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05节

  “陆御史在吗?中书门下给你的新差遣到了。”

  陆北顾又是一惊,连忙又起身迎了出去。

  拿了文书,陆北顾回来也不待众人问,主动说道。

  “雄州知州,不过倒不必马上去赴任,而是先要随一个大规模使团出发去辽国,完成贺契丹正旦使的差遣任务后,归国时过了白沟河直接到雄州就地赴任......只是,为何单独点名要我去负责与辽国方面进行‘圣像’的交换?还说必须要将‘圣像’置于衣篋中进行交换。”

  御史台众人面面相觑,而很快,越来越多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官家这次派了一个超大规模的使团前往辽国,由四个小使团组成。

  第一个使团是为祝贺辽国萧太后生辰的,以户部副使、刑部员外郎郭申锡作为贺契丹国母生辰使,西京左藏库副使王世延为副使。

  第二个使团是去祝贺辽国新皇帝耶律洪基生辰的,以右司谏、户部员外郎吕景初为贺契丹生辰使,西京左藏库副使张利一为副使。

  第三个使团是为祝贺辽国萧太后正旦的,以度支判官、祠部郎中、直秘阁王疇为贺契丹国母正旦使,西染院使李瑊为副使。

  第四个使团是为祝贺辽国新皇帝耶律洪基正旦的,以监察御史、都官员外郎陆北顾为贺契丹正旦使,单州团练使刘永年为副使。

  而根据欧阳修亲自去政事堂问到的可靠消息,之所以在四个正使里点名要陆北顾来负责“圣像”的交换,原因只有一个。

  ——陆北顾长得帅。

  大国外交,派出去在重要外交仪式上露脸的使者代表着国家的脸面,别的条件不论,首先就得长得帅、有气质。

  所谓“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以雄远国,使崔季珪代之”,大抵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然了,如果心理素质强,能沉着冷静应对突发情况那就更好了。

第420章 屈尊纡贵

  夕阳欲颓,郓州郊外驿站的土墙,被染成了一片橙红。

  几只乌鸦落在一株枯死槐树光秃秃的枝头上,发出嘶哑的啼鸣,更添了几分暮色苍凉之感。

  驿站那间并不宽敞的上房内,气氛很是压抑。

  曾经在禁中权势熏天的大人物,内侍省右班副都知武继隆,此刻正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被贬为郓州团练副使的他身着一身青绸便服,早已没了昔日紫袍玉带的煊赫,但眉宇间那股子戾气却丝毫未减。

  “混账东西!”

  武继隆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那套粗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

  “这沱茶也是人喝的?一股子霉味!郓州,郓州!这穷乡僻壤,连口像样的茶水都没有!”

  这话其实不客观,因为郓州真算不得穷乡僻壤,人口众多就不说了,交通也很发达,其境内不仅有黄河,还有济水这条黄金水道,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这两路的货物都会经此运输至东京开封。

  等到了《水浒传》书里的那个时代,郓州还会升格为东平府,成为京东西路的核心。

  不过武继隆这时候正在气头上,对什么都不满意就是了,连带着对郓州这地方也不待见。

  随行的仆役已是吓得噤若寒蝉,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跟着武继隆从开封出来,往京东西路走的这一路上,这位失了势的都知老爷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坏。

  如今刚过梁山泊,到了郓州州治须城附近,驿站条件稍不如意,便是对他们这帮随从非打即骂。

  其实也难怪武继隆窝火,从云端跌落泥沼,这般滋味,换谁谁都有心理落差。

  “爷您息怒,息怒......”

  一个年纪长的管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收拾收拾一地狼藉。

  “小的这就去让他们换......”

  “换?换什么换!”武继隆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声音尖利刺耳,“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麟州那档子破事!黄道元那个蠢货!贪功冒进,害得咱家也跟着吃挂落!”

  他越想越气,麟州之战前,他武继隆在禁中运筹帷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他好不容易将给他送了一大笔钱的亲信黄道元,推上了“麟府路走马承受公事”的位置,指望着在边事上捞些功劳,巩固圣眷。

  谁料黄道元急功近利,一味催战,险些酿成大败。

  “他怎么就不去死呢?!”

  说实在的,若是黄道元战死了,朝廷为了面子好看也不会再追究任何责任了,毕竟人都殉国了,还追究什么呢?

  可偏偏最终仗是胜了,但黄道元并未如武戡一般殉国,反而被夏军俘虏,他武继隆作为黄道元的荐主,自然难逃干系......这责任黄道元没承担,就只能由他武继隆承担了。

  官家震怒之下,一道敕令,他这堂堂内侍省右班副都知,直接被贬为郓州团练副使,交由地方“编管”。

  编管!

  这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意味着,武继隆虽保有官身,却无实权,行动受限,等同于地方官监管下的囚徒。

  离京那日,往日里巴结奉承他的内侍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府上的几名仆役勉强跟着,真真是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顷刻尝遍。

  “好在......好在......”武继隆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幸好官家没对他赶尽杀绝,并没有下抄家的旨意,而他这些年利用职权在宫内宫外捞的油水,也足够他在郓州这地方靠花钱打点过得不那么难受了......府里古玩家具之类的大件当然没法搬,但金银细软这些能方便携带的他都带来了。

  而且,他心底还存着希望。

  因为派去监军的内侍,说白了就是官家在军中的耳目。

  明明人是官家派去的,只不过人选是他荐举的而已,他这次明摆着是替官家背了黑锅,并非他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官家或许只是一时之气,等这阵风头过去,朝中若再有变故,或者官家念起他往日伺候的勤谨,未必没有起复的希望。

  毕竟,历年来内侍群体中这般贬谪后又召回京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而且他的盟友贾昌朝如今虽然闭门思过自顾不暇,但等贾昌朝复出之后,肯定不会彻底放弃他就是了......倒不是武继隆相信贾昌朝有什么人品,而是贾昌朝跟他勾结干的那些事情,他可都是有把柄在手的,平常不敢自曝出来两败俱伤,但现在他有什么不敢的?

  至于贾昌朝会不会派人到郓州来灭他口,武继隆觉得只要贾昌朝神志清醒就做不出这种事情,在这种敏感时期,贾昌朝的一举一动可都被很多人盯着呢!真来灭他的口,那贾昌朝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他暴躁的情绪才勉强压下去一些,但看着这简陋的驿站,一股巨大的怨愤依旧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郓州知州......曹佾......”他喃喃自语。

  曹佾他自然是知道的,开国功臣曹彬之后,当今曹皇后的亲弟弟,真正的顶级勋贵,建武军节度使、宣徽北院使,如今正知郓州。

  自己落魄至此,来到这位的地盘上,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是冷眼旁观,还是落井下石?武继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因为在此之前,他怎么说都是官家的人,而官家跟曹皇后的关系说实话那跟仇人也没两样,他敢跟贾昌朝勾结,不代表敢跟曹皇后来往。

  这里面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武继隆跟贾昌朝,他俩说白了都是为官家办脏事的黑手套。

  他俩走得近,看起来似乎是犯了内臣与外臣结交的忌讳,但其实对官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但要是有哪个官家亲信内侍,敢去跟曹皇后有来往,你让官家怎么想?

  ——被曹皇后收买了,想要害朕是不是?

  这才是真正触到了官家逆鳞的原则性问题!

  所以,他们这些官家亲信内侍,此前是不敢往曹皇后那边靠的,而曹佾这等外戚勋贵,向来也和他们这些内侍不是一路人,表面或许还会客气客气,心里必然瞧不上。

  “如今自己虎落平阳,难保不会被人踩上一脚啊......”

  正当武继隆心烦意乱之际,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驿站门口。

  紧接着,便听到驿丞略带惶恐的迎候声。

  武继隆眉头一皱,示意一个仆役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那仆役连滚爬爬地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爷,是曹节度!曹节度亲自来了!”

  “什么?”武继隆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佾?他亲自来这郊外驿站?对自己这般屈尊纡贵?

  武继隆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已被推开,只见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僚属和护卫的簇拥下,含笑走了进来。

  来人气度雍容,衣袍上虽无过多饰物,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质,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与这简陋的驿站格格不入。

  不是曹佾又是谁?

  只能说,作为民间传说中八仙之一“曹国舅”的原型,这位在仪态上,真真是无可挑剔。

  “武都知,一路辛苦!”曹佾未语先笑。

  他声音温和,拱手行礼:“曹某听闻都知今日抵达郓州,特来迎候。驿站简陋,恐招待不周,还望都知海涵。”

  武继隆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预料过各种可能到来的冷遇,却万万没想到,曹佾会以如此热情的姿态出现。

  武继隆慌忙还礼,因为心情激荡,动作都有些僵硬。

  “曹......曹节度折煞咱家了!咱家如今是待罪之身,怎敢劳烦节度亲迎?”

  “武都知这是哪里话!”

  曹佾上前一步,亲手扶住武继隆的手臂,态度极为亲近。

  “麟州之事,曹某在郓州亦有耳闻。都知素来是忠心王事的,不过是一时看人不准罢了,被牵连实乃无妄之灾,如今驾临郓州,曹某忝为地主,若不尽地主之谊,岂非让人笑话我不懂待客之道?”

  曹佾这番话可谓给足了武继隆面子,既点明了自己知道他的“冤屈”,又表明了自己不以他贬官身份为意,而是以客礼相待。

  失势的武继隆一路上尝尽了冷眼,此刻听到这般暖语,尤其是出自曹佾这等身份的人物之口,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子都有些发酸。

  “曹节度......”武继隆的声音带着哽咽,“咱家......唉,感激不尽!”

  “此地非叙话之所。”

  曹佾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曹某已在城中为都知备好了住所,虽比不得开封城中的大宅,但也算清静雅致,一应物事俱全......都知若不嫌弃,这就随我入城如何?也好早些安顿下来,洗洗风尘。”

  武继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道:“全凭节度安排!”

  当下,曹佾便吩咐手下帮忙搬运行李,自己则与武继隆并肩走出驿站。

  驿站外,停着曹佾的豪华马车和节度使仪仗,以及一众车辆。

  曹佾请武继隆同乘一车,武继隆推辞不过,只得忐忑又感激地上了车。

  马车宽敞舒适,内饰精美,行驶起来极为平稳。

  车内,曹佾与武继隆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还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与驿站那霉变的沱茶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行车驾缓缓向郓州州治须城行去。

  曹佾并未急着询问什么,只是闲话些沿途风物,让武继隆渐渐放松下来。

  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和须城那并不算雄伟但颇为齐整的城墙,武继隆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离开开封时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到此刻受到曹佾这般礼遇,这境遇的转换,实在是让他唏嘘不已。

  进入须城,马车并未前往安置贬谪官员的简陋屋舍,而是径直驶入城西一处颇为幽静的宅院。

  宅院粉墙黛瓦,虽不张扬,但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过的上好宅第。

  曹佾亲自引着武继隆入内。

  借着灯笼的光,只见院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十分雅致,花木扶疏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屋内陈设亦是不凡,家具皆是上等木料,帐幔用具一应崭新齐全,甚至还有几名伶俐的仆役、丫鬟垂手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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