,怀远驿就成了接待往来东京的官员的驿站。

  而对于苏氏兄弟这种有官身而无差遣的守选进士来讲,因为住在官驿里要比赁屋便宜些,环境也稍微安静些,故而也就成了备考的最好选择。

  陆北顾的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将汴河水染成一片金红。

  驿馆内不算嘈杂,陆北顾在驿吏的指引下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中传来苏轼的声音。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陆北顾驻足听了片刻,这才抬手叩门。

  是苏辙来开的门,他的面容清瘦了许多,他见到陆北顾,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深深一揖:“子衡兄!快请进!”

  陆北顾还礼笑道:“子由,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苏辙侧身让陆北顾进门,朝院内喊道,“兄长,子衡兄真的来了!”

  院中石桌旁,苏轼正捧着一张纸诵读,闻声抬头。

  他蓄起了短须,双目炯炯有神,虽穿着寻常的布袍,却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见到陆北顾,苏轼捏着纸张递了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子衡!你且看我这篇为应制科而作的《晁错论》如何?”

  这篇文章,是苏轼为参加制科考试所提交的二十五篇之一,因为该考试除了必须要有高官作为推荐人以外,考生还必须提前提交相关科目的文章。

  实际上,考生提前所提交的文章必须要体现出足够的政治见解和文学才华方能通过审核,获得参加制科考试的机会。

  “子瞻考的是哪科?”

  “我准备考的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子由则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这时,苏辙给苏轼使了个眼色,道:“先请子衡兄坐下再叙话嘛。”

  三人正式互相见礼,在石桌旁坐下。

  苏辙忙去屋内取茶具,陆北顾则是从苏轼手中接过纸张,细细品读。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

  看完后,陆北顾并没有评价文章本身,而是正色问道:“既然子瞻以为如今天下虽安定无事,却有不测之忧,那子瞻是欲做这消弭不测之忧的‘仁人君子豪杰之士’吗?”

  陆北顾看着苏轼,等待着他的回答。

  毕竟,在陆北顾的印象里,苏轼似乎一开始是反对变法的,与这篇《晁错论》的论调截然相反。

  而随着他细细打量苏轼,却发现跟瘦了不少的苏辙相比,几年过去,苏轼看着倒有些发腮了。

  “那是自然。”

  苏轼抚着短须,很有激情地说道:“当年琼林宴上,你我同榜,如今子衡已是国之栋梁,开疆拓土,名动朝野,当然要效仿子衡,为天下人做些事情!”

  陆北顾微微蹙眉,他当然不会认为苏轼的转变完全是因为他的影响,所以又问道:“那子瞻觉得,大宋的这些不测之忧,是要以激进手段进行变法改革,还是以温和手段徐徐图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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