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41节

  但问题是能调动十万人,不代表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大军的补给。

  在地形导致了补给条件受限的情况下,任何超出上限的兵力,不是助力,而是沉重的负担。

  但鬼名浪布虽然喜欢兵行险招,却素来都是料敌从宽的。

  哪怕宋军看起来已经全军压上了,他也会在心里留一些富余的量出来,有备无患。

  所以,鬼名浪布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前线的进一步回报。

  陆北顾所率宋军主力一万五千余人,自南向北推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虽是在行进中,仍保持着随时可战的姿态。

  在经过不算漫长的行军之后,陆北顾已经能够通过望远镜,看到前方正在交战的两军了。

  密密麻麻的夏军,将刘昌祚部三面包围在了中间。

  这支秦州兵,依托着构筑的车阵与壕沟,已经硬生生顶住了夏军数轮冲击。

  以各种大车首尾相连构成的环形防线外,散落着上百具夏军轻骑人、马的尸体,几处被冲开的缺口已被抢修的木栅、拒马重新堵上。

  阵内,最外围是长枪手、刀斧手,他们躲在车阵缝隙后直面夏军的冲击,而中间则是负责抛射迟滞敌军的弓弩手,最里面是伤兵和被轮换下来正在歇息、进食的士卒。

  至于少量骑兵,则被部署到了西侧。

  刘昌祚本人刚从阵前退回来,正拿着水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都巡检,陆经略的主力到底何时能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问道。

  刘昌祚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他接到的命令是“坚守待援”,他信陆北顾不会坐视他这五千人被吞掉,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援军一定能在他所部防线被突破前及时赶到?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喧哗声响起。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阵中有冒险跳到了车上的士卒,指着南方欢呼起来。

  刘昌祚精神一振,踩着一个存放箭矢的大木箱子,极目望去。

  果然,南方烟尘大起,而最醒目的,则是一个正在缓缓升空的热气球。

  “援军已至!”

  刘昌祚大喝道:“各营、各都,严守阵地,里应外合,破此虏围!”

  “援军已至!破此虏围!”

  命令迅速传遍车阵,剩余四千多名士卒的士气顿时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高涨。

  他们原本因久战而略显疲惫的面容,此刻重新焕发出凌厉的战意。

  然而,夏军的反应同样迅猛。

  几乎在宋军主力出现的同一时刻,围攻刘昌祚部的夏军中,原本散开包围、轮流袭扰的夏军轻骑迅速后撤重组,而一直未曾投入战斗的生力军则开始从北、东两个方向向前推进。

  夏军主帅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在宋军主力完全展开、形成攻击态势之前,先重创刘昌祚部这颗“饵料”!

  刘昌祚部压力骤增。

  车阵后的宋军弓弩手拼命放箭,箭矢撞击在夏军的重甲上,叮当乱响,却大多难以穿透,只有少数射中面门、关节等薄弱处的夏军惨叫着倒下,但整体阵线依然稳步前压。

  就在刘昌祚部苦苦支撑之际,南面战场,宋军主力与夏军阻援部队的接触战一触即发。

  宋军主力,现在以燕达、林广所部三千京城禁军为左翼;以七千秦凤路兵马为中军,由王君万负责指挥;以五千泾源路兵马为右翼,由苗授、奚起等将分领各部。

  之所以如此排兵布阵,是因为双方在洮水河谷右岸交战,战场宽度有限,而宋军左翼的前面就是北关堡和在北关堡外的一千五百羌兵。

  所以,看似最薄弱的左翼,实际上是暂时不会与夏军直接交战的,真正与夏军正面野战硬碰硬的,还是中军和右翼的西军精锐。

  陆北顾立于中军大纛之下,身侧是监军李宪和参谋张载、王韶,还有负责护卫他的贾岩,以及被他委任负责统领宋军具装甲骑部队的姚兕、姚麟兄弟。

  他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正不断观察着战场。

  北面刘昌祚部车阵上空尘土弥漫,杀声震天,显然战况惨烈。

  “经略,刘都巡检那边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陆北顾的目光投向战场西侧。

  那里,北关堡静静矗立,堡墙上隐约可见羌兵旗帜,堡外,俞龙珂派出的一千五百羌兵缩成一团,对近在咫尺的血战毫无反应。

  “不能再等了!”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说道:“景思立!”

  “末将在!”早已候在一旁的景思立踏步上前。

  这位前任秦凤路马步军总管景泰的长子,年约三旬,长着一个鹰钩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悍勇之气。

  “着你率本部三千兵马,正面出击!”

  “得令!”景思立抱拳,大声道。

  片刻之后,阵中鼓号一变,三千精锐骑兵在景思立率领下,如离弦之箭,骤然加速,脱离主阵,向北方冲去!

  景思立作战极为勇猛,身先士卒,挥舞马槊,接连刺死三名夏军骑卒,所部将士见主将如此,无不奋勇争先,硬生生在夏军的阻击阵线上撕开一道缺口。

  随后,宋军全军压上。

  而战场形势,目前瞬间演变为南北两个战团的生死竞速。

  北面,夏军猛攻刘昌祚部,欲吞饵破局;南面,宋军主力猛冲夏军阻援防线,欲解围破敌。

  结河川。

  七千夏军已经完成了渡河,现在全部位于南岸休息,等待命令。

  “将军,宋军主力已经开始与我军交战了。”

  得到前线回报之后,鬼名浪布也不再犹豫,他下令道:“全军南下!”

  得令之后,七千夏军开始向南支援。

  鬼名浪布已经算准了,只要宋军主力与正在包围刘昌祚部的夏军陷入交战状态,那么即便那个“飞天怪球”能够看到他手上的这支部队,宋军也来不及,或者说不可能撤出战场了。

  ——直到这一步,战局的一切发展,都在鬼名浪布的计算之中。

  实际上,鬼名浪布之所以派重兵南下迂回,其根本目的并不在歼敌,而在于找到机会牵制住宋军的前军,只要宋军主帅舍不得放弃前军,那么就将被迫与夏军正面野战。

  鬼名浪布很有自信,只要能够正面野战,而不是在堡寨群间对峙、拉锯,那么夏军一定能够战胜宋军......当然了,按照他兵行诡道的习惯,同样也在宋军侧后,一东一西,布置了两支奇兵。

第458章 神臂弩显威

  北方的战团,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其中五百步跋子作为夏军的生力军,如铁砧般重重砸向刘昌祚部。

  刘昌祚部这支秦州兵,实际上自上午便陷入重围,车阵外围的壕沟早已被夏军轻骑反复冲击,填满了双方士卒与战马的尸骸。

  而夏军步跋子此时披着重甲,在弓弩掩护下,以密集队形步步紧逼,试图用血肉之躯撞开宋军以车辆、拒马、木栅构成的防线。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不断有宋军士卒中箭倒下,又被同袍拖回阵内。

  刘昌祚身披数创,甲胄上插着几支折断的箭杆,却仍嘶吼着指挥调度,将预备队一次次填向最危急的缺口。

  车阵在夏军步跋子持续不断的猛攻下,就好似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剧烈摇晃,似乎随时可能倾覆。

  而阵内伤兵的哀嚎、将校的呼喝、兵刃的碰撞、箭矢的破空,混杂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夏军显然得到了“不惜代价速破此阵”的严令,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完全不顾伤亡,而刘昌祚部士卒虽拼死抵抗,但外围阵地仍然很快全部失守。

  南方的战团,则是另一番景象。

  宋军主力一万五千余人,以严整的阵型向北迅速推进。

  景思立所率的三千骑兵作为锋矢已深深楔入夏军阵线,搅得夏军阻援部队阵脚大乱,而苗授、奚起统领的泾源路兵马在右翼展开,与中军互为犄角,不断向侧翼施加压力,迫使夏军阻援部队无法集中兵力应对正面冲击。

  夏军阻援部队虽拼死抵挡,试图迟滞宋军主力的推进速度,为北面围歼刘昌祚部争取时间,但在宋军绝对优势兵力的正面强攻下,防线开始出现松动。

  宋军步卒一步步逼近,与夏军阻援部队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命王君万,加强正面压迫,不惜代价,尽快击穿夏军阻援部队!”

  得到严令后,宋军主力的攻势更加猛烈。

  随后,夏军阻援防线在南、东两股巨大力量的挤压下,终于有一处节点被突破,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整条防线开始崩解。

  夏军士卒或溃散,或后撤,或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

  “破了!夏军的阻援线破了!”

  宋军主力抓住战机,全军压上,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过了夏军阻援部队仓促组织起的最后抵抗,一举将残敌击溃、驱散。

  通往刘昌祚部车阵的道路,豁然开朗!

  然而,就在宋军主力冲破阻援防线,已能望见刘昌祚部车阵轮廓,两军即将汇合,中军将领们脸上刚露出一丝振奋之色时。

  ——东北方向,忽然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而在热气球上的观察员,从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一面面夏军旗帜从山脊线下转出,这正是鬼名浪布手中那支一直隐而未发、等待最佳时机的七千步骑混合部队!

  战场局势,骤变!

  方才因冲破阻援防线而稍稍提振的宋军士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大援敌所压制。

  此时,宋军和夏军已然全面交手,根本不可能再撤退了。

  ——决战,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宋军面临的,则是开战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陆北顾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他举着望远镜,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在飞速盘算。

  北方,刘昌祚部车阵仍在苦苦支撑,但防线已摇摇欲坠;南方,己方主力刚刚突破,正待与刘昌祚部靠拢;东北方更远处,夏军援军正在南下,威胁右翼;西方,北关堡守军及堡外那一千五百羌兵态度暧昧,静观其变。

  “传令!”

  陆北顾大声道:“右翼苗授、奚起部,即刻向北继续突击,务必推到与刘昌祚部持平的位置!”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双重保险,迅速传遍各军。

  苗授、奚起得令,毫不迟疑,率麾下泾源路兵马挥师猛进,而王君万部也在努力向北方刘昌祚部车阵靠拢。

  虽然夏军的阻援部队被打穿了,但本来夏军就分成了三部分进行三面合围,在南面始终都有一部分军队正在围攻刘昌祚部。

  而刘昌祚在车阵中,早已望见南方烟尘中宋军旗帜涌动,更见那熟悉的热气球缓缓北移,心知援军已近。

  他嘶声激励部下道:“援军已至!再坚持一刻!里应外合,破虏就在今日!”

  阵中残余的三千九百余名士卒闻此,精神大振,纷纷鼓噪呐喊,他们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护车阵的几处关键缺口,做最后坚守。

  夏军的援军来势很快,七千步骑混合部队,其中大部分的步兵虽然还落在后面,但前锋骑兵已狂飙卷至,直扑宋军右翼新立之阵。

  这些骑兵并不硬冲,而是在百步之外便开始盘旋骑射,箭矢如雨泼洒,试图搅乱宋军阵脚,为后续步兵创造战机......箭簇撞击盾牌,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偶有箭矢从缝隙射入,引起轻微骚动。

  苗授、奚起身先士卒,督军死战。

  “弓弩手,齐发!”苗授厉声喝道。

  霎时间,宋军阵中弓弦震响,弩机铿锵,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反向泼向夏军骑兵。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夏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与战马悲鸣混杂一片。

  夏军骑兵攻势为之一滞,纷纷勒马后退,暂避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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