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3节

  对于陆北顾来说,其实他最喜欢吃的牛肉,但是牛肉这东西,市面上一般是不卖的......牛跟马一样,都是受到官府管控的重要物资,除非是有耕牛病死、老死,否则很少能吃到牛肉。

  因此,哪怕是大酒楼里,也是点不到诸如“小炒黄牛肉”之类的菜品的。

  嗯,陆北顾还没去酒楼吃过饭,但是记忆里听说貌似合江县的大酒楼,炒菜做的也就一般般,跟县学会食所的水平差不多。

  或者说,虽然大宋出产的铁锅对于周边国家属于不折不扣的天顶星科技。

  但宋人本身对于如何发挥铁锅的炒菜属性,还没有完全摸索明白,尚且需要时间的沉淀。

  而这些物资一共花了陆北顾350文铜钱,他把用伍贯面额交子破开的几吊钱放进了笈囊里。

  带着这些东西,陆北顾找到了那天落水时救他上岸的渔夫家。

  陆北顾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之前事情一件接一件,时间太紧,他没时间来做这件事,现在到了该做这件事的时候了。

  很好找,因为事发地点就是渔夫家门口的河畔。

  陆北顾刚走到那处院子前,就闻到了熟悉的鱼腥味,院外的屋檐下晒着几张渔网,竹篾编成的鱼篓歪倒在门边,里头还蹦跶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轻轻叩响木门,里头传来老渔夫沙哑的应答声。

  “来了。”

  门打开了,里面的空间倒是不算小,是个合江县标准的宅院,换算成平方米的话大概有200平左右。

  “老丈,叨扰了,可还记得那日你捞上来的人?在下前来报恩了。”

  陆北顾拱手行礼,将米袋和羊肉递过去。

  老渔夫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小郎君这是做什么?老汉不过举手之劳,哪当得起这些!”

  “若非老丈相救,我怕是早已命丧江中。”

  陆北顾坚持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老渔夫推辞不过只得接过,说道:“小郎君进屋来坐,我叫浑家沏壶茶。”

  两人在屋里坐下,闲聊了片刻。

  老渔夫唤名冯嗣,世代捕鱼为业,邻里都叫他老冯,家里还有个女儿,不过嫁人了就不住在这边。

  不多时,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粗瓷茶碗出来,脸上带着局促的笑意:“小郎君莫嫌弃,家里只有些粗茶。”

  陆北顾接过茶碗,见茶汤浑浊,上面还浮着几片粗梗,却也并不在意。

  他抿了一口,笑道:“老丈今日可曾去江上打鱼?”

  “去啦,去啦!”老冯搓着手,脸上皱纹舒展开来,“今天运气不错,捞到好几条大鲈鱼,刚让老婆子拿去市上......可惜了,只换回来1200文铁钱。”

  1200文铁钱听着很多,实际上兑换铜钱的话,也只是100文左右而已。

  “不能换铜钱吗?”

  “嗐。”提到这个问题老冯也有些无奈,“鱼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人家就给铁钱,爱卖不卖,亏也只能亏点了。”

  大宋开国之初,蜀地沿用后蜀铸币的政策,主要流通铁钱,但铁钱价值低、重量大,有时候买一匹布就需两万文铁钱,重达好几百斤,所以蜀地百姓对此非常厌恶。

  但没办法,五代十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乱,把绝大部分地区的经济都打回了原始状态,而大宋朝廷一方面是确实缺铜,另一方面对于很容易自成体系的蜀地也始终抱有警惕心理。

  因此,蜀地的铁钱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因为朝廷在雅州百丈县增设了铁钱监大量铸钱,导致问题愈发严重。

  到了现在的仁宗朝,铁钱与铜钱的兑换比例逐渐稳定在10:1,但铁钱的购买力就是不如铜钱。

  所以对于卖方来讲,如果手中的商品比较稀缺,那就能换铜钱,但如果只是普通货色,不想收铁钱也得收着。

  这种别扭的双货币并行体制,并未随着交子的出现而得到改善,蜀地百姓依旧饱受困扰,甚至到了严重影响经济发展的程度......每个人都想要把铜钱存起来花铁钱,但事实上却往往事与愿违。

  陆北顾不知道自己的计策是否能改变这一切。

  但他对张方平和范祥的组合抱有相当的希望,毕竟这两位已经是大宋最懂经济的技术官僚了。

  而如果随着张方平复任三司使,范祥升任转运副使、制置解盐使,能够把这套新的盐钞法落实到位,有了大量铜钱输入,那么四川百姓切身遭遇的这些不便,或许能够因为他而得到改变。

  陆北顾点点头,目光扫过屋角的破旧渔具和晾晒的鱼干,随口问道:“安乐溪的鱼,比起长江里的如何?”

  “那可差远啦!”

  老冯来了兴致,比划着道:“长江里的鱼,肉厚味鲜,尤其是过了巫峡,有种鱼叫鲥鱼,那才叫一个肥美!”

  两人随意聊着家长里短。

  没过多久,门口忽然又进来个人。

  却是个屠户打扮的,这人生得膀大腰圆,油腻腻的围裙下挺着个浑圆的肚腩。

  门口光线暗,陆北顾看不清他的长相,进来方才瞧清楚。

  ——这不是刚才肉摊的摊主吗?

  “老泰山。”

  屠户嗓门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门框上,粗短指节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痂。

  老冯皱起了眉毛,却也不得不迎上去。

  “怎么了?”

  这屠户看着是老冯的女婿,嚷嚷着:“家里可还有银钱?南街的铺子被质库收了,质库现在要卖,前店后院的,俺瞧中了,若是下手晚了怕是让人先买了去。”

  “腌臜泼才,老汉把骨头当了能换几文铜板?”

  老冯推着女婿的肚腩,呵斥道:“杀猪宰羊?些钱便容易了?尽想着置办铺子的事,哪个铺子不要百贯?有能耐便自己措置,休来寻我。”

  陆北顾看着桌上切的羊肉臊子面色怪异。

  “这是自产自销了。”他心道。

  老冯这女婿五大三粗的,却也不敢顶撞岳父,只是一味啰唣许多。

  什么“那不也是给你女儿置办”、“现在肉摊窄了,转个身都费劲儿”之类的。

  老冯不管这些,只是一味地把他往外斡着走。

  而被推搡的急了,屠户竟是举起了蒲扇般的大手!

  陆北顾以为他要给老冯一嘴巴呢,这要是真来一下子,老冯估计半条命都没了......寻思也不能看着救命恩人在眼前被打死啊,所以赶紧站了起来。

  而屠户的巴掌并未落下,反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屁股坐了下来嚎啕大哭。

  “老泰山,是你女儿逼我来讨钱的啊,她说、说我要是拿不到钱就回去,到家就非得把我打个半死不可。”

  陆北顾目瞪口呆。

  原本想着不是《水浒传》里的镇关西,怎么也得是《范进中举》里的胡屠户,结果是个被“河东狮吼”的......喔,好像陈季常现在就住在眉山。

第53章 上门催稿

  老冯眼皮被女婿的哭嚎震得发颤,枯树皮似的老脸涨成赤色。

  人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一时之间,陆北顾只觉得自己家里虽然穷了点,但是家人都好正常啊......

  而他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再待下去也不合适了,正打算告辞离去时,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板“咣当”一下被踹得直晃悠。

  但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撞进来。

  “老娘让哩来借个钱,哩倒在这儿号丧?”

  这女人愤怒地抄起门口缸子里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手腕一抖扔了出去,屠户矮了矮脑袋,鱼“嗖”地飞过头顶,砸进墙角鱼篓。

  陆北顾分明看见那鱼入篓时翻了个白眼......也不知是摔的还是吓的。

  “还哭?老娘蜀道山!”

  屠户也哭不出来了,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挂着鼻涕泡就蹿了起来:“娘子听我解释......”

  “解释个铲铲!”

  女人一个箭步上前,踮起脚尖揪住丈夫耳朵就拧了个麻花。

  她突然瞥见桌上的羊肉臊子,杏眼一瞪:“哟,还学会吃夹帐了?”

  老冯连忙打圆场:“闺女莫恼,这是陆小郎君买来送我的......”

  “晓得了!”

  女人转头打量陆北顾,忽然松开丈夫,叉腰嗤笑:“我当是哪个,原来是那天被我爹从河里捞起来的旱鸭子嘛!”

  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往丈夫脑门上一戳:“看到没?这才是晓得知恩图报的!”

  陆北顾正捧着茶碗,忽见这川辣子凑到跟前。

  女人年纪大概有三十岁左右,市井中人出门也没戴帷帽,此刻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能看清她鼻尖缀着几粒浅褐雀斑,随着说话时嘴唇开合而雀跃:“喂,读书郎,会写字不?”

  “会。”

  “那正好!”

  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帮老娘写个欠条,这钱不白借他们的,肉铺以后挣了钱,以后一定还!”

  屠户蹲在墙角直嘟囔:“现在的铺子就是小了点,倒也不是一定要换。”

  “你闭嘴!”

  女子吼了一声,转头对陆北顾却瞬间堆出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小郎君帮个忙嘛。”

  “不用给她写!”

  “冯金花。”冯老汉直起了腰杆子,“除非你先把现在的铺子卖了,不然家里不会借你钱的。”

  “一时半会儿,我上哪找人买现在的铺子?”

  听到这里,陆北顾心念一动。

  若是想要想要买个宅地用来迁籍,再给嫂嫂开个食店做营生,屠户家现在的肉铺位置倒是可以,虽然地方不算特别大,但毕竟是个正经铺子,能放下那么多猪、羊,瞧着三分之一亩地以上的面积是有的。

  不过他现在手头也没那么多钱,所以只能暂时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那我不管。”老冯气呼呼的。

  一家人不欢而散。

  既然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又跟老冯聊了两句之后,陆北顾便也起身告辞。

  老冯觉得陆北顾送的东西太多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老冯一边执意送他到门口,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小郎君日后若想吃鱼,只管来找老汉,保准给你挑最鲜的!”

  离开渔夫家,陆北顾沿着青石板路往县学方向走。

  时间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了,街边的小贩正忙着收摊,卖炊饼的汉子推着独轮车从他身旁经过,车轮吱呀作响。

  不远处,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手里攥着刚买的糖糕,笑声清脆。

  阳光洒在瓦檐上,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整座小城笼罩在温暖的颜色中。

  而当陆北顾来到县学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在等着他。

  “陆公子。”

  计云从墙角弹了起来,还是松垮的衣衫,腰间又系了个青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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