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没有马上说话。
作为与夏军周旋多年的老将,陆北顾能意识到的问题,他当然也早就意识到了......夏军精锐确实具备在恶劣地形下长途奔袭的能力,若其真采取此种策略,现有以白草坪为重点的侦察体系也确实难以提前预警。
这一路行来,郭恩知道陆北顾不是那种不知兵的文官,而且做事态度非常认真,故而这时候他也就不说些囫囵话来敷衍了。
“此事我等并非不知晓,只是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郭恩认真道:“陆御史,我军向来缺少骑兵,麟州只有三个骑营加起来拢共一千余骑,其中两个骑营现在都摆到了新堡筑址附近,州城新秦城只留了一个骑营,这般侧重,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扩大警戒范围......但问题是,八百余骑就算全撒出去,侦查又能覆盖多大范围呢?”
陆北顾问道:“真的不能向西、向南继续扩大侦查范围吗?”
“短期可以,但是长期承受不起代价。”
郭恩解释道:“夏军始终都是有阻拦的,他们在屈野河西岸白草坪以西的沙碛丘陵地带,除了银城寨、神堂寨、大和寨这三个由北自南连成一线的重要据点外,还在榆平岭、清水谷、洪崖坞、道光谷等要隘处设立木栅,建了数十个小型堡寨用来预警,平时夏军自银州和夏州派出的斥候,都是从地方休整后出发前往白草坪方向侦查的。”
“我军常年累月与其交手,彼此之间有大概的活动范围,如果想要越过白草坪以西的警戒线继续向西、向南侦查,那么所付出的伤亡就会迅速飙升......现在就急匆匆地扩大侦查范围,侦查根本维持不了几天,麟州仅有的这些骑兵就会损失殆尽了,而若是又过了一阵子夏军大部队才来,到时候我军可就没有骑兵可供侦查预警了。”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调来的那一千骑兵呢?”
这话陆北顾刚问出口,旋即便醒悟了过来。
郭恩只道:“那是庞相公调来的客军,对屈野河以西的地形不熟悉,很难胜任侦查任务。”
陆北顾点了点头,没再深问。
什么地形不熟悉只是托词罢了,真实原因是郭恩指挥不动,所以这支骑兵只能留在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充当预备队。
而眼下的实际情况就是,哪怕郭恩很清楚夏军可能不会走白草坪,但他也只能警戒最方便侦查的白草坪,同时在不高烈度消耗麟州骑兵的情况下,向西、向南尽可能地扩大一些侦查范围。
根本原因,一是宋军骑兵力量不足,二是白草坪以西并非是完全的沙漠,实际上跟大沙漠中间还隔着一片方圆近百里的沙碛丘陵地带,而这个“丘陵”指的也不是平原上的那种小土包,而是指由岭、谷、坞、崖组成的复杂地形......在这种地形条件下,谁控制了关键的要隘,谁就能将对方的侦查范围给限制住。
“无妨,有热气球呢。”
陆北顾拍了拍郭恩的肩甲,说道:“你马上就能见识到了,只要天气晴好,此物比骑兵肉身侦查可好用多了。”
“那便好。”
郭恩点点头,说道:“仅靠地面斥候奔驰探查,视野有限,且易遭夏军游骑猎杀......若真如陆御史所言,热气球能在塬地高处再升空十余丈,观察员辅以望远镜,对数十里外沙碛丘陵地带之人马调动、烟尘起处皆可洞察先机,此乃弥补我军地面侦察不足,应对夏军长途奇袭的关键所在。”
陆北顾说道:“我会催促沈括,务必尽快完成热气球的最后调试,争取接下来的两日内便进行首次实战升空侦察。”
“不知陆御史对于热气球布设之地,可有考量?”
郭恩问道:“置于这新堡筑址固然最近,但此处工程未毕,人员杂乱,且一旦有警,敌军骤至恐不够安稳......再加上热气球是军国机密,既不好过河向西更不好继续向南,免得被夏军所获。”
从理论上讲,热气球当然是越往西、往南布置,预警效果越好,但实际上也得考虑安全性。
——热气球实在是太显眼了。
再加上现在热气球还不能自由飞行,只能拴绳固定,所以必须要放在尽可能安全的位置......毕竟夏军在屈野河东西两岸都是有据点的,热气球如果放在野外,一旦被突袭,那就存在被缴获的可能,那辛苦这么久不是反而资敌了?
“郭钤辖所虑周全。”
陆北顾早已思虑及此,立即答道:“新堡筑址虽距离前线最近,但确非万全之选,我以为横阳堡乃最佳之处,其堡坚固,守军精锐,且与这新堡筑址相距不远,再加上地势本身就高,‘高上加高’之后观测效果定然极佳,所得情报也能迅速送达各处。”
跟在塬地上拿着望远镜观测相比,在热气球上使用望远镜的优势就在于“站的高望的远”,这个优势是绝对不能丢的,所以热气球肯定不能放在平地上,必须放在塬地上......而不管是横阳堡还是新堡,所在塬地都有十多丈将近二十丈的垂直高度,在这种高度放飞热气球,加起来就有三十丈也就是近百米的高度了,往下观测,河对岸莫说是白草坪,就是白草坪以西的沙碛丘陵地带,但凡有敌军大规模集结,都能望的一清二楚。
“横阳堡张崇德处事稳妥,堡内亦有足够空地。”
郭恩赶紧道:“我这便派人去令其准备一应事宜,以便这几日配合沈勾当官安置热气球,至于情报传递,不管是用烽燧还是快马疾报,都还需演练的更纯熟一些,免得到时候耽搁了紧急军情。”
计议已定,两人又在堡址周围巡视一番,查看了外围防御工事的构建,见日头渐渐偏西,便折返回了新秦城。
返回途中,陆北顾望着沿途苍茫的黄土沟壑和远处蜿蜒的屈野河,心中那份关于历史原本轨迹的隐忧始终挥之不去......即便有了热气球和望远镜这等超越时代的利器,若是对手足够狡猾、突袭时机把握足够精准,战局依然存在很大变数。
毕竟不管是热气球还是望远镜都是有局限的,只有在天气晴好的白天才能发挥最佳侦查效果,但敌人却并非一定会在这种条件下发动突袭,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利用已知的信息和现有的资源,将被突袭的风险降至最低。
当晚。
陆北顾回到新秦城,换了衣衫之后并未急于休息,而是径直来到沈括暂居的院落。
屋内灯火通明,沈括正伏案于一堆图纸之间,眉头紧锁,显然仍在思索技术难题。
“存中兄,热气球实战升空之事,需再加快些进度。”
陆北顾开门见山,将日间与郭恩巡视所见,特别是关于白草坪地势及其背后潜在风险的判断,详细告知沈括。
沈括听罢,神色也严肃起来:“夏军狡黠,惯用声东击西之策,高空侦察确为当前要务......今日对于气囊、吊篮、燃料的检查皆已完毕,唯有控火装置与牵引绳索尚需最后校验,我会带人抓紧的。”
“后日,最迟大后日,只要天公作美,热气球必可于横阳堡首次升空!”
“那再好不过。”
陆北顾心下稍安,又道:“还有一事,日间我在横阳堡,听闻守军言及,寻常弓弩难以穿透夏军精锐所披瘊子甲,守城虽有三弓床子弩可恃,然此等床弩数量终究不足,且装填发射速度极慢,若敌军近逼城下也很难向下倾斜瞄准......存中兄于军器制造亦有涉猎,对此可有良策?”
“此事我来麟州之前便思考过,夏军瘊子甲以冷锻之法打造,甲片坚滑异常,我军制式弓弩,除非极近距离直射,否则确难破甲。”
沈括说道:“我翻阅古籍,与胄案老匠人研讨,皆以为需在弩机结构上下功夫,或可尝试加长弩臂,增强弦力,或改进箭簇材质与形状,然皆需反复试验,非旦夕可成......且威力过大之弩,往往过于笨重,不便士卒携带使用,其间分寸拿捏,极是考验巧思。”
陆北顾心念微动,历史上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的神臂弩,正是一款在宋神宗时期研发制造出来并且大放异彩的利器。
他沉吟片刻,斟酌道:“我曾听说过有一种弩,名曰‘神臂’,能破重甲,传闻其弩弓以坚韧山桑木制成,弩身取檀木之稳,铁制弩机与麻索弦结合,不知此等思路,于当下可否借鉴?”
“只知道材料不知道内部结构的话,可能没有太大用处。”
沈括摇摇头,解释道:“单兵弩想要将威力发挥到最大,必然不能采用臂张弩或蹶张弩,只能用踏张弩,但即便是踏张弩,跟床子弩的威力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如果想要踏张弩破重甲,其弩机内部结构,尤其是钩弦、释放、省力的机制,必然迥异于常法。”
“如何能在人力踏张之下,积蓄并释放出远超寻常弩箭的力道?如何能保证在这个过程中弩身不崩?如何能保证力道和精度兼备?这其中涉及诸多难题,除了用料可以参考你说的来用,其他问题都解决不了。”
知道沈括说的是事实,能破重甲的神臂弩没那么容易制造出来,陆北顾不再多言。
他只鼓励道:“存中兄乃当世奇才,既已窥得门径,假以时日,必能参透其中奥妙,造出助我王师克敌制胜之神兵......此事不急在一时,眼下首要仍是热气球实战升空,通过高空侦查确保筑堡大局无虞,其次才是看看能否给前线的横阳堡临时制造补充一些守城器械,最后才是神臂弩的研制攻关。”
“放心吧,轻重缓急我有分寸,肯定不会耽误正事的。”
两人又就热气球升空后与地面通讯等事宜商议至深夜,方才各自歇息。
又过一日。
清晨天气晴好,微风徐徐,正是热气球升空的理想日子。
陆北顾、沈括一早便与工匠们在郭恩的亲自带队护卫下,再次出城,直奔横阳堡。
横阳堡内,守将张崇德早已按照吩咐,清理出了一片空旷场地。
得知今日将有“飞天神器”升空,堡内士卒们既感好奇又难掩兴奋,纷纷在各自岗位上引颈张望,却又不敢擅离职守。
到了横阳堡,沈括指挥工匠们熟练地展开巨大的绸布气囊,然后连接以藤条编织外蒙皮革的吊篮,随后安装调试特制的控火器具和鼓风装置,一切有条不紊。
陆北顾与郭恩、张崇德等人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及至日上三竿,一切准备就绪。
一名事先挑选出来的目力极好且会绘画、写字的工匠,穿戴好简易的防护装备后,便携带着望远镜、小旗、炭笔和绢帛等物,踏入吊篮。
“点火!”沈括下令。
火焰开始加热气囊内的空气,巨大的气囊开始逐渐鼓胀,缓缓立起,引得周围围观的军士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而随着产生的升力越来越大,地面已经打好的固定桩上,一盘极粗的、用来牵拉吊篮的绳索也跟着动了一下。
“稳住!控制火力!”
沈括紧盯着气囊的状态,不断发出指令。
最终,在横阳堡守军目光的注视下,这个庞然大物带着吊篮中的观察员,稳稳地脱离了地面,向着湛蓝的天空缓缓上升。
五丈、十丈、十五丈.....吊篮越升越高,最终在系留绳索的长度极限处稳定下来,悬停于高空。
整个横阳堡,乃至远处新堡工地上的人群,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景象所震撼。
人们仰望着空中那不可思议的巨物,脸上写满了敬畏,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而即便是郭恩、张崇德这等见惯风浪的将领,此刻也难掩惊叹之色。
“成功了!真的飞起来了!”
“有此神物相助,夏虏动向,再无遁形之理!”
此时,吊篮中的观察员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工作。
他先是举起望远镜,向西南方极目远眺,随后拿起炭笔,在绢帛上快速描绘、书写。
片刻后,他将写满信息的绢帛卷起,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中,袋内装有沙土以增重量并用于缓冲,然后将其系在一条专门作为信号绳的锁扣上,坠向地面。
地面人员迅速跑过去,解下布袋,将绢帛取出,快步呈送给陆北顾和郭恩。
绢帛之上,观察员用炭笔清晰地标注着观测到的远处地貌细节,包括沙碛丘陵地带几处有不正常烟尘扬起的位置,并进行了简单描述。
陆北顾结合此前看过的麟州堪舆图,一眼就发现,那是银城寨、神堂寨、大和寨这三个夏军重要据点,显然那里的夏军正在调动,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
而虽并未发现大队敌军踪迹,但这快速、直观的情报传递方式,也已让郭恩等人欣喜不已。
陆北顾仰望着空中那小小的吊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战场信息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热气球的实战首飞成功,意味着宋军在战场信息的获取上迈出了跨越性的一步。
当然了,技术优势带来的战场信息固然重要,但最终的胜负仍取决于将领对情报的准确判断以及临战的指挥决策,还有士卒们的浴血奋战。
热气球第一次实战升空,没有出任何差错。
它在空中足足悬停了三刻钟,将近半个时辰,运行状态始终良好。
在热气球缓缓降落的时候,陆北顾对沈括吩咐道:“让观察员熟记麟州堪舆图,一定要做到对敌人在屈野河两岸的大小据点的位置烂熟于心,然后在紧张状态下也能够快速准确地描绘敌军的动向。”
沈括点点头。
随后,陆北顾又对郭恩道:“还请郭钤辖唤几个老练聪敏的斥候过来,他们毕竟更熟悉敌情,有些观察员弄不懂的事情得仔细与之核对一番,免得想当然酿成大错。”
“是。”
郭恩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陆御史,那为什么不直接找能画图的斥候上去呢?”
沈括帮忙解释道:“现在热气球的承重能力不够,如果上去两个人,侦查时间就会极大缩短,没办法满足长时间维持战场预警的要求了......而且本身其升空和降落的操纵还有应急处置都需要长时间训练才能掌握,若是斥候上去,倒是更熟悉屈野河两岸的情形,可一旦热气球出了状况是没办法处理的。”
“原来如此。”郭恩再无异议。
对于降落的热气球,胄案工匠们开始对其进行简单的地面检修,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一同带来的热气球也接力升空了,以确保能够不间断维持预警。
第398章 困则求变
二十余日的光阴,在塞北广袤而肃杀的天地间,仿佛只是风沙的一次次起落。
在国相没藏讹庞亲自统领下,自兴庆府出发的数千夏军进行了一场堪称典范的隐秘机动。
正常来讲,从兴庆府前往麟州的常规路线,应该是顺黄河南下横山,再沿着横山山脉向东抵达夏州,自夏州北上渡过无定河后,转向东北方向的屈野河。
但这支由二百泼喜军、三千步跋子以及一千铁鹞子为核心组成的军队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了沿途补给点众多的常规路线,而是选择了自兴庆府溯黄河北上省嵬城,然后沿着骆驼河向东行军,一头扎进了大沙漠里。
最后,他们成功地穿越了浩瀚沙海,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集结地,也就是位于屈野河西岸更深处,宋军侦察力量非常薄弱的沙碛丘陵地带。
这里的地形极为崎岖隐蔽,提供了无数可供藏兵的山谷和背风坡,时值初夏,植被虽不茂盛,但足以帮助这支数千人的军队隐匿踪迹。
没藏讹庞下令全军在此分散扎营,营寨依山就势,帐篷颜色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远处难辨,他还严令各部不得举火造饭,以冷食干粮为主,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风险。
中军大帐。
帐内兽皮铺地,中间一张木案上摊开着羊皮地图。
“银城把关校尉曹勉参见国相。”
一名身着夏军军官服饰的汉子被侍卫引入帐内,此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黝黑,眼角带着边地风霜刻下的细纹,见了没藏讹庞之后谄媚地跪地行礼。
银城,是夏军在屈野河西岸重要前沿据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