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90节

  但陆北顾这种极度反常到完全不合理的态度,却让让折继祖似是想到了什么。

  然而就在折继祖心思电转之际,陆北顾却忽然表现出极大的不耐烦。

  他将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呯”的清脆声响,随即站起身,拂袖道:“罢了!看来折家是并不珍惜这个机会。既如此,本官也不便强人所难......若不是此番麟州筑堡之事本官亦牵涉其中,又何必来这府州?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欲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不过,陆北顾的脚步终究是没走得太快,同时心里也是忐忑不已......自己在极限施压过后,话语间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暗示,可要是折家这两人脑子跟不上,反应不过来,那可就坏了。

  毕竟,千层饼博弈,比的就是谁高一层,但有时候,反应不过的菜鸟反而克高手。

  然而他这一下,折继祖是真的有些慌了。

  陆北顾若真的一走了之,且不说麟州战局如何,单是他手中可能掌握的关于折家的“小把柄”,以及他回朝后可能进行的弹劾,就足以让折家焦头烂额。

  更重要的是,陆北顾那句“麟州筑堡之事本官亦牵涉其中”,让刚才就有所察觉的折继祖意识到,这话似乎并不只是字面意思,而是暗示此事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

  “陆御史留步!”

  折继祖快步上前挽留,连声道:“陆御史何至于此?此事关系重大,折某心中尚有疑虑,还望陆御史能解惑!”

  陆北顾被折继祖拉住衣袖,脚步略顿,侧身看着他,心里虽然大大的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折知州还想问什么?”

  折继祖见陆北顾停下,连忙请陆北顾重新落座,他自己也回到主位。

  他试探性地问道:“陆御史,你方才言及麟州筑堡……折某斗胆一问,朝廷此番在屈野河东岸筑堡,若一切顺利,新堡建成,甚至收复整个屈野河东岸的土地后,是否还会有下一步的大动作?”

  陆北顾闻言,目光微闪,深深看了折继祖一眼,似是默认。

  他这两日利用手中监察之权虚空造牌,同时刚才通过种种反常举动来对折家极限施压,根本目的,是获得更高的谈判地位以进行利益交换。

  而他所能想到不会令自己牵连其中,同时又真正令折家不得不动心的利益,说大了远在天边,说小了近在眼前。

  折继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激动,追问道:“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要收复浊轮川以东,那片被夏国占据多年的土地?”

  陆北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沉默不语。

  种种暗示,终于将折家的思路引到了这里。

  而坐在一旁的折继世,听到“浊轮川”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

  ——浊轮川。

  这条河流与兔毛川一样,是屈野河的重要支流,但其战略位置更为关键。

  浊轮川东岸那片方圆上百里的土地,原本在太宗朝亦是宋境,自真宗朝开始被夏国侵占。

  其位于古长城以西,地处麟州、府州、丰州三州交界,在过去三州互相推诿都怕自己出力被别人摘了果子的情况下,始终未能收回。

  

  而对于折家而言,府州东面是滔滔黄河天堑,黄河对岸是火山军和保德军,南边是麟州,北面是丰州,这些地方全都是宋境。

  所以折家若想扩张地盘,唯一的可能方向就是向西,出长城,拿下浊轮川以东的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若能收复并且划入府州,不仅能让折家获得宝贵的对夏战略纵深,还能获得非常有实际价值的临河耕地和牧场,从而每年稳定得到大量的粮食和牲畜,可以说牵涉到了折家的核心利益,不可谓不令其心动!

  这些年来,浊轮川以东的这片土地就像一块肥肉,悬在折家嘴边,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

  毕竟没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单凭折家一军之力,一方面是不太可能从夏国那里虎口夺食,另一方面即便打下来了,也很有可能被朝廷一纸文书分割给麟州和府州。

  此刻,陆北顾的沉默,却让折继祖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陆北顾放下茶杯,终于再次开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能按原计划,麟州在屈野河东岸筑堡成功,彻底掌控屈野河东岸,那么下一步自然是有可能集中力量拿回浊轮川以东的土地,实现宋夏两国隔着屈野河与浊轮川形成的天然屏障划界而治,从而维持麟府路局势的长期稳定。”

  他顿了顿,看向折继祖兄弟二人:“不过呢,若麟州这次顶不住,新堡被毁,损兵折将,甚至横阳堡也被拔掉,那么庙堂人事必然会有一番变动,对夏战略也必然转向保守,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和信心去图谋浊轮川......其中的利害关系本官就说到这里,而这些话也只是本官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任何人,希望二位明白。”

  陆北顾越说自己不代表任何人,折家二人反而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极深。

  毕竟他们是很清楚陆北顾是宋庠门生的,而宋庠曾经两度出任枢密使,折家不是没跟宋庠打过交道,也熟悉宋庠“谋而后动”的行事风格,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谋划,极似宋庠手笔。

  折继祖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状态。

  不管陆北顾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有一点,熟悉目前朝中局势的他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按照现在朝中,尤其是枢密院里的人事情况,若是此番屈野河筑堡之事,麟州方面损兵折将,甚至被夏军把坚固的横阳堡给拔掉了,那么贾昌朝必然重新得势,这也就意味着不仅韩琦夺权无望,就连宋庠重新出山的希望也断掉了。

  反之,若是屈野河之战宋军打出个漂亮仗,贾昌朝将彻底失去对枢密院的主导权,而随着文彦博一伙势大,官家有极大概率会把宋庠请出来代替贾昌朝做制衡。

  而如果把陆北顾当成宋庠派到屈野河前线的替身来看,那么他所表现出的一切看起来似乎不正常的言行举止,折继祖就全部都能理解了。

  ——为什么陆北顾让折家军倾巢而出,反而说这是给折家的机会?

  其实意思就是出兵救援麟州,表面上看是折家吃亏,消耗自己的力量去帮麟州解围,但若能成功,贾昌朝失势,接下来宋庠出山复任枢密使,那么宋庠为了巩固自身权位,便会主导发动收复浊轮川以东土地的战役,一旦成功,投桃报李之下,府州折家必将获得最大的利益。

  哪怕不可能把所有土地都划给府州,但即便是只占据一半,对于折家来讲也是赚的盆满钵满,这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临河沃土啊!

  对于割据一方的家族势力来讲,有什么东西,能比可供传承的土地还重要呢?

  土地,是一切割据势力的基础,有土地才有粮食,有粮食才有人口。

  所以说,这事到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救援,而是关乎折家未来数十年发展大局的抉择!

  折继世也终于回过味来,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一副“适才相戏耳”的神情。

  陆北顾看着折家二人神色的变化,知道“虚空造牌加极限施压”的套路已成,既然火候将到,他又顺势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本官身为监察御史,负责巡查麟府路军务,若能助麟州稳住局势,进而推动朝廷大计,亦是本官分内之功......若不是此番麟州筑堡突生变故,局势危急,本官也不会给自己以后多添麻烦。”

  这话既点明了他自身的利益所在,又给了一次暗示,进一步增加了可信度。

  不过,折家兄弟不好糊弄,直到此时,心中仍存疑虑。

  折继世赔笑试探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我等出兵,损兵折将,最后却只是一场空,又当如何?”

  陆北顾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疏离:“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本官今日所言,信与不信,全在二位一念之间,言尽于此。”

  他这种“爱信不信”的态度,反而让折继祖更加笃定。

  若陆北顾急于承诺、赌咒发誓,他反而要怀疑其真实性,但这种看似不负责任将选择权完全交出的姿态,却更像是手握底牌、背后有人罩着才会有的从容。

  而陆北顾的背后,也确实是站着宋庠,这种种推断,也确实是有极大的合理性。

  折继祖与弟弟折继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倾向。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而拒绝的风险,譬如陆北顾的弹劾以及错失家族发展良机等等,也同样清晰。

  所以这笔买卖,值得一赌!

  当然了,他们也不会如此草率地表态。

  “陆御史。”折继祖站起身,郑重地向陆北顾拱手,“此事关系甚大,折某需与众人稍作商议,最迟明日早晨,必给陆御史一个明确的答复!还请陆御史先回馆舍歇息,静候佳音。”

  陆北顾知道折继祖需要时间统一折家内部意见,也不逼迫,起身道:“既然如此,本官便静候折知州的消息。”

  说罢,陆北顾起身离开。

  送走陆北顾后,折继世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激动地对折继祖道:“三哥!若陆北顾所言属实,那对我折家可是天大的机遇啊!浊轮川以东!若能拿下那里……”

  “机遇固然巨大,但风险也不小。”

  折继祖抬手制止了他,冷静下来分析道:“五千兵马,几乎是我折家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兵力了,麟州那边是硬仗,我们这五千人固然能起决定性作用,但跟夏军精锐硬碰硬,最后又会损失多少呢?这些都得考虑。而且,陆北顾其实没有明确许诺任何事情,后续哪怕是宋庠复任枢密使,说的这些能不能作数,最后谁也说不准。”

  心中已经倾向于出兵的折继世急道:“可是三哥,若不出兵,且不说陆北顾回朝后可能找我们麻烦,光是错过浊轮川这个机会,就足以让我折家后悔莫及啊!”

  折继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随后,折继祖在堂内踱步,沉思良久后,方才停下脚步。

  “陆北顾此人,年纪轻轻心机便看起来颇为深沉,他敢如此说,背后定然有所依仗。”

  折继世点了点头,从这几日的接触来看,此人喜怒不形于色,而且做事有手段,很不好打交道。

  “而且即便最后枢密院的人事或规划有所变动,说到底,我折家出兵救援邻州,亦是尽忠王事,在道义上站得住脚,朝廷总不能不认这份功劳......至于到了麟州之后,若是真遇到打不了的仗,放机灵点,咱们撤回来便是了。”

  下定了决心的折继世说道:“去,立刻召集克柔、克行,还有诸位军指挥使,我们连夜商议,明日一早,便给这位陆御史一个准信!”

  “是!三哥!”折继世兴奋地应道,快步离去。

  夜色浓重,折府内灯火通明,一场关乎折家未来命运的内部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而馆舍之中的陆北顾,此刻已安然入睡。

  风浪越大鱼越贵,而鱼儿,现在已经咬钩了。

第405章 大风起兮

  是夜,狂风呼啸,沙尘漫天。

  自沙漠中席卷而来的沙尘暴,又一次光临了河西。

  门窗紧闭的室内,折继祖端坐主位,其弟折继世,侄儿折克柔、折克行以及六位军指挥使分列左右。

  这六位军指挥使,要么是折家姻亲,要么干脆便是折家旁支出身,可以说前途利益早都牢牢地绑在了折家军这台战车之上。

  折继祖将方才与陆北顾会谈的情形,特别是关于“浊轮川以东土地”的暗示以及出兵五千的要求,原原本本告知了在场众人。

  话音落下,厅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激烈的议论。

  “五千兵马?这几乎是掏空我折家军所有能调动的精锐了!”

  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军率先拍案而起,他是折家军中资历最老的军指挥使,论起辈分,还是折继祖的远房二伯。

  老将军的话语里带着不满:“麟州是朝廷的麟州,庞籍、韩琦在屈野河筑堡惹来了夏虏,凭什么要我们折家倾尽全力去填这个窟窿?折家军若是折损过大,夏虏转头来攻府州,谁来保境安民?”

  “伯父此言差矣!”

  折继世还是坚持他的观点:“麟府两州唇齿相依,麟州若破,夏虏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府州!届时我们独木难支,难道真的还要如数十年前一般困守孤城?更何况,陆御史暗示若能稳住麟州局势,朝廷下一步或可图谋浊轮川以东!那片土地对我折家意味着什么,诸位叔伯兄长难道不知?那是我折家百年难遇的扩张良机!若因畏缩不前而错失,我等岂不成了家族罪人?”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得几位少壮派将领的附和。

  “浊轮川以东那片沃土,可是能令我折家西扩,令子孙后代受益无穷的地盘啊!更何况,儿郎们憋屈这么久了,正好赶上这个机会,皆欲杀敌建功!”

  “不错,夏虏劳师远征,补给困难,我折家军养精蓄锐已久,正可趁其立足未稳击其疲敝,若能联合麟州守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将其重创!”

  “此乃一举多得之事,既能救麟州于水火,彰显我折家军的重要,又能为家族谋得长远实利,更可与陆御史乃至其背后的宋相公结下善缘,于公于私,都该出兵!”

  待几位少壮派发言完毕,另外一位较为稳重的军指挥使道:“诸位所言都有其道理,但此次出征风险确实巨大,因为夏虏此番势在必得,定是精锐尽出......我五千儿郎奔赴麟州,是客场作战地形不熟,万一夏虏不撤,那么野战中一旦指挥不当,或麟州守军心存怯战之意配合生疏,我军恐有全军覆没之险,届时非但浊轮川以东的土地沦为画饼,府州基业亦将动摇。”

  另一位军指挥使也补充道:“是啊,若只是空口许诺,我折家拼尽血本,最后却为他人作嫁衣裳,岂不冤哉?不如稳守府州,静观其变。麟州有坚城,郭恩亦非庸才,未必不能守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有坚持出兵以博取军功和未来利益的少壮派,也有主张谨慎自保不想招惹麻烦的保守派......利益与风险,家族短期安危与长远发展,种种考量交织在一起。

  折继祖始终沉默地听着、想着,他很清楚,作为折家家主,最终的决定必须由他做出,而这个决定将直接影响折家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而此时的他,细细回想起与陆北顾会谈时的种种,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

  ——这不是陆北顾个人的临时起意,其背后确有更高层次的谋划,而宋庠的行事风格他是领教过的,不动则已,一动必求全功。

  更重要的是,折继祖深知,折家虽雄踞府州百年,但一味自保短期内或可苟安,长期来看必被朝廷逐渐边缘化,甚至寻隙削权......唯有展现出价值,并在关键时刻敢于下注,才能获得更超然的地位。

  毕竟,统战价值,都是自己打出来的。

  心中早就有所决断的折继祖,等众将都发言完之后,站起身来。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除了“呼呼”拍打在门窗上的风沙之外,再无任何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折家家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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