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03节

  陆北顾心中微动,没想到这等小事竟也传到了官家耳中。

  “回陛下,确有此事。”

  他恭敬答道:“将士们戍边辛苦,与家人音信难通,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感念他们为国戍边之忠勇。”

  “嗯,体恤士卒,乃统军之本。”

  赵祯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你能文能武,有胆有识,更难得有此仁心,实乃国家栋梁,望你日后再建新功。”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陆北顾再次躬身。

  这番对话,虽不长,却无疑将陆北顾在今日宴会中的地位又抬高了几分。

  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心中对这位年轻御史的未来,又有了新的估量。

  随后,赵祯把杨传永也叫到近前,又询问了杨传永几句关于杨家将的事情,勉励其继承祖志,再立功勋。

  整个过程中,官家的态度始终温勉,使得宴会的气氛保持在一种很融洽的状态。

  酒酣耳热之际,各种精致的宫廷点心如芙蓉饼、荔枝膏、雪花酥等也被端了上来。

  陆北顾抓紧把这些好吃的都尝了尝,争取每个都不浪费,毕竟外面吃不到。

  最后,作为宴席收尾的,是一道道解腻的羹汤和时鲜水果。

  “今日之宴,至此方酣。”

  当乐声渐息,宫人们在外面排队,已经准备进来撤下残席时,赵祯最后举杯道。

  “然国事维艰,诸卿仍须努力!望君臣同心,共保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第418章 蝴蝶振翅

  赵祯今日心情实在是太好,也没顾太医让他少饮酒的叮嘱,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回了福宁殿便歇下了,只一觉,便睡到了黄昏。

  既是醒来,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而且人一到这种光线渐暗,室内空荡无人的时候,就会有种莫名的孤独感,仿佛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一样。

  赵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壳,问侍立在一旁的邓宣言道。

  “徽柔呢?”

  “......”

  邓宣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今日是七夕,公主之前求陛下出宫游玩来着。”

  “哦?哦。”

  赵祯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自己记性差,还是笑自己孤家寡人。

  唯一成年的大公主不在,他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了,看着殿外渐沉的夕阳,赵祯想了想,吩咐道。

  “去苗淑仪那里吧。”

  在大宋,官家就寝通常是睡在自己的寝殿,同时呢,可以召妃子侍寝,也可以自己去妃子那,并无具体规定。

  苗淑仪是福康公主赵徽柔的生母,比赵祯小十一岁,今年三十四岁。

  而她跟赵祯之间的关系,也比其他妃子要特殊一些,因为苗淑仪的生母许氏是赵祯的乳母。

  许氏作为乳母从小就照顾赵祯,在赵祯心里几乎就是半个娘,后来赵祯长大些了,许氏便按照规矩出宫了,随后与苗继宗结婚生了现在的苗淑仪。

  天圣二年,也就是在苗淑仪出生的一年之后,赵祯获得刘太后的同意,把许氏召回宫里继续伺候衣食起居,并且先后加封许氏为临颍县君、当阳郡夫人,极为宠信。

  苗淑仪自幼随母亲入宫,在宫里完整地接受了宫廷礼仪和各项技艺的教育,与赵祯相处时间很长,便也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了后宫。

  苗淑仪在十六岁的时候便为赵祯诞下了长女赵徽柔,随后还给仁宗生过皇子,也就是豫王赵昕,只不过跟仁宗的其他皇子一样,都早逝了。

  苗淑仪虽然性情温和,但样貌并不出众,只能称得上小家碧玉,所以后来赵祯独宠大美人张贵妃之后,她便被冷落了。

  如今赵祯人到老年,又逢大病,身体和精神都极为疲惫,已经没有了从前对美色的执着。

  此时正值七夕佳节,孤零零他也不可能去找因此前废后之议,互相间已经视若仇寇的曹皇后,故而便来苗淑仪这里。

  夕阳西下,夜幕悄然铺展,将宫苑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夜色里。

  月华如练,静静地流过飞檐斗拱,为庭中的草木假石镀上一层清辉。

  赵祯并未乘坐步辇,几名内侍提着羊角宫灯在前引路,由邓宣言搀扶着他一路溜达,缓缓步入苗淑仪所居的殿阁。

  苗淑仪已经接到了疾奔过来的内侍的通知,听闻官家要来,她很是欣喜。

  此时她已候在阶前,见官家身影,忙趋步上前,敛衽为礼。

  她今日穿着一身宫装,虽然本身容貌并不出色,但方才也精心打扮过一番,再加上毕竟年纪还不算大,不过是三十许人,身材也没走形,故而倒是令很久没见她的赵祯感到眼前一亮。

  “官家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扶住赵祯的另一边胳膊。

  赵祯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今日献俘,闹腾了一上午,宴席上也多饮了几杯......回到福宁殿,只觉得空落落的,想起还是七夕,便来你这里坐坐,看看月亮,说说话。”

  “妾这里清静,官家正好歇歇心。”苗淑仪柔声道。

  随后,她搀着赵祯步入殿内。

  殿中灯烛都点亮了,临窗的案上还燃着一对红烛,旁边摆着几样时令瓜果和巧果,是七夕的应景之物。

  二人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晚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送入,带着夏夜花草的微香,烛影随之轻轻摇曳。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留下满室静谧。

  赵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阿沅,你与朕相识,有近三十年了吧?”

  他唤的是苗淑仪的小名,这称呼已多年未用,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而亲切。

  苗淑仪微微一怔,言道:“今年是嘉祐二年……可不是三十多年了?妾还记得,随娘亲入宫后没几年便见到了官家,那时官家还是少年模样,妾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两人毕竟相识近三十载,再加上其母许氏在赵祯心中跟娘亲无异的缘故,赵祯对她的感情肯定是超过了对其他嫔妃的,而赵祯对她虽无过分荣宠,但因着更似亲人,故而在这种孤寂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是啊,时光过得真快。”

  赵祯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岁月,回到了数十年前。

  “朕有时夜里醒来,恍惚间,还觉得是躺在庆宁宫的床上,听你娘亲在耳边轻声讲着故事。”

  赵祯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追忆:“朕小时候夜里睡不着,你娘亲便会坐在榻边,拍着朕,给朕讲那些乡野间的趣闻,或是前朝的轶事,她的声音软软的,听着听着,朕便安心睡着了。”

  “后来,朕少年时,被太后管教得严,稍有差错,便要受罚......记得有一次,朕贪玩误了功课,被罚抄书到深夜,又冷又饿,心里委屈得紧,也是你娘亲揣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水,悄悄给朕送来,用的是宫里不许多放的糖霜,甜滋滋的,那是朕少年时觉得最快活的滋味。”

  这些往事,苗淑仪也曾听母亲许氏生前提起过,此刻由官家亲口说出,更觉唏嘘。

  她看着官家日渐苍老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外人只道官家是九五之尊,享尽天下富贵,却不知他这一路走来,走到现在,却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

  “再后来,朕成年了,亲政了。”赵祯的语气渐渐舒缓,目光转向苗淑仪,带着一丝暖意,“那时候,你还是个跟在朕身后的小丫头,梳着双鬟,性子怯怯的,见朕说话都会脸红。”

  苗淑仪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嗔道:“官家尽记得妾当年的窘态,那时妾年纪小,不懂规矩,官家莫要取笑了。”

  “不是取笑,是怀念。”

  赵祯轻轻摇头,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一晃眼,我们的徽柔都长成大姑娘了,前几日还一直缠着朕要出宫去看七夕放灯,实在是拗不过她。”

  提到女儿,苗淑仪的脸上绽出慈爱的神情:“是啊,徽柔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随后,苗淑仪主动关切地问道:“妾瞧着官家近日清减了些,可是政务太劳累了?”

  “年纪到了。”

  赵祯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叹道:“朕近来常觉精力不济,看奏章久了,头晕目眩,想起年少时,熬个通宵都精神奕奕,真是岁月不饶人。”

  见苗淑仪想安慰他,赵祯摆摆手,目光又投向窗外的明月。

  “今日见了那些年轻的臣子,如陆北顾之辈,朝气蓬勃,敢作敢为,朕心甚慰,大宋的未来,终究是要靠他们的。朕只盼着,能在有生之年,多为这江山社稷打下些根基,让后世子孙能安稳些。”

  说到这,赵祯又有些伤感。

  他连个亲儿子都没有,这大宋的万里江山根基再稳,他传给谁去呢?

  苗淑仪虽深处后宫,却也听说了麟州大捷的消息,她柔声劝慰道:“官家励精图治,天下臣民有目共睹,如今麟州又获大捷,正是官家圣德所致,官家切莫过于忧劳,伤了根本。”

  两人就这么在月下聊着天。

  “阿沅。”赵祯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还记得我们刚有徽柔那会儿吗?你抱着那么一小点点的人儿,又欢喜又无措的样子。朕那时候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看她一天一个样,心里那份欢喜,真是难以言表。”

  苗淑仪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怎能不记得,徽柔小时候体弱,夜里常哭闹,官家还曾亲自抱着她在殿内踱步,哼着歌谣哄她入睡。”

  “可惜,昕儿福薄……”赵祯的声音低沉下去。

  苗淑仪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官家,过去的事了,别再想了,我们有徽柔,她平安喜乐,便是最大的福分。”

  “是啊。”赵祯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只盼她能觅得良婿,一生顺遂,朕这个做父亲的,也就心安了。”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旧话,从年轻时的趣事,到宫中的琐碎事情,再到女儿赵徽柔成长过程的点点滴滴。

  烛火渐渐燃短,月光也更加澄澈明亮。

  “你看那牵牛织女星。”赵祯指着夜空中璀璨的银河,“一年一度,才得相逢,比起他们,朕与你,能这样时不时相伴着说说话,看看月亮,已是人间难得的福气了。”

  苗淑仪依偎在赵祯身侧,轻声道:“妾不求其他,只愿官家龙体康健,年年岁岁,都能如今夜这般,与妾一同看这七夕月色。”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对着天边的明月,任由时光在悄言慢语中缓缓流淌。

  是夜,赵祯便宿在了苗淑仪殿中。

  翌日。

  “娘亲!”赵徽柔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走了进来。

  她今日心情显然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苗淑仪放下手中的活计,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昨天出宫玩得可还尽兴?七夕的街市热闹吧?”

  赵徽柔被娘亲问起,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场景,她的脸颊“唰”地一下更红了,像熟透的樱桃,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地拿起手边的团扇扇着风,声音也带了几分慌乱。

  “还、还好啦,就是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她赶紧岔开话题,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故作惊讶道:“咦?娘亲,我怎觉得今日殿里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是换了摆设吗?还是这窗纱新糊了?”

  苗淑仪何等心思细腻,见女儿这般情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笑道:“你这丫头,眼睛倒尖,是昨儿夜里,你父皇宿在我这里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

  赵徽柔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她凑近些,挽住母亲的胳膊:“娘亲,快跟我说说,父皇昨晚心情如何?跟您都说了些什么?”

  苗淑仪便细细说了起来:“你父皇昨夜是有些疲惫,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回到福宁殿觉得冷清,便过来了,也没说别的,就是说了许多从前的事……说起我小时候随你外婆初入宫时的情形,还说起刚有你的时候,他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你看不够的样子。”

  等提到早夭的赵昕,苗淑仪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总之啊,你父皇他年纪大了,又经历了去年那场大病,如今愈发念旧了。”

  “娘亲,父皇如今身边能说说贴心话的人不多,他既然愿意来您这里,您一定要多留留他,我也会找机会多在父皇面前说说您的好话,让他常来。只要父皇常来,娘亲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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