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32节

  而上面的诸公如今已经完成了利益交换,或多或少都押上了筹码,那接下来自然就要看他能不能成功了......若是能成功,大家一起分润战果一起进步;若是失败,那包括陆北顾在内的很多人,恐怕都不会好过。

  翌日。

  成纪城外的数十座军营已是人声鼎沸,来自秦凤、泾原两路,尤其是距离较远的泾原路的西军精锐皆已悉数抵达。

  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王拱辰与陆北顾并肩而立。

  台下,京城禁军和西军的各级将领黑压压地站了一小片,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台上。

  王拱辰身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率先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将领,开口道。

  “诸位将军!夏虏狼子野心,欲夺陇西!朝廷洞察其奸,特遣京畿精锐前来,汇合秦凤、泾源两路的精兵强将,一起西出,御敌于洮水!”

  王拱辰扭头看向陆北顾,说道:“陆副使虽年少,然麟州之功,天下皆知!韬略胆识,深得朝廷信重!今日擂鼓聚将,便是要尔等谨遵其号令,同心戮力,共破夏虏!”

  言罢,他侧身示意陆北顾。

  陆北顾今日一身戎装,腰佩御赐长剑,虽面容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在。

  他稳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将,这些将领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对于怎么使用他们,自然也早有打算。

  陆北顾朗声道:“以下诸将,听令!”

  “种谔!”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台下应声走出一员将领,年约三十出头,神情刚毅,正是名将种世衡之子种谔。

  嗯,就是《水浒传》里那个被鲁智深挂在嘴边的“老种经略相公”,而这时候他哪怕有其父荫泽,也才堪堪做到了军指挥使,于在场众将中属于资历、地位都倒数的那种。

  此刻种谔被陆北顾第一个点名,他自己都感觉意外,但还是马上抱拳躬身应道:“末将在!”

  “令你统率本部兵马,为前军先锋,即日拔营,溯渭水西进,前出至渭源堡一带,详察敌情地势,若遇攻击,可相机击之,然切忌贪功冒进,一切以探查前路情形为要!”

  

  “末将遵令!”种谔大声道。

  而按照预先安排,王韶接下来会随种谔部同行,先与蒙罗角、抹耳水巴等当地羌人酋长联络,宣示朝廷威德,探明其意向。

  “刘昌祚!”陆北顾继续点名。

  “末将在!”

  又一员将领出列,此人年纪稍轻,约二十七八,乃是边将刘贺之子,以父荫入仕,现任秦州西路都巡检,属于秦州本地将领,而且是负责边境巡逻的那种。

  这个刘昌祚乃是未来西军名将,在元丰四年五路伐夏中,他作为泾原路副都总管,战场表现极为出色,堪称人形高达。

  “命你统秦州兵马为前军,明日拔营,需协调小落门寨、宁远城、来远镇、威远镇、广吴岭堡、哑儿峡寨等地驻军,于沿途修补路、桥,建立兵站,储备食、水、马料,收集柴禾,供后续部队使用。”

  大军行军作战,其实占据百分之九十以上比例的是行军时间,而非作战时间。

  ——人走一天路,是会累、会饿、会冷、会困的。

  所以在补给点是否能得到充足的热水、热食供应,以及足够用于取暖的篝火和帐篷,直接关系到军队的战斗力。

  如果不提前布置好这些,让他们随便在野外找个地方休息,柴禾得自己砍,水得自己去挑了再烧。

  那么几天时间或许还能坚持,但时间久了士气必然低落,体力、精力也会被这些事情所大量消耗,这又导致了休息的时间不足无法恢复状态,从而陷入恶性循环,越来越疲惫。

  “末将得令!”刘昌祚朗声应诺。

  这差事对他来说很轻松,因为他本来就是负责秦州西面边境的巡逻任务的将领,所以这些边境堡寨的宋将跟他混的都很熟,很轻松就能安排好。

  “王君万!”

  “末将在!”

  一名四十来岁的壮汉出列,正是秦凤路兵马钤辖王君万,他是秦凤路的最高指挥官。

  而此次行动,从西军里抽调的精锐部队大部分都来自秦凤路,只有少部分来自泾源路,因此王君万也是负责指挥他们的不二人选。

  当初木征扣押于阗国来宋朝贡的使团,钱明逸就是派他去处理的,此人颇有临机处置之智,除此之外,王君万亦于历史上的熙河开边中立有战功。

  “命你统帅中军,后日拔营,跟随前军。”

  “是!”王君万应道。

  之所以这么布置,倒不是陆北顾对“常山之蛇”有什么偏好,而是从秦州向西只能走渭水河谷这一条路。

  地理环境决定了行军根本就没有横向展开的余地,谁来布置都只能走纵队,而且纵队碍于地形条件又必须拉开行军间隔,否则必然会导致道路堵塞。

  陆北顾接下来看向了杨文广。

  “杨文广!”

  “末将在!”

  “命你统帅后军,为大军殿后,同时负责粮草押运事宜。”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别说是陆北顾,就连杨文广这些禁军将领都对龙卫军和神卫军的真实战斗力都有所怀疑......

  既然觉得没那么可靠,而验证的机会成本又过高,那就把京城禁军放到后面好了,真要用的时候再当生力军顶上来。

  前面的硬仗,也只能先让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西军来打。

  “是!”

  随着杨文广回到原位,他身后的五个军指挥使也跟着松了口气。

  分派已毕,陆北顾再次环视众将,大声道。

  “诸位!陇西之地,关乎大宋西陲安危!本官不管尔等昔日有何功过、来自何处,既入我军中便需谨记:军法如山,令出必行!”

  “有功者,虽微必赏;有过者,虽轻必罚!望诸位各司其职,若有临阵退缩或违抗军令者!”

  陆北顾“锵”一声拔出腰间御剑。

  “犹如此案!”

  剑光一闪,点将台上放置令箭的木案应声被削去一角!

  甭管这薄皮木案是不是特意挑出来的,反正态度摆在这儿了,谁要不听,下一个削的就是谁的人头。

  台下众将皆大声吼道:“谨遵军令!”

  王拱辰在一旁微微颔首,对陆北顾的部署也颇为满意。

  接下来的数日,由两万六千余名战兵、一万七千余名辅兵、三万两千余名民夫组成的大军,开始依次拔营启程,溯渭水河谷西行。

  而前锋种谔部,只用了三天半的时间,便急行军到了古渭寨附近,在这里他们汇合了亲附大宋的边境羌人部落。

  了解了相关情报后,他们继续向着羌人酋长蒙罗角所占据的渭源堡进兵。

  渭源堡,顾名思义,即占据渭水发源之地的堡寨。

第449章 乞神坪

  渭源堡坐落在渭水上游一处地势险要的河谷隘口,夯土垒砌的堡墙依山而建,墙高约两丈有余,墙头插着绘有羌人图腾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一箭之地外。

  种谔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部队停止前进,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堡垒......堡门紧闭,墙头有很多持弓戒备的羌人身影,显然提前得知了宋军要来。

  “都收拢进去了。”

  “倒也正常。”

  王韶策马来到他身侧,同样望向渭源堡,说道:“我军从未大规模到过此地,他们心存戒备是情理之中。”

  种谔转头看向王韶,问道:“王机宜觉得该怎么处置?要是攻的话,我们没带攻城器械,怕是得等前军到了再说。”

  “不可动武,攻破容易,善后难。”

  王韶抬手指向渭源堡西北方绵延起伏的白石山:“这洮水以东,生活着数十个羌人部落,人口加起来不下二十万,蒙罗角只是其中一个小酋长,而我军此番西来,名义上是为助木征抗夏,实则也要趁机在这站稳脚跟......可若一上来就动武,攻打渭源堡,那么其他羌人部落闻讯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军是来吞并他们土地、掠夺他们牛羊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夏国在帮助辖智击退木征的进攻后,必然会盯上洮水流域,免不了派出使者四处活动,许以重利,拉拢这些部落,一旦我们开了这个头,洮水以东的羌人部落很可能会纷纷倒向夏国。”

  种谔听罢,眉头紧锁:“那依王机宜之见?”

  王韶说道:“我先去与蒙罗角沟通,表明来意,若他肯与我军结盟自然最好,若不肯,我们也不强求,绕过便是。”

  “我们这千把人能绕过,可后面的大军却是不能绕过的。”

  种谔说道:“毕竟补给线必须得从此地经过,而若是这颗钉子不拔掉,等大军继续前进之后,他们从堡里出来袭击运输辎重的队伍,那可就麻烦了......而且,绕过一个渭源堡容易,但再往西,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堡寨呢。”

  “我知道。”

  王韶坚持道:“但是,种指挥使,你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侦查敌情、联络羌部,攻坚不是我们的职责,陆经略给我们的命令也是‘相机行事,勿启边衅’。”

  种谔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那便如此吧。”

  他抬头望向西方,白石山之上的云雾,把他的整个视线都给遮蔽住了。

  “不过,王机宜,有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种谔低下头说,“古渭寨是我们最后一个补给点,我们刚刚补充完毕,再往前就没有补给点了,而现在我们随身携带的粮草,只够七天之用。”

  “七天?”

  “对,最多七天,而且是包括往返,还得预留出以备不测的粮食。”

  种谔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再往前推进三天的路程,就必须回返,否则,粮尽之日,便是全军危殆之时......毕竟,我们这上千人,是没办法靠在山里打猎或者吃野果就能活下去的。”

  种谔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们是侦查部队,后面没有辎重队跟着,不需要担心粮道被截,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警惕后路被断的风险,所以即便往前其实也不能走太远,就算把渭源堡绕过去,那最多也就穿过白石山,逗留不了多久就得往回返。”

  王韶点了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王韶说,“我先去与蒙罗角沟通,然后视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好。”

  两人商议既定,种谔便下令部队在距离渭源堡一里外保持警戒,同时也把斥候往外撒的更远些。

  王韶则带着两名通晓羌语的随从,策马缓缓向堡门行去。

  渭源堡墙头,羌人守卫见三人靠近,立刻张弓搭箭,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王韶勒住马,仰头高声道:“大宋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王韶,特来拜会蒙罗角酋长!还请通报!”

  墙头守卫听到随从的羌语翻译后,交头接耳片刻,其中有一人转身下墙,显然是去通报了。

  约莫半刻钟后,堡门上方出现了一个身影。

  此人年约四十,头戴毡帽,身着皮袍,面容粗犷,正是统治着渭源堡的羌人酋长蒙罗角。

  “宋使远来,有何贵干?”

  蒙罗角是会说汉话的,但是带着浓重的羌人口音,听起来很别扭。

  “蒙罗角酋长,久仰大名。”

  王韶在马上拱手行礼道:“我大宋朝廷得知夏虏进犯,特遣精兵西来,助木征以及西北羌、番各部抗夏。”

  蒙罗角闻言,冷笑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怎么听说,你们宋人前些年还跟木征有过冲突,还杀了他收买的人?”

  王韶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指的是钱明逸任秦州知州时,王君万斩杀程从简之事。

  此事他从陆北顾那里听说了,而这件事在羌人部落中也流传甚广,蒙罗角知道也不奇怪。

  “酋长所言,乃是旧事。”王韶从容应对,“彼时木征扣押于阗贡使,又贿赂边将,我朝不得已而为之,而如今夏虏压境,木征已遣使向我朝求援,双方恩怨已了,自然是要同心抗敌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夏虏若占据河州,下一个目标便是洮水以东诸部,酋长难道愿意看到夏虏的铁蹄踏破渭源堡吗?”

  蒙罗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说道:“你们宋人与夏人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渭源堡是我的地盘,我的部众、我的牛羊,都在这里,你们要打夏人,自去别处打,莫要牵连我们。”

首节 上一节 332/40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