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85节

  当那名小吏气喘吁吁地将染着夜露的绢帛呈上时,沈括初时还有些疑惑,但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绢帛还要白!

  “快!去叫......不,我亲自去!”

  沈括霍然起身,也顾不得披外袍,抓着绢帛就往外冲。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这情报一旦属实,意味着夏军即将发动一场精心策划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规模突袭!

  他直奔横阳堡守将张崇德所住的窑洞。

  “沈勾当官,指挥使已经歇下了,您看有什么事我去通报?”

  沈括焦急万分,也不打算跟亲兵解释,直接道:“开门!十万火急的军情!”

  张崇德已然睡下,此时鼾声大作,因为门外的动静而惊醒过来后,脑袋还有点不清醒。

  但当沈括几乎是撞开他的房门,将那块绢帛塞到他手里,急促地说明情况后,张崇德那点残存的困意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作为沙场老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夏军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新堡工地那些毫无防备的民夫,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张崇德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将领,短暂的震惊后,马上就镇定了下来。

  此时他身旁窑洞住着的营指挥使也赶了过来,得知事情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道:“将军,是否立刻点燃烽燧,向新堡和新秦城示警?”

  “不可!烽燧一点,火光冲天,数十里外可见!夏军必然也看得到,这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若是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放弃原计划,转而提前发动突袭,或者改变攻击目标,那样局面将更加混乱难测!”

  张崇德冷静吩咐道:“当务之急,不是点燃烽燧这种会暴露我方知晓敌情的举动,而是必须立刻通知新堡的守军和民夫,让他们趁夏军尚未完成进攻准备的窗口期,连夜撤回横阳堡!能撤回来多少是多少,总比明天早上被堵在未完工的堡寨里强!”

  当面的沈括已经等不及了,他连连催促道:“张指挥使,为今之计,速速行动吧!”

  “传令!”

  张崇德不再犹豫,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即刻调四队最精干的斥候,携带我的令牌和文书,走不同路线,快马加鞭将‘夏军大军夜渡河东可能拂晓前发动攻击’的情报,通报给新堡工地上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王威王指挥使以及新秦城的武知州、郭钤辖;第二,告知王指挥使马上放弃新堡,组织所有人员,轻装简从,连夜向横阳堡撤退,我们会接应他;第三,堡内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就位,多备火把、火油,严防夏军偷袭或趁乱攻堡。”

  “得令!”

  整个横阳堡很快就被“唤醒”了,虽然所有人都尽量保持着肃静,但一种紧张到极致的气氛还是迅速弥漫开来。

  张崇德和沈括都来到了堡墙最高处,他们望着茫茫夜色,只能祈祷派出的快马尽快将警讯送到,让新堡工地上的数千军民能抢在夏军发动攻击之前撤回横阳堡。

  而此刻远在神木寨的没藏讹庞,对横阳堡上空那只“眼睛”已然窥破他行动之事尚未察觉,仍在等待着夏军全军渡河完毕。

  屈野河两岸,寂静的夜色下。

  一场关乎数万人生死,影响整个麟州乃至东线战局的危机,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急速逼近爆发点。

  新秦城。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验过口令后,来自横阳堡的第一批信使被吊篮缒上了城头,直接送到了州衙。

  值夜的小官闻言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入后衙,依次敲响了知州武戡、通判夏倚、监察御史陆北顾以及走马承受公事黄道元的房门。

  一时间,州衙内灯火次第亮起,夹杂着被骤然惊醒的愠怒、询问事态的急促话语以及得知消息后的低呼。

  不多时,州衙议事厅内,人都陆续到了。

  武戡和夏倚作为州官最先得到消息,故而到的最早,而陆北顾虽然得到消息稍晚,却因为心里有些预料,故而换上了一身整齐的绯袍后才神色沉静地过来。

  在陆北顾之后到的黄道元,他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在一名小内侍的搀扶下踱步进来。

  最后,新秦城内军营里的郭恩也被喊了过来,他外罩尚未完全系好带的半身甲胄,显然是仓促披挂。

  没等郭恩坐稳,黄道元便先开口道:“郭钤辖!你是麟府路军职最高的将领,你觉得眼下情形张崇德的处置可有悖逆之处?”

  郭恩微不可查地蹙眉,但还是抱拳沉声道:“回黄殿头,张崇德的处置我认为并无不妥!他已派出多路快马,分头向新堡工地王威处及我等报信,并令王威放弃新堡,即刻组织所有兵卒、役夫连夜撤回横阳堡,此举正是为了避免数千将士和民夫在未完工的新堡工地中沦为夏军刀下之鬼!”

  郭恩环视众人,语气倒是并不慌张:“不瞒诸位,此前我巡视新堡时,便已与王威讨论过万一新堡未成而遭夏军大举来袭的应急预案......我曾明确告知他,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军民性命为第一要务,果断放弃工地,撤往横阳堡。”

  “放弃新堡?说得轻巧!”

  黄道元闻言,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哼一声:“提议筑堡是你们提的,朝廷为筑此堡前后耗费了多少钱粮?又征调了多少民夫?如今工程已近完工七成,如今说弃就弃?这责任谁担待得起?若是夏军虚张声势或是小股骚扰,我军便闻风而逃,岂不贻笑大方?”

  这时,武戡见气氛紧张,连忙起身打圆场。

  他先对黄道元拱了拱手,软声道:“黄殿头息怒,情报肯定是准确的,夏军定是大队人马过河无疑,不会是小股骚扰,所以郭钤辖所言还是稳妥的......毕竟夏军此番乃是精心策划的突袭,意图便是打我一个措手不及,而新堡墙垣未合,防御设施不全,仓促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若强行留守非但新堡必失,数千人性命亦将不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惨重,无法向朝廷交代啊!”

  旁边的通判夏倚也帮腔道:“至于新堡本身,夏军是来突袭的,目的是杀伤我方军民,他们不可能也没时间将已筑近丈高的墙基全部拆毁,待其退兵后,那些墙体、地基大多仍会留存。”

  “不错。”

  武戡说道:“只要横阳堡还在我们手中,等夏军主力退去,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召集民夫,利用剩余的建材,在原有基础上继续修筑,损失的主要是时间和一部分零散物料,根基未损......而夏军大军出动,即便从夏州和银州运粮,粮草补给也是非常吃力的,再加上又有横山一线我军重兵的压力,故而绝不可能长期滞留麟州,届时等夏军撤了,我军继续进行工程并非难事,也不会再受到大股夏军的袭扰了。”

  黄道元听闻此言脸色稍霁,但显然并未完全满意。

  他眼珠一转,又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新堡修筑之事可暂且依你们所言,不会彻底荒废,可现在数千人涌向横阳堡,那横阳堡该如何安置?横阳堡从横阳寨扩建而来的,当初设计不过是为了容纳两千不到的守军,如今骤然增加五六千人,储备物资可够支撑?若夏军见新堡已空,转而围困横阳堡,堡内岂不成了人满为患的绝地?要咱家说,郭钤辖你身为大将岂能坐视横阳堡被围?当速发兵马救援才是!”

  “黄殿头,此时还没确定新堡工地上的军民是否撤入横阳堡就贸然出兵救援,恐怕正中夏军下怀!”

  一直沉默倾听的陆北顾,此时终于开口。

  “哦?陆御史有何高见?难道就这么坐视横阳堡被围不成?”

  黄道元不怀好意地反问:“夏军主力倾巢而出,不可能空手而归,一旦新堡工地上的军民撤入了横阳堡,不管他们能不能迅速打下横阳堡都必然会将其围困。你若不让新秦城出兵,岂不是要将横阳堡守军和那几千军民都置于死地?”

  这帽子扣得够大。

  但旁人畏惧黄道元的监军内侍的身份,同样是来监军的陆北顾可不怕。

  “我军兵力本就不占优势,新秦城作为麟州州治所在更是意义重大,本就需要足够的兵力防守。”

  陆北顾迎着黄道元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条理清晰地反问道:“若此时派兵出城前往救援横阳堡,参考此前三川口等数次大败仗,夏军是极易在半途设伏伏击我军的,而一旦援军中伏,那就非但救不了横阳堡,反而会折损兵力,动摇新秦城自身的防御......黄殿头既怕丢了横阳堡,难道就不怕丢了新秦城吗?前线堡寨与麟州州治,二者孰轻孰重呢?”

  黄道元一时语塞。

  陆北顾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依我看来,当务之急并非仓促出兵,而是立刻向周边求援!现在距离麟州最近且有实力增援的便是府州的折家军,应立即请郭钤辖以‘管勾麟府路军马公事’的名义向府州发出紧急命令,调府州兵马前来麟州助战,只要府州援兵一到,不管是与新秦城守军一同前去解围还是给予压力,来袭夏军都必不能久持!”

  郭恩闻言,脸上却露出难色:“陆御史此议当然是对的,只是府州折家向来......唉,颇为自重。”

  郭恩这话,大家当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麟州知州武戡这时候有了主意:“请夏通判辛苦一趟跟着去吧,现在便连夜出城北上府州求援......有着一州通判同去方能显出我麟州方面的危急情势,折继祖是不好拒绝的。”

  夏倚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看向武戡,似是明白了过来什么。

  这时候前往府州,其实比待在新秦城要安全的多......以前夏军可不是没有包围过新秦城,虽然众人都没有提及,但实际上,若是夏军没有突袭得手,又啃不下横阳堡,是不排除再次前来包围新秦城的可能性的,到时候新秦城可就是孤城一座了。

  “下官愿往。”夏倚不再犹豫,应道。

  武戡点点头,然后吩咐郭恩:“事不宜迟,郭钤辖还是速速写下文书吧,再派一队熟悉道路的骑兵护卫夏通判连夜出发奔赴府州,两地相隔百余里,尽量在明天白天赶到府州州治府谷城吧。”

  黄道元见众人意见趋于一致,且陆北顾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比贸然出兵更为稳妥,也就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刁难之意。

  “既如此,咱家也无异议......只是夏通判,此行关系重大,若折家推诿,你可要据理力争,莫要坠了我朝廷的威严才好。”

  夏倚此时已经懒得搭理黄道元的阴阳怪气了,待郭恩写了文书,盖了钤辖大印,便对着众人团团拱手,随后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计议已定,郭恩去安排新秦城的防御以及留在城里的热气球升空的事情了,议事厅内只剩下武戡、陆北顾、黄道元三人。

  这时候回去睡觉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此刻最大的担忧其实并非是来袭夏军究竟如何强大,也不是府州折家是否会及时应援,而是怕新堡那边的王威因舍不得即将完工的工程或是心存侥幸,延误了撤退的时机。

  若负责筑堡的数千士卒和民夫未能及时撤入横阳堡,而是在塬地被夏军铁骑突袭,那结局......不堪设想。

第400章 反其道而行之

  夜色沉沉。

  新秦城州衙议事厅内的烛火,在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的夜风吹拂下摇曳不定。

  三人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干坐着,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武戡和陆北顾一杯接一杯的喝茶,而黄道元则半眯着眼,指尖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摸出的檀木珠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时间在他们的等待中一点一点的流逝着,又过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厅外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更为慌促。

  一名身着皮甲的军士被胥吏引了进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呼吸很急,显然是拼尽全力赶回来的。

  “报——!”

  军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王指挥使急报!”

  武戡猛地站起身,因为起的太猛,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他以手扶住桌案缓了缓,才开口道。

  “讲!”

  “王指挥接横阳堡张指挥使急讯后,已立即着手组织新堡筑址上的所有军民向横阳堡转移,然、然实际转移过程极为困难!”

  军士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工地之上,民夫居多,其中夜间目盲无法视物者甚众,王指挥使又严令不得骤然点起大量火把,唯恐火光过多暴露我军转移动向,引来夏军提前突袭,故而转移速度很慢。”

  陆北顾闻言,心沉了下去。

  夜盲症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尤其是营养状况不佳的民夫,夜间行动能力几乎为零,既要隐蔽转移,又要带上这些行动不便者,难度可想而知。

  军士顿了顿,努力平复呼吸,继续道:“不过王指挥使请诸位上官放心,他定会竭尽全力......虽民夫转移艰难,但工地上的三千多士卒,应大多都能顺利撤入横阳堡!所有工匠及重要工具,也必能一并带走,绝不资敌!”

  听到这里,武戡紧绷的脸色稍缓。

  王威是河东军的老将,行事素来稳妥,他既然做出保证,至少士卒和工匠能大部分保全......实际上,只要这些人在,即便新堡暂时放弃,日后也有重建的资本。

  至于那些大半是从河东征召来的民夫,说实话,武戡并不是很在意,损失了重新征召便是了。

  “知道了。”

  武戡说道:“你去回报王指挥使,一切以保全人员为要,尤其是士卒与工匠,然后途中若遇夏军袭来,可令殿后骑兵果断阻击,但切忌恋战,速速向横阳堡靠拢!”

  “得令!”

  报信军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武戡自己也知道,他的命令也就是对自己的心理安慰......新秦城跟横阳堡之间隔着四十多里路呢,等信使重新返回去什么命令都来不及了,现在其实全都得靠王威他们随机应变。

  “但愿王威能抓紧时间,赶在夏军突袭之前,将大部分民夫也带走。”

  陆北顾语气还算平静,但是心里其实挺忧虑的,历史上这场战役的惨败结局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他很清楚任何环节的差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结果导向不好的方向。

  黄道元这时却不阴不阳地说道:“夏军的斥候又不是瞎子聋子,咱家看呐,这撤退之路,未必太平。”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众人心头。

  黄道元说的虽然不中听,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夜间转移,在敌人必然派出斥候的情况下想要完全瞒天过海,几乎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对陆北顾和武戡而言很是煎熬,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们都在心中默默期盼着能有好的消息传来。

  然而,天快亮时,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

  有信使抵达,而且不止一批,是前后两批,皆是浑身浴血。

  第一批信使带来的消息就极为不利。

  “禀诸位上官!夏军已于拂晓前发动突袭,俘虏了工地上剩余的千余名民夫,而王指挥使所率大部虽已接近横阳堡,但夏军追踪能力极强,我军数千人行动的痕迹根本无法掩盖,他们很快便追蹑而至。”

  信使的声音带着颤抖:“负责断后掩护撤退的是我们两个骑营,共八百余骑,而走在一千河东步卒前面的是一千多人的咸平龙骑军,谁知这咸平龙骑军中竟有人贪生怕死,眼见夏军骑兵追兵迫近,在进入横阳堡寨门时不顾秩序争先恐后地向里冲挤,引发了混乱,堡门通道本就狭窄,这一下更是被彻底堵塞耽误了入堡时间!”

  “虽然后来咸平龙骑军的军官果断弹压,斩杀十余名带头乱冲者,勉强恢复了秩序,但混乱已然造成,就这么一耽搁,导致我们两个骑营被夏军骑兵追上,折损了三百多骑后,被迫向四周分散突围......我等是按照王指挥使此前的吩咐,特意直奔新秦城来报信。”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刚完成全部城防部署后赶了回来的郭恩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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