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皆以白石砌成,每个约莫三丈许见方,热水氤氲。
二人随便选了处没人的池子。
陆北顾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顿时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随着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
见有新客人来了,里面的伙计端来小几放到池边,摆上两杯热茶,以及一碟新焙的芝麻脆饼,随后离开。
陆北顾靠在池边,长舒一口气:“这汤池倒是会经营,就是价格不便宜,舍不得去泡单间雅池。”
沈括掬起一捧水,见其清澈见底,点头道:“确实不错,东京城内近年汤池渐多,竟相以洁净、舒适为卖点,倒是让人多了些享受。”
两人泡在汤池中,只听得水声轻漾。
而没过多久,回廊里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夹杂着粗豪的笑语,却是进来了三个汉子。
这三人见陆北顾和沈括待的这个池子人最少,便径自入池,溅起一片水花。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魁梧,面色黧黑,额角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脖颈处可见日头曝晒留下的深色印记,双手骨节粗大。
“这铺子还是俺听营里的弟兄提过的,说是水都是从甜水巷运来的,不埋汰,伙计伺候也周到。”
他指了指池边一个小铜铃:“若有吩咐,一拉这铃,便有人来......哦,对了,他家还备有搓背、修脚的老汉,待会儿俺得叫一个来松快松快。”
另一人接口,声音洪亮:“柴大哥说的是!这趟休沐出来,定要泡个痛快!再去吃几角酒,方才不枉跑这一趟!”
温热的水流漫过胸膛,另一个汉子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对同伴道:“还是这东京城的汤池舒坦!比咱营里那破澡房强出百倍!”
这三人都操着一口浓重的京东东路口音,陆北顾在汤池的另一头闭目养神,静静地听着。
忽听那几个汉子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柴大哥,你说咱们被招安也快一年了,当初说好的厚赏没那么多也就罢了,可这该发的粮饷,这都拖了几个月了?”
一个汉子抱怨道:“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憋着火呢!在梁山泊时虽说刀口舔血,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朝廷的话几时作得准?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归顺王化,既往不咎’,‘与禁军同等待遇’,都是糊弄人的。”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冷哼一声,声音也带着怒意:“咱们被塞进这咸平龙骑军,名头听着响亮,实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个月我去催问粮饷,那军需官竟推三阻四,说什么‘漕运不畅,京畿各路皆如此’......呸!分明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招安来的!”
陆北顾心中微动。
咸平龙骑军,被招安,还姓柴......这人莫不是姐夫贾岩口中的梁山泊水寇首领柴元?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捧日军、天武军那些上四军的粮饷,可从未拖欠过!偏偏到了咱们这儿,就‘漕运不畅’了?我看就是欺负咱们,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慎言!”柴元低喝一声。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他们这池子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快泡睡着了,只当是寻常浴客,也未特别在意。
“眼下说这些有何用?既已受了招安,便是官军,还能再回水泊落草不成?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柴大哥,弟兄们可都指望着你呢!”那汉子道,“你可得想个法子,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卖命吧?这朝廷的兵当得,也忒没滋味!”
柴元沉默片刻,没再说话。
而他们的这些对话虽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汤池里,还是断断续续飘入陆北顾耳中。
陆北顾心中了然,这便是招安之后的现实困境了。
朝廷对这些降寇,终究是既用且防,再加上本来军中风气也差,待遇上难免苛扣,故而积怨渐深。
又泡了一阵子,陆北顾觉得身上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便与沈括将热茶和茶点都用了,随后两人起身,回更衣区擦干再换上干净衣物,离开了汤池。
第385章 庞太师与司马光
并州州衙。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知并州事庞籍,这位前宰相此时独坐于官署值房内,面前摊开的是麟州知州武戡与麟州通判夏倚联名呈递的文书。
他的目光在上面逐字逐句地扫过。
武戡与夏倚详细禀报了近期在屈野河东岸、麟州州城以南成功构筑前沿据点横阳堡的经过,并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进取之策。
他们请求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增派精锐禁军三千、工程役兵五百,在横阳堡西南不远处,择险要地形,再筑一座规模更大、防御更为坚固的核心堡寨,与横阳堡形成掎角之势。
文书中给出了明确计划,一旦新堡建成,便将废弃旧有的横戎、临塞两处小型堡寨,将兵力、物资集中进驻新堡,并以此堡与横阳堡为中心,在麟州州城南面建立起一道连贯的烽火台预警体系。
武戡等人断言,依此方案实施,宋军便能有效控制屈野河东岸......若党项人企图向北耕种,则出兵驱逐;若其已播种,则派兵踩踏毁坏庄稼;若遇大股夏军来袭,则依托坚固堡寨防守。
如此,堡寨外围三十里范围内的肥沃土地,党项人必将不敢涉足,麟州州城南方五十里内的边境地带,也可获得长久安宁。
庞籍的手指轻叩着桌案,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麟州方面的提议,其战略意图十分清晰,那便是在屈野河东岸主动前出,建立一道坚实的屏障。
这与庞籍本人之前制定的“若遇夏军大规模入寇,则收缩兵力至屈野河东岸,依托地利避而不战,待其人马疲敝、粮草不继时自然退却”的弹性防御策略并不冲突。
过去几年,面对夏军骑兵的季节性扰边,这种“坚壁清野、俟其自退”的战术已反复验证过其效用。
而这种策略的前提,就是要确保宋军对屈野河东岸的控制权。
因此,麟州方面在东岸采取主动筑堡的防御策略,试图建立完整的防御体系,压缩党项人在屈野河东岸的活动空间,庞籍是认可的。
不过是否要在这时候继续前出,以及应该在何地筑堡,是否会被夏军突袭,都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思绪至此,一个沉稳干练的身影浮现在庞籍脑海中。
庞籍抬头,对侍立在门口的小吏吩咐道:“去请司马通判来见。”
不多时,并州通判司马光应召而至。
时年三十八岁的司马光,在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庞籍面前,显得格外年轻。
他步入值房,一丝不苟地向庞籍行礼:“下官司马光,参见庞相公。”
庞籍看着眼前举止从容的副手,目光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期许。
司马光之父司马池,乃是庞籍生平挚友,两人志同道合,情谊深厚,而在司马池逝世后,庞籍便将司马光视为己出。
庞籍不仅在司马光的学业和生活上提供帮助,还在仕途上竭力提携,如今更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可谓亦师亦父。
这些年来,他亲眼见证司马光从一名才华横溢的青年学子,成长为一名精明强干、恪尽职守的官员,对其品性与能力深信不疑。
“不必多礼,坐。”
庞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随即将麟州的文书递了过去。
“你先仔细看看这个,麟州武戡、夏倚送来的。”
司马光双手接过文书,凝神细读。
他阅读速度不快,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指尖在文字上轻轻划过,显然是在深入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
良久,他放下奏疏,抬头望向庞籍,静候指示,并未急于发表看法。
“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得结合经略安抚使司内存放的麟州堪舆图来看。”
庞籍除了作为并州知州是并州通判司马光的顶头上司之外,他更重要的差遣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全权负责整个河东路的军务。
司马光在经略安抚使司内没有任职,而堪舆图是军国机密,他要看就必须得有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庞籍的批条。
不多时,司马光便取来了麟州堪舆图。
司马光根据文书的内容,找到了堪舆图上屈野河东岸那片被党项人占据的区域。
——从银城寨至神木寨,方圆数百里的地带。
这片土地原本都是大宋的,但长期被党项人所持续渗透、占据,这里地形极为特殊,外围是崎岖险峻的山路和茂密的杉柏丛林,构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但其核心区域,却是适宜耕作的平坦谷地。
可以说,这片土地如同插入宋境的一枚楔子,由于近年来已被夏国方面实际控制,虽未大规模驻军,但其间的零星耕种和游骑活动日益频繁,成为威胁麟州州城并掣肘宋军行动的心腹之患。
宋军如果渡过屈野河到西岸作战,就不得不考虑后路被从此地出发的夏军所截断的风险。
麟州方面请求筑新堡,其深层目的,正是要强力压缩夏国在这个桥头堡的存在,将战略缓冲区向外推进,化被动为主动。
“筑城易,守城难,持之久远更难。”司马光心中默念道。
他深知在边境线上兴筑一座大型军事堡寨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调动数千兵民、耗费巨万钱粮的工程,更是一次极具风险的举动,很可能打破庆历和议以来宋夏之间虽小摩擦不断,但大体还能维持和平的脆弱状态。
司马光看着堪舆图开口道:“麟州的武戡、夏倚身处最前线,州城安全被这片区域内的夏军时刻威胁,故而这种请求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是否低估了潜在的危险?”
“接着说。”庞籍微微颔首,鼓励道。
“下官觉得,主要是要看所选择的新堡址是否真的具备‘一夫当关’的地利,以及在筑堡过程中,夏军会不会大举来袭,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那我军负责筑堡的军士和役夫既无堡寨可以依靠,又没办法马上撤回横阳堡,便有被围歼的危险。”
“你说的不错。”
庞籍对司马光这份沉着冷静的态度颇为满意,道:“麟州所请,筑堡屯兵,看似是积极的防御进取之策,若能成功,确可保一方安宁,功在长远......然则,边陲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奏疏中所言地形、敌情,是否尽实?是否有瞒报、漏报之虞?所选堡址是否真乃形胜之地,足以扼守要冲?尤其是屈野河西岸的白草坪,地势究竟如何?是否视野开阔,无隐匿大军之险?”
庞籍的手指,点在了堪舆图上位于横阳堡西南,也就是新堡预设位置的对岸。
——屈野河西岸那片名为“白草坪”的开阔地带。
因为横阳堡是靠东依山而建的,而为了控扼住屈野河东岸的狭长沿河走廊,新堡就必须建在靠近屈野河的地方。
而其对岸的“白草坪”是否可能隐藏着夏军伏兵,或存在容易被夏军利用的攻击路径,这些关键信息仅凭一纸文书是根本没法判断的,必须依赖可靠的实地勘察。
毕竟,庞籍作为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一旦做出向南筑堡的决定,那就是要为此负主要责任的。
而这些关键信息,庞籍必须要派亲信去勘察,才能根据反馈做出判断。
“如你所言,我军在新堡尚未建成之际,极易遭其突袭,届时非但不能拓土保境,反可能损兵折将。”
庞籍顿了顿,目光落在司马光身上:“武戡等人身处其境,或见利而忘害,而此事关系重大,决断需基于确凿无误的实地情报,我思忖再三,唯有派一稳重练达、洞察秋毫之人,亲赴麟州边境,巡视勘察,方能明辨虚实......你素来心思缜密,此事我意交由你去办,你可愿往?”
司马光闻言,神色一凛,立即起身,拱手肃然道:“蒙相公信重,委以边事重任,光虽才疏学浅,亦知此事关乎国家边陲安危、将士性命,岂敢有丝毫怠慢?必当竭尽驽钝,亲临边境,详细勘察地形地貌,探明后据实回禀,以供相公明断。”
“很好。”
庞籍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但仍不忘细细叮嘱:“你此行,首要任务便是彻底勘察白草坪,需细察其地势起伏、植被分布,判断能否藏兵,我军若在东岸筑堡,是否会处于其俯冲或夹击之下。其次,勘察麟州所选新堡址的地形、供水、交通情况。最后,亦须留心麟州乃至整个河东路前沿的民生农耕、粮草储备、军队士气、武备整饬等情况,归来后详实报我。”
“谨遵相公指点。”
司马光郑重应诺:“在下定当亲历险隘,细察毫芒,审度地势之利、攻守之便,绝不敢以臆测代替实察,必使相公能据此做出万全之策。”
“嗯,我自然信你。”
庞籍与他说完正事,问道:“对了,最新的邸报看了吗?”
“看了。”
司马光正襟危坐,答道:“邸报上只说因六塔河旧案余波,贾枢相用人不明受了些处分,具体内情尚不清楚,还请相公指点。”
“贾昌朝被贬为权知枢密院事,削去了同平章事的相衔,还需闭门思过百日,表面是因他荐举的大名府通判孙兆牵涉构陷流言,他需承担连带责任,然实则却是与文彦博政争之结果。”
庞籍放下茶盏,说道:“贾昌朝此人,机巧有余而持正不足,与韩琦素来不睦,如今他在枢密院权柄受限或许并非坏事......韩琦为人刚直,通晓边事,在枢密院那边少些掣肘,我们这边或许也更能施展开拳脚。”
庞籍与韩琦关系还是不错的,两人当年在西北前线共事过,都是大宋难得知兵的文臣。
司马光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西府格局将有变动,只是贾相经营日久,此番虽受挫,恐不会甘休,日后朝中波澜恐仍难平息。”
“是啊。”庞籍叹了口气,“庙堂之上,风云变幻,谁又能长盛不衰呢?”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