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占闻讯,赤红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随后,朗格占与苗授、王韶、古勒察卜、巴觉等人聚于大帐,对着粗糙的一公城地图,仔细推敲进攻方案。
“一公城南方不乏哨所,内里都可焚烟示警,故而我军不太可能一路畅通无阻,更不可能做到抵达一公城下而城中守军却毫无察觉。”
“所以,内应开西门,此乃关键。”
朗格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门的位置上,说道:“我建议,依旧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苗将军统领,借夜色掩护,潜行至西门附近,待城门一开,即刻点着火把突入,直扑堪布所在的寺庙;另一路,由古勒察卜、巴觉两位统领,于东、南两面佯攻,制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力,令其不敢把兵力都调到西门。”
古勒察卜补充道:“佯攻没问题,主要是你们入城之后,动作务必迅猛......堪布在雪原信众内威望甚高,若不能迅速控制其本人,恐生变数。”
巴觉也建议道:“此外,需严令各部,可以劫掠,但不可劫掠寺庙,毕竟我等此行是为拨乱反正,安定雪原。”
苗授和王韶不清楚具体情况,见对方已经安排了内应,而且计划从明面上并无疏漏之处,便也没有拒绝。
计议已定,各部开始准备。
而随着联军逼近一公城,因为大军行踪极难遮蔽,所以也不可避免地被哨所内的僧兵所察觉,继而点燃狼烟示警。
等他们到了一公城前,果然发现城门早已紧闭。
随后,联军摆出了围城的架势,于东、南、西三个方向立下营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联军营中,除了必要的哨兵和巡逻队,大部分士卒都已奉命早早歇息,养精蓄锐,营地里异常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
子时将至。
苗授全身戎装,外罩一件与雪色相近的白色披风,拣选出来能够夜战的八百名勇士同样身着白色伪装,杀气内敛。
“出发。”
很快,他们与朗格占所部拣选出来的三百蕃兵一道,沿着一条隐蔽的沟壑,向一公城西门进发......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行进异常艰难,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飘散。
不久后,一公城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苗授举起单筒望远镜,借着月色仔细地观察着西门附近的动静,城头上,依稀可见几个裹着厚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但显然不如其他方向警惕。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已过,城内依旧一片寂静,西门毫无动静。
苗授看了一眼身旁的朗格占,朗格占同样眉头紧锁,但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耐心等待。
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一公城西面城墙的某段,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着的火光,连续晃动了三下,随即熄灭。
“信号!”低呼一声,朗格占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久后,西门内隐约传来了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片刻,沉重的城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即缝隙扩大,露出了门后黑洞洞的甬道。
一个身影在门内焦急地挥舞着火把。
“冲!”
朗格占低吼一声,一马当先,跃出雪坡,向洞开的城门猛扑过去,其余宋、番联军紧随其后。
城门洞里,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具尸体。
见到联军突入,内应用番语对朗格占嘶声喊道:“快!堪布就在卓浦寺!”
随后,入城的千余联军士卒开始分兵。
其中一部分在肃清西门守军后留守此地,并登上城头,给城外的宋军打信号,很快,城外亮起了大量的火把,后续部队从西侧营地处开始向此地进军,而南侧和东侧营地的友军也点燃了火把,开始勉力发动夜间进攻,牵制其他方向的守军。
而另一部分则在内应的带领下,作为先头部队向着城中心进发,一开始,他们所遇到的抵抗还只是零星的,而越往城中心抵抗就越激烈。
卓浦寺说是寺庙,但实际上是一座规模极为宏大的宫殿式建筑群,高大的鎏金殿顶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此时,得知联军攻入城内的消息后,寺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身穿绛红僧袍、手持各式兵器的僧兵,更多的僧兵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而联军的先头部队则抓紧了僧兵尚未集结完毕的时机,发起了迅猛的突袭。
一番交战过后,僧兵的抵抗意志顿时瓦解,开始溃散。
联军先头部队一鼓作气杀进了卓浦寺。
卓浦寺的主殿此时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慌乱的呼喝声。
“撞开它!”苗授下令。
披甲的士卒们卸下不远处撞钟的大木,喊着号子,猛烈撞击铜门。
“咚!咚!咚!”
撞击了十几次后,一侧门闩终于断裂,大门被撞开了。
“冲进去!”
主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鎏金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下方。
数十名僧众聚集在佛像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披大红色僧袍的老僧,他正是雪原吐蕃佛教的堪布。
“尔等佛门罪人,竟还有颜面来见我!”
堪布举起手中的金刚杵,指向冲入殿中的联军,厉声呵斥道。
“堪布!”朗格占上前一步,大声道,“你倒行逆施,妄动刀兵,欲陷雪原各部于战火,你才是真正的佛门罪人!”
“狂妄!”堪布身边一名魁梧的护法僧怒吼一声,挥舞着兵器,向朗格占扑来。
殿内的战斗瞬间爆发,联军士卒与堪布的亲信护法僧展开搏杀。
殿宇广阔,柱石林立,战斗在各个角落同时进行......佛像前的供桌被撞翻,酥油灯倾倒,点燃了帷幔,火苗开始窜起,经卷在厮杀中如雪片般纷纷飘落。
这些护法僧纵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
失去护卫的堪布也迎来了他最终的命运,被朗格占亲手杀死。
随着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第469章 玉瓶掣签
一公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唯有几处被点燃的殿宇仍在熊熊燃烧。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与雪原清晨那纯净的湛蓝色天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苗授与王韶并肩站在卓浦寺主殿前的石阶上,他们脚下是凝固的血泊和散落的经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酥油燃烧后特有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
在他们眼前,宋军士卒们正在跟番兵们一起从卓浦寺里往外搬东西。
宋军士卒们搬得多是方便携带的金银珠宝,而番兵们反倒多对理论上没那么值钱的牲畜和粮食、衣服感兴趣。
究其根本,还是雪原的地理环境相对闭塞,这些番兵的本质其实是被征召的部落民,哪怕拿了金银珠宝,因为人身受到限制,最后大概也是要被头人收缴走,故而还不如拿些更实用的回家。
“大局已定。”苗授舒了口气道。
从军事上来讲,一公城内的僧兵要么被杀,要么被俘,确实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但从政治上来讲,这还只是第一步,如何收拾残局,稳定雪原局势,才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毕竟,吐蕃佛教在雪原根深蒂固,而堪布虽死,其影响力犹在,雪原各地还有很多忠于堪布的佛寺和部族。
对于大宋来讲,派兵远征雪原,自然不是大发善心无偿支援来了,而是要扶持亲宋的势力上台,从而确保河州侧翼稳定。
看着欣喜若狂的一众宋军士卒,王韶建议道:“搬运战利品还是适可而止吧,眼下还是要尽快稳定城内秩序,扑灭火势,安抚僧俗民众,这些是正事,莫要因小失大。”
“我知道这些是正事。”
苗授无奈道:“可弟兄们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王机宜你也亲眼见到了,气疾、白毛风、冰涧......都不算打仗,光是这些就折了一百多个弟兄,眼下既已功成,若是不让大家伙拿够战利品,恐怕是会军心动摇以致哗变的。”
王韶闻言,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苗授说的是事实,从士卒们的角度来讲,这遥远的雪原本来就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冒死前来,只是因为上官的军令而已,而如今走了这么远的险路,死了这么多袍泽,仗终于打赢了,却不让拿战利品,那保不齐是真的会行五代故事的。
就在这时,朗格占带人赶了过来。
“我打算立即派人通告全城,乃至雪原各部,言明堪布倒行逆施、自取灭亡,我等乃为拨乱反正而来,绝无毁寺灭佛之心,苗将军觉得如何?”
“自当如此。”
苗授点点头,说起了最重要的事情:“另外,堪布之位不可久悬,雪原不可一日无主,此事,还请你将古勒察卜、巴觉等诸位酋长招来一同商议,尽快定下章程。”
堪布,也就是僧统。
不仅是吐蕃佛教的宗教领袖,在雪原更是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
如今旧主已亡,必须尽快推出新的堪布,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权力,稳定人心。
而这个人选,以及推选的方式,将直接决定未来雪原的走向,以及大宋在此地的影响力,所以苗授、王韶对此非常上心。
当日下午,联军劫掠稍止。
在卓浦寺一间未被大火波及的偏殿内,一场决定雪原未来命运的会议召开了。
与会者除了苗授、王韶代表宋军,朗格占、古勒察卜、巴觉三位实力最强的酋长,还有另外几位番部酋长,以及两名在卓浦寺内素有名望且被堪布所排挤的老僧——强巴和桑杰。
值得一提的是,朗格占的内应,其实就是这两位堪布的反对派的人。
虽然他们共同推翻了堪布,但各方利益的诉求并不完全一致。
作为联军的发起者,朗格占率先开口道:“诸位,堪布悖逆佛旨,擅启战端,已伏天诛,然雪原不可无主,僧众不可无人统领。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这新任堪布,当由何人担任?”
古勒察卜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目光闪烁:“依我看,朗格占酋长此次出力最多,而溪巴温又是扎实庸咙一系的后人,血统尊贵,由溪巴温接任堪布,最为合适。”
这话,其实是把朗格占放在火上烤了,即便朗格占有这个心思,也不敢应下来,否则的话,他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此言差矣。”朗格占摇了摇头,“堪布乃佛门领袖,需德高望重、精通佛法之人方可胜任,我的外甥虽是赞普之后,但终归称不上合适。”
那两名老僧强巴和桑杰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作为卓浦寺内部堪布的反对派,虽然反对堪布,但同样不希望世俗部族的人成为吐蕃佛教的领袖,而更倾向于由僧众内部推举一位精通佛学、持戒精严的高僧来担任堪布,恢复宗教的纯粹性。
其他几位酋长则各有盘算,有的觉得该共推一人,有的则含糊其辞。
王韶冷眼旁观,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若不能找到一个让各方接受的办法,雪原很快又会陷入新的纷争,而大宋需要的其实是一个相对稳定且亲近大宋的雪原。
他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诸位,堪布之位,关乎雪原万千生灵福祉,更关乎佛法兴衰。”
王韶回想起临行前陆北顾对他交代的话,说道:“若单以血统、或单以武力、或单以某人之意而定,恐难服众,易生后患,而我华夏古时,尧舜禅让,传为美谈,皆因选贤与能......今日雪原之事,何不效古之遗风,设一公允之法,令天意、佛旨、人心共鉴,择一有德有缘之人,承此重任?”
“天意、佛旨、人心共鉴?”古勒察卜疑惑道,“王机宜此言玄妙,具体该如何施行?”
王韶微微一笑,指着不远处摆在案上的玉瓶道:“我以为,可选出有佛性之童子,将其名姓书写于签牌之上,投入玉瓶之中,然后我等派人监督,于卓浦寺大殿佛祖金身之前,由一位公认佛法精深的高僧当众掣签......掣出何签,何人便为佛祖所选之新任堪布。如此,既尊佛旨,亦顺天意,更免去人力争执,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时寂静。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玉瓶上,神色各异。
其实,用什么瓶子不重要,抽谁来当堪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办法能让各方都达成妥协。
因为无论是哪个势力的人来当堪布,其他势力都是接受不了的。
但如果扶持一个年幼的堪布上来,并且以后每位堪布都是童子,且在座势力都有监督权,那么对于在座势力来讲,利是远大于弊的。
两位老僧强巴和桑杰则双手合十,低诵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