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文彦博的同年好友王尧臣给他解了围,让场面不至于继续尴尬下去。
“咳咳......岂止是泼污水!这分明是要借郑世兴之口,挑拨宽夫兄与重臣的关系!”
王尧臣用一方素白手帕捂着嘴道:“陆北顾乃新科状元,天子门生,若‘驱禁军除之’这话被有心人当真了,宽夫兄你......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但他眼中的忧惧已表露无遗。
文彦博果断道:“陆北顾,当重赏。”
因为此事,文彦博已经不再有此前的那种迟疑了。
倒不是文彦博认为通过重赏陆北顾能够改善他和宋庠的关系,而是为了通过实际行动证伪郑世兴的证词,证明他没有害陆北顾的意思,从而让对他不利的舆论影响降到最低。
曾公亮捻着胡须,目光在供词与文彦博之间逡巡:“郑世兴攀咬得如此具体,连时间、传话人都言之凿凿......虽说空口无凭,但如今市井间关于六塔河的流言尚未完全平息,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损及首相清誉,动摇朝局稳定啊!”
文彦博对于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心知肚明。
“郑世兴不过一介猎场监苑小官,安能知晓庙堂如此秘辛?更遑论对我与贾子明、宋公序的旧怨?这背后是谁在操纵,诸位难道看不出来吗?”
文彦博虽未直接点名,可矛头已清晰指向枢密院那位老对手。
但这话可没人敢接。
文彦博跟贾昌朝势不两立,不代表其他人也要跟贾昌朝死磕到底好不好?
而且都是进政事堂的人了,严格意义上来讲,没有谁是谁的附庸,只是政治盟友而已。
最后还是王尧臣开口,避开了这个话题:“郑世兴在狱中,需严加看管,绝不能让其‘意外’身亡,否则死无对证,宽夫兄更难以自清。”
富弼沉吟良久道:“是否需联名上奏,向官家陈明此乃诬陷,请求圣裁?”
“不妥。”
文彦博略一思忖,摇了摇头:“若急于辩白,反倒显得心虚。既然大理寺已将供词呈送御前,等官家召见便是。”
官家的聪明程度,远超绝大多数士大夫,虽然这两年病后精力大不如前,但这种伎俩是不可能骗到官家的。
如果官家“信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官家已经忌惮并不再信任文彦博,打算将其罢相。
文彦博自忖还没到那一步,故而表现得很镇定。
“不过既然大理寺审讯不力,还是尽快交由审刑院接手吧。”
对此文彦博其实也有些无奈。
大理寺的报告明显有问题,但他在大理寺实在是没人,周革也太不堪用了。
“嗯。”富弼也明白其中关节。
“另外,再发文书催一催派往大名府那边的人。”
文彦博很清楚,想要凭借工械案彻底扳倒贾昌朝是不可能的……因为贾昌朝存在的意义就是制衡他,所以只要他还在,无论贾昌朝犯什么错误都不会被官家所罢免。
但这不意味着,此案不能重创贾昌朝的势力。
毕竟,大名府是贾昌朝的根基所在,只要能把大名府上下清洗一遍,让贾昌朝失去对大名府的控制,那么就相当于斩断了其臂膀,这对于文彦博来讲,同样是一场重大胜利。
四位宰执又商议片刻。
离开时,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场更为激烈的庙堂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禁中福宁殿内。
赵祯倚在软榻上,内侍省都知邓宣言小心翼翼地将大理寺急递的文书呈上。
赵祯展开细看,起初尚是平静,但随着目光扫过郑世兴那“一石三鸟”的供词,他的眉头微微皱紧了。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脸上神色颇为阴晴不定。
他当然不相信郑世兴的鬼话,可这供词却触动了他。
对前唐权臣坐大、党争祸国的场景重现,大宋历代官家都是心存忌惮的。
毕竟“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教训就是什么都没学到”这句话,对大宋是不适用的,大宋从前唐和五代学到的教训可太特么的多了,以至于所有制度都是刻意为了避开这些教训而设计的......
——但是,赵祯更不能容忍的,是有臣下企图利用这一点,来操控他!
“邓宣言。”
赵祯的声音很平静:“你去枢密院,传贾昌朝即刻入宫见朕。”
“是,陛下。”
邓宣言躬身应道,悄悄瞥了一眼赵祯的神色,心知这突如其来的供词,已让多疑的官家对那位枢相,也生出了浓浓的疑虑。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传旨。
而在枢密院值房内,贾昌朝正悠闲地品着新到的茶。
“算算时间,这时候官家应该已经起疑了。”
贾昌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盏壁,也有些唏嘘。
本来,流言一事,做的是很缜密的。
如果不是因为陆北顾找到了本不该存在的证据,从而顺藤摸瓜,牵连到了贾昌朝在大名府的心腹,那么此事应该能给文彦博造成不小的困扰。
可惜,功亏一篑。
现在文彦博反而掌握了主动权,而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光是靠郑世兴伪造证词,是没有办法翻盘的。
被逼入险地的贾昌朝,只能被迫走一步他本不愿意走的棋,来跟文彦博两败俱伤。
“陆北顾……”
贾昌朝的手,紧紧地捏住了茶盏。
就在这时,邓宣言来传口谕了。
贾昌朝随邓宣言穿过重重宫禁,暮色中的殿宇飞檐如钩,压着沉甸甸的云翳。
福宁殿内赵祯半倚在榻上,并未如往常般先赐座寒暄,而是直接将那份大理寺的文书递了过来,声音听不出喜怒:“贾卿,看看这个。”
贾昌朝双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郑世兴那番“一石三鸟”的供词。
虽然已经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脸上还是适时地露出惊愕、愤慨,继而转为沉痛,仿佛首次听闻这等骇人听闻的构陷。
阅毕,他并未急于分析什么,而是深深一揖,语气沉重:“陛下,郑世兴区区苑囿小官,安能知晓如此多的庙堂秘辛?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哦?”
赵祯凝视着他:“那依卿之见,是何人指使?目的又何在?”
贾昌朝知官家这是在试探,看他是否会顺势直接将矛头直指文彦博。
贾昌朝不敢直接攻击文彦博。
不是因为直接攻击文彦博,会不打自招,暴露他便是郑世兴背后的人。
而是因为贾昌朝不能让官家意识到“他是故意让官家认为他在试图通过供词构陷文彦博来使官家对他起疑”。
故而,贾昌朝并未直接攻击文彦博,而是迂回奏道:“陛下明鉴,六塔河案余波未平,流言四起之际,忽出此等攀咬供词,其心可诛!臣愚见,或有不轨之徒,欲借此案进一步打击宰相威信,甚至离间陛下与股肱之臣......至于郑世兴背后之人,其能对文相公与宋相公以及臣之旧怨如此了然,绝非寻常之辈,恐是深谙朝局且潜伏已久者。”
这话就差把宋庠的名字给念出来了,但此事明显不可能是宋庠操控的。
所以在赵祯的视角里,贾昌朝是怕暴露通过郑世兴供词来影响自己的企图,所以才不敢直接攻击文彦博,而是扯到了宋庠身上。
赵祯沉默片刻,冷声道。
“朕倒是觉得,宋相公一向正人君子,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此事主谋,另有其人。”
说完之后,赵祯长久地沉默着,就这么倚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贾昌朝。
贾昌朝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伏地,继而失声痛哭。
是真哭,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眼泪“唰”一下就淌下来了。
赵祯皱了皱眉,从御榻上起来,来到贾昌朝近前。
而他还没来得说话,贾昌朝竟是一把抱住他的左腿,埋着头痛哭流涕。
“够了!”
赵祯使劲儿抽出了腿,声音里透出不耐:“堂堂枢相,如此形状,成何体统!哭有什么用?给朕老实说,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别把朕当傻子!一个郑世兴能做成这些事吗?大名府上下有那么多文彦博亲信吗?”
贾昌朝闻言立刻止住哭声,变为抽噎,随后松开手,用袖口胡乱抹了脸,胖硕的身躯因抽噎仍微微抖动。
“臣有罪!臣请陛下允臣告老还乡!”
“行,朕允了。”
赵祯说罢,竟是转身真要回御榻上,对贾昌朝仿佛弃之如敝履。
“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是怕臣一旦去位,枢府尽入其手,朝中再无人能制衡其势,陛下届时恐为之所制!”
赵祯的脚步顿了顿。
“陛下,文彦博他、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富弼、王尧臣、韩琦、程戡皆唯其马首是瞻!东西两府权柄,几成文氏一门之私器!”
“言过其实了。”
“臣绝非虚言!”
贾昌朝匍匐向前半步,急声道:“陛下明鉴!百官如今只知有文相公,不知有官家啊!文彦博大权独揽,奏疏往来,皆先经其手;官员黜陟,亦由其意定夺......臣做此事,正是因臣忠心耿耿,时时以陛下为念,不肯与之同流啊!”
言尽于此,贾昌朝没再说下去,只重重叩首。
赵祯静立片刻。
对于帝王来讲,“忠臣”和“奸臣”的定义本身跟正常人所理解的就不太一样。
或者说,赵祯其实并不在乎某个大臣是忠臣还是奸臣,他更在乎其是否有用。
贾昌朝确实不是个东西,净搞这些阴谋诡计,让他心中已经有了极大的厌烦之意。
但是呢,赵祯虽然不认为得势不过一年的文彦博真的有贾昌朝说的那般势大到威胁皇权,可若贾昌朝此时便匆匆罢去,文彦博一党将彻底掌控东西二府,哪怕让宋庠出山,也难以与之相抗衡。
实际上,自庆历以来,党争愈炽,根本原因便是因为赵祯惯用平衡之术使臣下相互牵制,如今怎可容一家骤然独大?
而对于赵祯来讲,他“识破”了贾昌朝的伎俩,并且已经敲打了贾昌朝,贾昌朝此时心中定然惊惧不已。
那么放贾昌朝一马,令其感恩戴德,便远优于直接罢去。
“下不为例。”赵祯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贾昌朝心知这关算是艰难捱过去了,不敢再纠缠,再拜道:“谢陛下天恩!”
说罢,他踉跄起身,躬身退出殿外。
赵祯望着他肥胖的背影消失在帘幕深处,眉头深锁。
随后,他对邓宣言说道。
“传朕旨意,赐文彦博玉带一条,以示慰勉,以平物议,以安人心。”
第380章 行赏
回京后第五日的上午。
待在家里的陆北顾,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