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拈起一块环饼,饼身极脆,咬下去“咔嚓”轻响,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在口中散开,并不太甜。
“子衡啊,你这都去三司了,能不能建议建议恢复一下咱们的待遇?”
陆北顾扭头一瞧,非是旁人,正是枢密都承旨蔡准,这就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到处都要省减,还给你留着这些吃食饮子就不错了。”
陆北顾笑了笑,随后问道:“对了,你家那位小公子上的是哪个私塾来着?此前听你讲过,却是忘了。”
“怎地?你这是急着要娃娃了?”蔡准打趣道。
“是我小侄子搬过来了。”
“此前是在一位极有名气的老先生塾上,开蒙应该也不差,回头介绍给你。”
提到儿子蔡京,蔡准也是颇为骄傲:“不过嘛,现在我儿可是已经进了祥符县学了,说不得再过两年,便是府学生了。”
“那确实了不得。”
十三岁进县学,进的还是在全大宋县学里都排得上号的祥符县学,只要科举天赋不差,苦读个十来年二十来年,二、三十多岁中进士是大概率事件。
而有了进士出身,上一代积累的人脉就能传承下去,士大夫家族就不会落寞。
反而言之,就算你是宰相家的公子,没有科举天赋,哪怕能恩荫做官,也非正途出身,上限就被锁死了,至于公平不公平......从教育资源上讲肯定是不公平的,但从天赋上讲却是公平的。
毕竟,科举天赋是无法经由血脉传承的,反而“老子学霸儿学渣”的情况更为常见,甚至不乏生了一堆儿子结果没一个能考中进士的情况。
也正因如此,宰执们才会普遍选择招女婿,然后用自己的政治资源把女婿推上位,让女婿照顾自己的儿孙。
但说实话,要是自己亲儿子能行,谁又会把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呢?
“对了,你可认得杨谔?我听说是与你同年的进士。”
“杨谔?”蔡准鼓着腮帮子把枣糕咽下去,“认识倒是认识,但也谈不上熟,都各奔东西这么多年了,怎么了?”
见蔡准还挺有警惕心理,陆北顾倚着桌子,似不经意道。
“没什么,回泸州的时候听人提起过此前任过泸州推官,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他现在在何处任职?”
“记不太清楚了。”蔡准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在淮南吧?”
陆北顾点点头,也没再继续细问。
这种事情,蔡准倒是不至于撒谎,因为陆北顾也不可能记得清他的那些同年现在都在何处任职......甚至对于陆北顾来讲,可能很多人永远都是一面之缘,往后余生都只是停留在《同年小录》上的一个名字。
因着今日是朔望大朝里的“望朝”,很多非“日参官”、“六参官”的“朔望朝官”都要参加,故而进花厅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
大宋中枢官员队伍的新陈代谢是很快的,莫说五年,就是一年,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很多人会调出京,也会有很多人调回京。
故而即便陆北顾在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的时候,认过一遍人头,后来在枢密院任职的时候也认识了不少京官,但此时花厅这里待着的官员,陆北顾还是有很多不认得。
不过嘛,他不认识别人,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他。
绝大多数朔望朝官来上朝根本没资格发言,所以他们来上朝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争取多认识些人,尤其是找关键人物混脸熟,以便后续公务上有往来时不被为难......故此,很多官员都会选择过来跟陆北顾搭个话。
陆北顾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将他们的样貌、人名、官职都记下来并对的上号,但来者不拒。
而在花厅里,这种官员互相之间的交际,也算是权力场最真实的日常了。
又过了一阵子,待漏院的铜铃便响了,到了出去列队参朝的时辰。
依旧是文武两班分开列队,依旧是走“宣德门-端礼门-文德门”这条路线进入文德殿。
殿宇深邃,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按着班列站定,大约在中间位置,最前方便是宰执们所立的区域,他能看到宋庠挺直的背影,以及旁边富弼、韩琦等人的侧影。
殿内虽人多,却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一种紧绷着蓄势待发的沉默,因为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今天就要再再议三司使的人选了。
“啪!啪!啪!”
鸣鞭三声脆响,全体朝官都垂首以示对即将到来的官家的敬意。
赵祯下辇,缓缓进入殿内,安坐于御座之上。
“拜——”
按照礼官的引导,陆北顾跟着躬身作揖,口称万岁,重复三次。
朝会一开始,并没有出现什么火力全开的交锋,反而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
“启禀陛下。”
首相富弼先开口道:“祖宗革除五代武夫当国之弊,设文馆以待四方之士,国朝卿相多由此进,故我大宋风采,不减汉唐。”
“而近年用内侍监馆阁书库,借出书籍尤其是孤本亡失已多,恐有中饱私囊之嫌,亦有古简脱落而书吏补写不精之事,故而请选深谙经学之馆阁官员三两人,率领馆阁吏员编写书籍,而私借出或借入者,依法惩处,并于民间访求遗失之书。”
富弼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内容看似只是寻常的馆阁事务整顿,不过嘛,肯定是有些用意在其中的。
陆北顾琢磨了一下。
首先呢,文官抨击宦官,这是庙堂正确,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富弼作为首相,作为全体文官的代表,说这话是怎么都不犯错误的。
其次,他可以借整顿馆阁之名,给馆阁内倾向于他的官员稍稍积累些政绩......毕竟,馆阁修书虽然稳妥,但对于个人来讲其实是最不好出政绩的,功劳基本上都是集体的。
最后嘛,按照陆北顾的猜测,可能不一定正确,但这也算是富弼向官家、向朝野展示,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的“纯臣”。
御座上的赵祯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动,没人能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富卿所言甚是。”赵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馆阁乃储才之地,典籍乃文明所系,不可不重,而内侍监书库,本为方便检阅,若生弊端,确需厘正,访求遗失之书,亦是美事。”
“此事,便依卿所奏办理,务求精选人员,妥善编校,严明借阅之规,至于访求则可令各州县留心,有献书者,酌情酬奖。”
这就纯粹是官家给富弼面子了。
富弼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谨慎办理。”
随后,按照排名次序,是枢相宋庠进奏。
“陛下,如今京东地界太平日久,而军饷靡费颇多,枢密院请裁减罢撤京东东路郓、齐等七州军的管界巡检及驻泊士卒,以图省减。”
听了这话,赵祯微微蹙眉,问道:“前些年梁山泊的水匪似是闹出了些乱子,虽是招安了,可莫要把新一拨人逼上梁山了。”
省钱当然是好事,赵祯最喜欢省钱了。
所以他并非不同意裁军,他担心的是裁的太多了,这些被裁士卒转头就落草为寇,若是到时候还得招安,不如就现在不裁,还省得麻烦。
“臣所言裁减罢撤,非是尽撤其兵,乃是整饬营伍。”
宋庠手持笏板解释道:“京东诸军多有老弱充数、空额虚饷之弊,枢密院以为与其耗费钱粮养无用之兵,不若认真核查究竟有多少可战之兵,然后进行裁减罢撤,以图得其实而弃其虚。”
宋军内部的规矩,哪怕是官家都是略有耳闻的,正常来讲实际兵力有个编制兵力的七、八成就算不错的了。
所以,枢密院其实也不是真打算把实际在扛枪的士卒给裁了,只是把那些“只存在于名册之中的士卒”给裁掉。
但赵祯还是不放心。
他听罢,沉吟片刻方道:“裁撤冗兵整饬营伍确为务实之举,然此事关乎地方安靖,不可不慎......枢密院可先拟详细条陈,与三司及京东东路详议,务求稳妥,再行施行。”
“臣,遵旨。”宋庠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接下来诸公的发言依旧乏味可陈,直到权知开封府、翰林学士欧阳修出列。
“陛下,臣听说自古以来,圣朝教化百姓,未尝有挨家挨户去谆谆教导的,而是致力于尊崇有气节操守的士人,由此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浮薄之人。”
陆北顾闻言,心中一动。
如果他记忆不错的话,貌似......这就是欧阳修著名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的开头?
他连忙屏气凝神,细听了下去。
作为大宋第一喷子,欧阳修从不轻易开口,可一旦开口,那就完全可以称作语言魅力的巅峰水准,不会带一个脏字,但必然会让被喷之人难受无比。
“所谓有气节操守的士人,就是懂得廉耻,讲究礼让,不贪图苟且之得,不随波逐流,只依道义行事之人,这种士人立于朝廷,一言一行、进退举止皆可为天下表率......反而言之,作为士人固然应当珍视名节以自重其身,但身为人君者,也应当成全其名节以培养善士,故而臣为陛下贪图包拯的才干而不为他爱惜名节的事情,实在是感到惋惜之极。”
听闻此言,文德殿内几乎哗然。
原因无他,欧阳修说的话,在某些时候就是富弼想说的话。
毕竟,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共同经历过庆历新政时期朋党之争的患难朋友,这些东西都是明摆着的。
而包拯听到欧阳修这话,顿时如遭雷击,高大的身影似乎都颤了一下。
第484章 蹊田夺牛,岂得无过?
“臣听闻朝野间有‘包拯驱逐张方平、宋祁以图三司使之位’的说法,臣以为此乃污蔑之言。”
欧阳修接下来的话看似在为包拯回护,然而很快,就不对劲儿了。
“因着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峭直,但平素学问不深,对朝廷事体有时考虑不周,故而定非有心,只不过,对于士人来讲,像是整冠纳履这样的小事尚且要避嫌疑,何况如此大事呢?”
“所以,即便包拯并无图谋三司使之心,亦存蹊田夺牛之嫌。”
所谓‘蹊田夺牛’,意思是有人牵牛践踏了田地,结果不单人被处罚了,连牛也被夺走。
换言之,就是处罚的目的其实根本不是人,而是那头牛。
这话的讽刺效果实在是太强,刹那间,包拯脸都被气黑了。
“陛下!”
包拯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规矩,出列向着御座深深一揖,为自己辩解道。
“欧阳学士此言,臣万万不敢领受!臣蒙陛下简拔,位列宪台,执掌风宪,唯知秉公执法,弹劾不避权贵,此乃臣之职分,亦是为臣之本色!”
“臣弹劾张方平,乃因其身为计相,坐拥邦财,却乘势贱买他人邸舍,与民争利,有失大臣之体,损及朝廷清誉!臣弹劾宋祁接任,亦是出于公心,虑及其人虽文采斐然,然于钱谷经济并非所长,且兄弟并居要津,恐非朝廷之福,易招物议!凡此种种,皆为国家计,为社稷虑,绝非为了一己之私欲!”
“臣自知才疏学浅,性情耿直,不如欧阳学士学问渊博,思虑周详。然臣之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若臣确有贪图权位之心,何不结党营私,左右逢源?又何须行此孤直之事,致令自身陷于如此嫌疑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怆,却不见不仅富弼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就连韩琦的眉头都紧紧地蹙了起来......这是慌得口不择言了,说话都不过脑子,就算包拯真是这么认为自己的,可说出来,旁的朝臣怎么想?怎地?合着我们满朝文武全都是结党营私之辈,就你包拯一个孤臣?直臣?正臣?可偏偏,包拯的行动又全是冲着三司使的位置去的,这话说出来,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
然而,包拯此时过于激动,他根本就没看到一众朝臣的面色都不太好看,继续自顾自地辩解道。
“‘蹊田夺牛’之喻,臣实不敢当!臣弹劾不法,是为整肃纲纪,若因此反被疑为觊觎权位,则天下言官,日后谁还敢仗义执言?若清廉刚直反成罪过,投机钻营反为坦途,则朝廷风气,将败坏至何等地步?!臣请陛下,亦请诸位同僚,勿以莫须有之疑心,寒了天下忠正之士的心!”
御座之上,赵祯静静地听着包拯的辩解,并未出声打断或表态,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若有所思。
而待包拯说完,赵祯依旧没有说话,于是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陛下,包拯所倚仗的只是他‘本无此心’罢了。”
欧阳修继续道:“然而心藏于内,别人看不见;行迹显于外,天下人所共睹。如今包拯想让人相信他那看不见的‘无心’,而对外却掩盖不了天下人看到的行迹,这就好比手在拿东西,嘴里却说‘我不想拿’,即使想让人相信自己,谁又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啊!”
“况且像包拯这样的人,少年时以孝行闻名乡里,晚年以正直的气节著称朝廷。他只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以致处事失当,实在可惜!恳望陛下另选有才之臣担任三司使,而安排包拯担任其他职位,留在京师。这样既能使包拯得以避开嫌疑,以消天下之惑,亦能保全包拯名节!”
欧阳修话音刚落,御史台的二把手,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便出列了。
“陛下,大宋开国数十年来,士大夫们务求以恭谨静慎为贤德。其流弊所及,便是因循沉默、苟且敷衍、松懈懒惰,以至于百职废弛,法纪纲常败坏。正因陛下亲政后有所感悟,思革其弊,才开始增置台谏官名额,宠用敢于言事之臣,使他们尽职尽责。由此整饬法纪纲常,纠治废弛,进用人才,退黜庸才。”
吴中复开头这段,似是有为台谏官说话之意,故而包拯面色稍霁。
“然而久弊之俗,骤然见此变革而惊骇,于是共同指责言官,有说言官好揭人隐私,有说言官互相倾轧陷害,有说言官沽名钓誉,有说言官图谋升迁,由是群言百端,几乎迷惑圣听。”
“幸赖陛下圣明,洞察言官本是忘身为国,并非为己谋利,谗言离间不得入,于是保全了言官,朝廷内外之人,久而久之也渐渐信服。自天圣之后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正直敢言之士,其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补缺,救正过失,不可胜数,这实在是纳谏之善政,自古为难。”
听了这话,赵祯不禁龙颜微悦。
“如今中外安定,上下信任,奸邪小人凡有举动,每每畏惧言官,时政无论大小,也能听得进言官的意见。追溯其始,从广开言路到今日的成效,岂是容易得来的?岂可不珍惜?”
就在众朝臣都以为吴中复是在替他的顶头上司包拯说话的时候,吴中复忽然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