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还是有力气。”陆北顾笑道。
沈括恶狠狠地瞪着陆北顾,他心里是真的不平衡......因为自从回京之后,虽然他得了个新差遣,有了单独的工坊,经费审核也宽松了许多,可以自由研发新式军械,但工作量可谓是与日俱增。
陆北顾倒好,因为不需要上早朝,所以连早起都免了,每天睡醒了去御史台喝茶看书,下值了就在开封城里这逛逛、那逛逛,美其名曰“风闻”。
“你不用‘风闻’了,今天我告诉你个准确消息。”
“哦?”
陆北顾回头看了眼,朝西边的门关着,他们这里是最东首,四周都是实心墙。
沈括低声道:“前些年,张贵妃......喔,现在要叫温成皇后了,她的乳母贾氏,宫中称为‘贾婆婆’的,你可知道?”
陆北顾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摇了摇头:“没听过。”
沈括撇了撇嘴道:“贾昌朝此人,你是知道的,最善钻营,他见贾婆婆是张贵妃跟前极得脸的人,便像侍奉姑母一样侍奉她,逢年过节,问安送礼,比对他亲娘还殷勤几分。”
“攀附宫人,虽不体面,倒也不算稀奇。”
“若只是寻常孝敬,自然不算什么。”
沈括坐直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可贾昌朝做得更绝,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以贾婆婆侄孙的名头,在开封城外,择了一处风景秀丽之地,营造了一座颇为精致的豪宅......那豪宅,明面上是贾婆婆那个侄孙的产业,实则就是专给贾婆婆出宫时享乐用的,里头亭台楼阁,陈设奢华,听说比许多勋贵别业都不差。”
陆北顾闻言,神色凝重起来。
以官员身份,为后宫有头脸的乳母营建私宅,供其享乐,这已超出了寻常巴结的范畴了。
“此事隐秘,你是如何得知的?”
“巧了不是?”
沈括笑了笑:“营造那座府邸的大匠,姓李,在京师营造行里也算一把好手,他的作坊跟三司有往来,有些宫里或官府指定的特殊木料、石料,甚至一些精巧构件,都需要他协制......就昨天,因着一批军械定制构件的事,我们胄案的主官宴请这几个合作的大匠,我也在座,那李大匠多喝了几杯,话就密了起来,吹嘘自己接过哪些显贵的工程,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这桩‘贾氏别业’的买卖。”
“李大匠说他当时接工的时候就觉得蹊跷,他当时就想,这姓贾的年轻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商的,怎么就突然有这么一大笔钱来买地盖豪宅呢?不过那姓贾的倒是嘴严,李大匠没问出什么来......可偏偏那贾婆婆是个兜不住话的长舌老婆子,性子又喜炫耀,等豪宅落成就迫不及待地来看了,还跟李大匠抖落了不少事情出来,好在人前显出有高官巴结她,她有面子。”
——确实挺有面子,就是把贾昌朝给卖了。
陆北顾点点头,心中已将此事记下,又问道:“那宴上其他人听得此事是什么态度?”
沈括说道:“没什么态度,这事几个大匠早就知道了......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贾昌朝做得再隐秘,经手的人这么多,怎么可能没有风声漏出来呢?只是一直都无人深究,或者不敢深究罢了。”
陆北顾沉吟刹那,道:“此事关系不小,不要对其他人提起。”
“我晓得轻重。”沈括摆摆手,“也就是想着你会关心此事,我才多打听了两句,要不我琢磨自己的事情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关心这些?”
“多谢了。”
“你能不能别嘴上说?”
“晚上请你吃饭。”
“那行。”
已经开始流口水的沈括彻底躺了,陆北顾活动了一下手腕肩颈,并未急于开弓,而是先静立片刻。
他的目光凝望着远处的靶心,调整着呼吸,将连日来纷扰着的念头暂且摒除。
随后,陆北顾缓缓提起木弓,手指拂过光滑坚韧的弓臂。
这种弓并非军中制式,属于是民间常用的,他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木箭......搭箭,扣弦,开弓。
“嗖!”
木箭离弦而去,划破沉闷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尖啸,旋即“笃”地一声,钉入靶心偏右上方的位置,尾羽微微颤动。
“偏右两寸。”陆北顾心中默念。
贾岩当初教他的时候告诉他,射艺之道,在于心静、体正、力匀,瞄准时差之毫厘,结果便会谬以千里。
他并不气馁,再次引弓,调整了瞄准点。
第二箭破空,此次正中靶心!
一箭又一箭,汗水渐渐浸湿了陆北顾的鬓角,手臂也开始感到酸胀,但他并未停歇。
射箭于他而言,不仅是技艺的练习,更是让他静心的方式。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他已经射了五筒箭,也就是训练用弓,这要是用的军中的强弓,这时候虎口都得裂了。
“呼......”
陆北顾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通体舒泰,心中这些日子因对即将到来的辽国之行而产生的不安也减少了很多。
这时黄石也来到了“穿杨阁”箭馆。
“他回家了,我在远处酒楼三楼雅间里又用袖珍望远镜盯了一阵子,没再出去。”
“好,应该是可靠的,即便不可靠也没什么......总之,先试一试他。”
第422章 使辽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两个月的悠闲时光便一晃而过。
在这段时间里,陆北顾除了日常事务之外,还被委了个新差事,那便是去泰山先生孙复家进行记录。
此事缘由,是因为孙复自年初起便生了重病,自觉大去之期不远,便向官家请求派官员来家里,记录由他口述的一些未曾写进从前刊行书籍中的内容。
中间过程不知道,反正这个差事最后落到了陆北顾头上。
陆北顾自无不可,便每日带着纸笔去孙复家里记录,而孙复虽然也是太学的奠基人之一,却对以古文体夺得省元、状元的陆北顾并无恶感。
原因很简单,孙复和胡瑗两人很早就闹掰了,在太学里两人就已处于互不相见的状态。
而胡瑗治经虽然不如孙复,但其教育培养太学诸生的能力超过了孙复,“太学体”实际上便是在胡瑗手上发展起来的,孙复则对“太学体”一直不认同。
不过不管孙复和胡瑗之间有何恩怨,从学术角度,这位“宋初三先生”之一的泰山先生,确实是学问高深......孙复一生专治《春秋》,不惑于传注,临终之际,其口述内容更是言简意赅,明诸侯大夫之功过,用以考察时代盛衰,推见王道之治乱,深得孔子本义,陆北顾跟着也涨了不少学问。
在此期间,辽国也派遣了两位重臣,也就是枢密使、右金吾卫上将军萧扈与宣政殿学士、礼部尚书吴湛出使大宋,最终确定了两国交换“圣像”一事。
九月,秋高气爽,开封城外的官道上已是落叶渐积。
户部副使郭申锡、右司谏吕景初、度支判官王疇、监察御史陆北顾这四位主使各自率领的四个使团,加起来的规模非常庞大,足有上千人之众......除了正副使之外,尚有译语、医师、文书等小吏,以及护卫军士、辎重民夫等。
使团计划经滑州、澶州、大名府,过真定府,最终由雄州白沟河出境,而东京开封到白沟河共有一千二百里,因为人数众多且携带辎重,所以最少要走一个月。
至于他们的目的地,则是距离白沟河尚有一千一百四十五里的辽国中京大定府,换到现代,其地理位置大约在赤峰市正南、承德市东北,从白沟河算起,还要再走上一个多月。
故此,若是再晚些出发,可能就赶不及正旦了。
离京时,礼部官员依制于郊外亭驿设酒饯行。
陆北顾与使团里的很多人也都是第一次见面,挨个打着招呼,很快,他就见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人。
——皇城司提举冰井务,李宪。
陆北顾也跟这位在他的记忆里很有名、武德很充沛的内侍打了声招呼。
“陆正使可是疑惑为什么会有皇城司的人跟着使团行动?”旁边的刘永年忽然道。
陆北顾扭头看他,问道:“刘副使可知?”
“自是知晓的。”刘永年笑了笑道,“莫忘了,我还兼着‘干办皇城司’的差遣呢。”
经过刘永年的一番解释,陆北顾大略明白了过来。
自签订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之间的明战便正式结束了,在宋辽友好的大背景下,两国经常互派使者,不仅每年固定有正旦使、生辰使,遇到国丧和新主即位还有告哀使、告即位使等,此外还有专门负责陪伴对方使者的接伴使、馆伴使、送伴使。
而随着两国的经济、文化交流日益增多,人员往来络绎不绝,两国在情报领域的暗战也变得越来越激烈,间谍们用来伪装的身份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在榷场做生意的商人,有的是来往传法的僧侣,甚至还会派使臣直接充当间谍。
宋辽两国都在对方境内组建了堪称庞大的情报网络,而两国在情报暗战方面,各自取得的巅峰成就,集中体现在十五年前的“关南事件”里。
庆历二年正月,因宋军对夏作战在好水川遭遇大败,辽国趁火打劫派遣刘六符前来索要关南之地,大宋的保州知州王果通过潜伏在辽国南京留守司内部的间谍提前得到了这一消息,刘六符尚未抵达开封,大宋方面便已经获悉了辽国方面的谈判条件,故而得以从容应对。
当然,辽国的间谍也不是吃素的。
富弼当年七月使辽归来,八月再次使辽,表面上宣称只带了一封国书,但实际上带了三封国书......一是可以与辽国联姻,并一次性给嫁妆钱,但每年岁币不再增加;二是若辽国不约束夏国,宋国每年只多给岁币十万;三是若辽国让夏国重新对宋称臣,每年愿增岁币二十万。
使团刚出开封城,就被辽国间谍得知了真实携带的国书数量,虽然因为国书被富弼贴身保管并不知晓具体内容,但谈判条件就那些,猜也猜到了,并且辽国方面还知道了大宋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硬,相当于谈判底线同样被摆在了桌上,最后大宋不得不以增岁币二十万的条件达成和平协议。
所以,使团里塞些间谍负责刺探情报或执行各种任务,对于两国而言几乎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甚至很多副使都默认兼着情报工作,也只有陆北顾这种第一次出使的使者才会对此感到诧异。
庞大的使团迤逦北行,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北顾与刘永年并辔而行,离开了喧嚣的开封城,耳畔的声音被田野、村落和远山的静谧所取代。
行了约莫三个时辰,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下。
两人寻了处树荫下马,陆北顾从马上解下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掠过正在忙碌安顿的使团众人,最后落在身旁这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副使身上,低声问道。
“我等此行,明面上是贺正旦、交换圣像,以示两国盟好。然则,既有李宪这等皇城司人员随行,我在辽境,尤其是在燕京停留期间,可有何需特别注意之处?毕竟,身负王命,深入北境,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陆北顾的担心当然是有道理的,既然是有间谍随使团行动,而且他身旁的这位副使大概率也承担着情报工作,他身为正使不能一无所知吧?问是肯定要问的,但若是刘永年为了保密或是保护他而不告诉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在给脸上抹油保湿的刘永年闻言抬起眼,将装擦脸油的瓷瓶塞回鞍袋,压低声音说道:“陆正使果然心思缜密,既然你我同为使臣,又是一正一副,有些事,确实该让你知晓......李宪随行,首要任务便是重整皇城司在燕京的谍报网,燕京乃辽国南京,是其南面门户,亦是窥探我中原的桥头堡,谍报网在两个月前因被叛徒出卖而遭辽国南京留守司警巡院破坏,不少谍子都折了进去,如今线断网破,急需恢复。”
燕京是辽国南京道治所析津府的俗称,地理位置其实就是现代的北京。
而辽国的南面官管理的是西京道和南京道两个道,其中在河北方向负责对宋主要情报工作的,正是辽国南京道的南京留守司警巡院,警巡使会通过监控市井、盘查商旅、监视僧侣等手段遏制大宋方面的渗透,同时也会通过派出谍子以及贿赂、策反等手段来对大宋方面进行渗透。
“我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掩护李宪等人的行动,他们会在抵达雄州之前就与我们分开,然后以各种身份分散潜入燕京,抵达燕京后,我等住进辽人安排的馆驿,并且尽量吸引辽国南京留守司警巡院的注意力,而李宪他们则会利用这段时间,暗中联络残存的可靠人手,设法重建联络点。”
“另一个则是利用使者身份,正大光明地观察辽国各地的城防、军备、民生,尤其是燕京,燕京是辽国五京之一,其驻军多寡、士气高低、武备新旧、城防工事如何、市井是否繁荣、官吏行事风格等等,这些情报,看似琐碎,汇集起来,却可窥见辽国虚实。”
陆北顾问道:“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理论上没有,只是你是正使,这些事情得告知你一声。”
刘永年想了想,又道:“不过也说不准,到时候肯定得随机应变,若是有需要陆正使配合的事情,便到时候再说吧。”
“行。”
“喔对了。”刘永年提醒道,“得小心辽国方面的人,尤其是辽国方面的接伴使,接伴使名为迎接陪伴,实为监视,你在辽境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人家眼里。”
陆北顾点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刘永年见他如此沉稳,语气也轻松了些:“陆正使也不必过于紧张,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来操办的,与你的差遣也没关系,而且你是正式使臣,受两国盟约保护,辽人面上是要维持礼数的,安全方面也不会有问题......总之呢,这趟差事,陆正使办好明面的贺正旦、交圣像,便是大功一件,暗地里的事情,有需要就配合我们皇城司一下即可。”
这时,前方锣声响起,休整结束,队伍即将继续前行。
两人翻身上马。
秋阳映着日渐稀疏的枝叶,风一吹,叶子便打着旋儿地飘了起来。
“刘副使刚从辽国回来,对辽国比较熟悉。”
刚才谈完了没法摆到明面上说的事情,陆北顾又问起了正事:“依你之见,如今辽国君臣,对我朝真实态度究竟如何?此次圣像交换,辽国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刘永年闻言,浓眉一挑,嘿嘿一笑:“辽主新立,年轻气盛,其下诸王、后族势力角逐,肯定不是铁板一块,至于态度嘛......表面上自然是一片祥和,口口声声‘兄弟之邦’,但觊觎我中原之心,何时真正熄灭过?不过是时机未到,或力有未逮罢了。”
“而这圣像交换,看似是表达两国友好,但实则也是存了较量之意。辽国事先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但等到了地方,肯定会想各种法子来彰显其与我国对等甚至更高的地位,我等则要把握好分寸,既不失礼,亦不堕国格,不让辽国方面的小心思得逞。”
使团日复一日地北行。
秋日的河北平原,天高云淡,长风万里,田畴阡陌间虽农事繁忙,但依稀可见去岁水灾和今岁地震留下的痕迹,民生略显凋敝。
行了十余日,使团抵达了河北路腹心重镇——真定府。
此地乃控扼太行八陉之井陉、飞狐陉出口,为河北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等衙门所在,是名副其实的河北路权力中枢。
使团甫一入城,便受到了河北路最高长官,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兼河北路都转运使薛向的热情接待。
薛向是朝中有名的能臣干吏,以擅长经济而著称,而此前王璋等河北提刑司的人手就是他派给陆北顾的,故此在宴席之后,还特意与陆北顾单独晤谈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