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昌祚报告,他率领的前军主力约五千人,在按照计划向北关堡开进的行军路上遭遇了夏军部队,这支夏军人数与刘昌祚部大致相当,约五千余骑,战术极为主动,直接采取了两翼展开的战术,有将刘昌祚部半包围的态势。
刘昌祚判断,这支夏军很可能是在为后续更大规模的迂回部队创造围歼他们的条件。
而因为刘昌祚所部宋军多为步兵,机动能力远逊于夏军,在野外被同等数量的骑兵黏上之后无法走脱,所以只能被迫应战。
两封急报的送达,让战局的走向瞬间变得极为诡谲。
“这不是夏军惯常的战术风格。”
张载说道:“在李元昊时期,夏军以诱敌设伏为主要战术,是因为李元昊其人虽雄才大略,但性格多疑谨慎、思虑过甚,加之夏国家底远不如我朝丰厚,经不起大的消耗和失败,故用兵以求稳为先,没有绝对把握不会打......像这种在战役层面,大胆投入重兵进行长距离、大规模的侧翼迂回穿插,直插我军纵深的冒险部署,李元昊做不出来,没藏讹庞更做不出来。”
陆北顾若有所思,问道:“你的意思是,夏军此番的战役指挥换人了?”
“极有可能。”张载语气肯定,“夏国国主李谅祚年幼,国政长期由没藏讹庞把持,但当年立李谅祚为国主,是由没藏讹庞与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鬼名浪布、野乜浪罗等四位大将共议的,如今,诺移赏都、埋移香热、野乜浪罗皆已亡故,朝中大将,仅剩鬼名浪布一人。”
“鬼名浪布?”陆北顾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了解不深。
“此人是李元昊时代硕果仅存的老将,当年宋夏交战,从三川口到好水川,再到定川寨,诸多战役皆有他的身影,听说此人早已隐退多年。”
张载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说道:“鬼名浪布的用兵风格,与李元昊的谨慎、没藏讹庞的蛮横截然不同,素以‘剑走偏锋’、‘凌厉诡谲’著称,善于出奇兵,敢于行险招,常常能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打开局面......这种大规模的穿插迂回攻势,放眼整个夏国,只有久经沙场、用兵不拘一格的鬼名浪布能指挥得出来。”
“所谓‘国危思良将’,恐怕没藏讹庞是打完麟州之战后对自己的指挥能力失去了信心,这才特意将其请出来负责指挥此战的。”
陆北顾的眉头愈蹙愈紧。
如果张载的判断准确,那么对面主帅的指挥水平恐怕将远超预期,根本就不是没藏讹庞这种平庸的主帅所能相提并论的......如果还把对手当没藏讹庞来应对,会输的很惨。
而这时,参谋经验丰富的张载,开始主动帮陆北顾分析战局。
“我们做出的部署按理说是没问题的,就是四平八稳的梯次增援,各部之间的间隔距离并不远,正常来讲,夏军当面有结河堡、北关堡等坚固堡垒,再加上洮水谷地在中游虽然东岸相对开阔,但也不过是十数里的距离,实际上并不适合大规模部队进行迂回,所以夏军最常规的打法,应该是逐步推进。”
“但夏军现在既然采取了大规模穿插迂回的战术,冒着被我军反包围的风险,去包围我军的前军刘昌祚部五千人,就说明夏军主帅并不以攻占堡垒为战役目标,其真实的战役目标,应该是尽可能地在野战中消灭我军兵力......那么我们现在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如果我军继续按照常规打法,勒令王君万部七千秦凤路兵马去增援,那么会不会正中其下怀?”
“如果夏军现在只用少量兵力去包围和监视结河堡,主力实际上正在从结河川东侧大规模南下,这五六千人只是前军,那么一旦王君万部前去增援,很可能也会被夏军后续部队所包围,到时候我军就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相当于被敌人抓住了一个本来称不上破绽的微小破绽后,被迫去进行毫无必胜把握的野战,而且还打成了添油战术,这却正符合夏军的意图,夏军的后勤本来就无法支持其长期与我军在洮水谷地对峙,所以必须抓机会跟我军进行野战。”
“但若是不增援前军刘昌祚部,那么该部就面临在野战中被夏军完全吃掉的可能性,现在及时止损的办法是命令其向西侧的北关堡靠拢,虽然在向西过程中必然会被夏军衔尾追杀,会损失相当的兵力,但只要进了北关堡就是暂时安全的,总比被夏军后续部队赶上来后彻底围歼要好得多,至于后面的事情,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北顾沉默地听着。
现在他最直观的感觉,类似于他本来是要跟同水平的对手下棋,但等对方落子,才发现对手换人了,换成了经验极为丰富的老手。
而这名老手,一出手便是狠辣杀招,而且这招很不好破解,似乎无论他怎么应对都会亏,只是大亏或小亏的区别。
“不能按对方的思路来。”
陆北顾沉思良久后,开口道:“他过河,我们也过河!”
“过河?”张载一怔。
“对。”陆北顾说道,“令种谔部在结河堡以东,择结河川水浅的位置渡河,向东穿插侦查,遇到敌军,尽可能扰乱其部署,如不可敌,可躲入山区,不要吝惜马匹损耗。”
“这倒是一步妙棋,如果敌人后续还有大规模部队正在行军,那么只要稍微耽搁一阵子,就能给我军创造出战机。”
张载若有所思,他的作战风格比较保守,面对敌人兵行险招,下意识地想的都是如何被动应对,其实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思路没打开。
“那前军刘昌祚部呢?”
“不管他。”
陆北顾解释道:“刘昌祚部现在虽然被同等兵力的夏军骑兵所半包围,但只是不好走脱而已,暂时并不存在真的被围歼的风险......该部其实是一个鱼饵,对于我军如此,对于夏军也是如此,而鱼饵只有在鱼忍不住咬勾的时候才是危险的。”
“换言之,如果夏军的战役目标只是围歼刘昌祚部,接下来投入大量兵力迅速将其围歼,那对于夏军来讲,其实在战略上已经输了。因为我军一旦损失了刘昌祚部,必然会全军向后撤退,放弃结河堡、北关堡这两个堡垒,退守狄道城与通谷堡一线,如此一来,结果就是两军对峙,这一仗必然会演变成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张载豁然开朗:“若是这么想,我军不去救刘昌祚部,刘昌祚部反而暂时没有危险?”
“对。”
陆北顾说道:“若是如你此前所推测,夏军的主帅是鬼名浪布,那么其战略目标定然是通过野战来大规模消灭我军,从而实现在后勤无法长期支持的条件下的速战速决,继而控制整个洮水流域,所以他如此兴师动众,绝对不会仅仅为了围歼数千人。”
“那王君万部如何行动?”
“等,等我们跟他汇合。”
陆北顾想了想,又道:“假定夏军主帅的目的是围点打援,逼迫我军野战,那么对于我军来讲,不断往前线分批添油,是最愚蠢的做法,正中其下怀......反而言之,我军的兵力虽然有稍许劣势,但整体劣势并不大,而且敌军必须顾忌结河堡的存在,所以,我军现在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猬集重兵集团,以静制动,等更多更详细的情报,等敌军的下一步行动。”
“如果夏军见我军不上钩,没有催促王君万部贸然前去支援,从而开始调集重兵围歼刘昌祚部,那么我军集结完成后,完全可以让刘昌祚部坚守待援,实现中心开花的效果......只要我军不分散,不被夏军打时间差各个击破,那么跟夏军野战就不会特别吃亏,如果是正常的主力会战,到时候夏军不管输赢,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且,狄道城是有船的,狄道城一直都在通过船只在对结河堡进行补给,现在就给俞龙珂去信,令其准备船只作为后手,相比于夏军溯洮水南下,我军北上是顺河而下,完全可以让一部利用水路进行机动,绕袭夏军侧后,攻其不备。”
因为此时各部的间隔距离都不远,实际战场纵深连一百里都不到,而且洮水东岸,位于整个战场西侧的两座堡垒都在羌人手里,夏军没有任何封锁信息传递的条件,所以陆北顾的命令很快就传到了各部。
种谔在接到命令后有所犹豫,但在犹豫过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执行命令,他率部自结河川浅滩处抱马泅渡,开始向东穿插,果然遇到了正在向南行军的大规模夏军,约有上万之众。
在一番袭扰后,种谔损失上百人,逃至东侧山区中,而如陆北顾所预料,夏军并未选择穷追不舍,在驱逐之后,任由其离去。
而种谔部付出的牺牲,对整体战局实际上起到了不小的影响,夏军的后续支援部队被宋军所发现,虽然情报传到陆北顾手里的时间延迟了不少,但其兵力部署反映出的真实意图验证了陆北顾与张载此前的猜测,相当于揭开了部分战争迷雾。
“宋军的前锋在结河川南岸东侧被我军驱赶后,竟然不退反进,渡河到了北岸,还发现并袭扰了我军后续的南下部队?”
此时,结河堡外围,夏军大帐。
没藏讹庞接过情报浏览了一番,旋即看向身前一身戎装、须发皆白的老将,正如张载所猜测的一样,夏军的主帅不是没藏讹庞。
没藏讹庞有些不悦,他问道:“鬼名将军,此前你不是说宋军的行军部署有破绽吗?这怎么我们的行军部署反而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鬼名浪布没有理睬没藏讹庞,他正紧紧地盯着地图思索着。
过了半晌,他方才抬头,瞥了没藏讹庞一眼,反问道。
“国相这是打算亲自指挥?”
没藏讹庞一滞,似是给自己找补般,悻悻地说道:“不过是问问罢了。”
“那是因为宋军的主帅不蠢。”
鬼名浪布简短地给他解释了一句,随后便下达了一连串的新命令。
“提前穿插到山中隐蔽起来的伏兵,继续保持隐蔽,不得命令,任何情况都不得出击。”
“铁鹞子向南行军,主动出现在被缠住的宋军前军周围,做出投入战斗的准备动作,给予宋军前军压力,迫使其向西侧北关堡或向南侧友军靠拢。”
“命河州辖智和瞎毡叱所部四千五百羌兵,务必于预定时间前全数抵达洮水西岸,择机于狄道城以南、南关堡以北地域渡河,随后向东威胁通谷堡。”
“步跋子,不动。”
第456章 围师必阙
北关堡以东八里处。
宋军前军刘昌祚所部,已经被夏军五千骑所缠住。
作为边将刘贺之子,刘昌祚从小便随父亲在军中耳濡目染,少时便投身军伍,如今正值三十七岁这等体力、经验皆达巅峰的壮年,胆气极为雄壮。
最开始,刘昌祚还顾全大局,怕因为自己与当面夏军纠缠,而影响了全军,故而请示陆北顾。
但当陆北顾告诉他,他已经成为了诱饵后,刘昌祚反而松了口气......他已经不用考虑自己的行动是否会耽误整个局势了。
“都巡检,夏军的增援抵达了,里面有一千余骑轻骑,还有一百多铁鹞子!”
部下担忧地劝道:“铁鹞子平地杀伤力太大,结阵恐怕也难扛,还是趁着其给人、马着甲的时间,咱们往西侧的北关堡靠拢吧,就这么点距离,只要靠拢过去就安全了。”
刘昌祚向西看了看,现在是光线极佳的白天,北关堡肉眼可见。
北关堡内俞龙珂所部羌兵肯定是不会出来增援的,但他们靠拢过去,里面的羌兵也不会拒绝就是了......进堡的话,刘昌祚所部宋军最多也只能进去一小部分,大部分还得背堡而战。
不过那样多少也能得到些堡上的弓弩支援,同时能通过北关堡西侧临洮水的小码头获得稳定的补给,战斗中出现的伤兵也可以得到转运、救治。
这比在河谷偏东侧这片勉强还算平坦的谷地上,跟夏军的具装甲骑死磕,要好得多。
总而言之,靠拢过去,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的抉择。
但刘昌祚最终摇了摇头。
他看向周围的部下,只下达了一个命令。
“集中骑兵,随我反冲锋,打断夏虏铁鹞子的着甲。”
具装甲骑平时行军的时候,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是不着甲的状态,扎甲和马甲,均由旁边的驮马负担。
只有在临阵之际,人和马才会在辅兵的帮助下进行着甲。
实际上,光是着甲这个动作,就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更别提还有其他各种冲锋前的准备和检查。
而在整个准备过程中,站在原地的铁鹞子,都是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的,必须依赖友军的掩护或地形的遮蔽。
譬如没藏讹庞在麟州之战里,于断道坞东侧部署了铁鹞子,那时候相当于宋军往他们这边追着撞,根本没有任何察觉,而且时间都计算好了,所以铁鹞子才得以从容进行冲锋准备,没有受到干扰。
但正常情况下不是这样的。
一旦具装甲骑着甲所在位置受到冲击,那么只能撤到别的地方再行准备。
这里有个问题。
那就是,具装甲骑,难道不可以离得很远,躲到一个敌军完全干扰不了的位置进行着甲吗?
——答案是不行。
因为具装甲骑虽然需要一定距离来提速达到冲锋状态,但这个距离其实并不算远,最多就几百步,而如果将此距离设置的更远,那么对于战马来讲,将是一场灾难。
在真实战场上,具装甲骑的战马只要进入临战状态,那就是负担着数百斤的重量在移动,所以每多跑一百步,对战马的体力都将形成翻倍的消耗,还会同时降低冲锋的速度、冲击力,以及冲阵后的作战时间。
“都巡检......”
部下欲言,却被刘昌祚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住了。
刘昌祚的父亲刘贺,跟姚兕、姚麟的父亲姚宝是同僚好友,刘贺与姚宝两人皆战死于定川寨之役,可以说,刘昌祚自年少时便与夏军有杀父之仇。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刘昌祚身边又时常有袍泽被夏军所杀,这种仇恨累积下来,已是血海深仇。
对夏作战,刘昌祚没有任何畏战退缩或保全实力的心理。
没人敢再劝刘昌祚向西靠拢,阵中所有宋军骑兵开始集结,随后发动了反冲锋。
刘昌祚身披重甲,带头冲锋。
此前一直都是宋军步兵在结阵扛着夏军骑兵,宋军骑兵只负责掠阵,因此状态保持的很好,这时候甫一投入战斗,便打出了效果。
而夏军以同等兵力半包围宋军,两翼展开极大,阵型纵深本就单薄,所以在这个位置,压根也没有多少兵力能够抵御宋军骤然发起的反冲锋,故而直接被刘昌祚给凿到了铁鹞子近前。
最靠前的铁鹞子刚开始披甲,根本来不及上马,便被宋军给冲了,损失二十余人,被迫向更远的位置撤退。
而等夏军骑兵反应过来,开始向这边大举靠拢之后,刘昌祚也不恋战,昂然率领宋军骑兵原路撤回阵中。
如此一来,铁鹞子的着甲被打断,夏军的阵型也被撕扯,此前还算高涨的士气,出现了些许回落。
宋军一直都在用临时摆出的车阵配合前排步兵结阵御敌,而阵中的步兵则是在就地挖沟,布设拒马、铁蒺藜等物,现在借此机会,更是抓紧构筑起了野战阵地。
等他们构筑完野战阵地,前面的步兵往后稍微一撤,就可以躲入阵地里,再搭配收缩回来的车阵,以图固守待援......这套以步制骑的操作没什么说的,哪怕从西汉李陵指挥的浚稽山之战算起,汉人军队也都已经玩了一千五百多年了,实在是再成熟不过。
与此同时。
中军由王君万统领七千的秦凤路兵马,与陆北顾亲自带领的五千泾源路兵马顺利会师。
王君万、景思立、苗授、奚起等将领,都来到了陆北顾的身旁。
“俞龙珂所部的一千五百羌兵现在到哪了?”
“大概距离北关堡还有十五里。”
“那不就是刚出城没多远?怎地如此拖拉?”
陆北顾蹙眉,下令道:“派人敦促其迅速北上,前往北关堡与刘昌祚部之间挖掘阵地,固守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